34、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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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已发生过的事实无从更改，如今能够思索的，只有如何弥补这个错误，哪怕造就错误的人，并不是自己。
"你想这项计划继续下去吗?孟三省。"他的口吻仿佛置身事外，"它让你深受其害。"
边渡表现得足够冷静，但内外似乎隔绝开，在更深的地方，那些愤怒从未消退过。
他时常感到自己的躯壳是一棵树，接收的愤怒越多，他的树根便愈发有力。
他在深黑的泥土中呼吸，冷漠地旁观着自己的意志逐渐沉凝在更深的阴影里，被那些无法看清的淤泥吞没。
"我不愿意有意义吗？我们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
孟三省惫懒地望了他一眼，屈起一条腿，侧过身意图从病床上下去。
边渡对他的回答感到不出所料。
他点燃了工具台上的酒精灯，将报废的试纸丢入，火苗舔舐着残存的纸屑，留下黑色的灰烬。
“普通的火能有效果？”
孟三省发出质问，钴蓝的火焰跳跃在他的眼中，呈现出捉摸不定的虹色。
“它只能汲取人类或者多细胞生物体内的魔力，可能是因为，矿物中的魔力有更强的惰性，难以与外界发生作用。”
边渡挪开注视火焰的视线，把目光投向脸色惨白的青年。
“当务之急，是解决你体内的病毒，它对你的侵蚀太深了，既然北郊敢把你放出来，想必它同样不具备传染性？”
“它能够传染，但只会在上一个宿体死亡之后传染到接触过尸体的人身上。”
孟三省低头扳动了下大拇指，两手握成拳状。
“同时，如果它们直接接触到了地面，会被泥土给‘吞食掉’，如果接触到了阳光，会很快燃烧成一捧无法辨认的灰烬。”
边渡愣了一下：“这个描述不太像是普通的病毒……”
“是的。”孟三省深深望了他一眼，“在检测结果出来后，我想的也和你一样——它更像是那些早已消失在历史中的‘魔兽’。”
优势与劣势都发展到了极端程度、完全依赖于魔力维生的生物。
“魔兽并没有完全消失。”
边渡拉了根凳子在病床边坐下，叹气道。
“雾隐山特殊的魔力环境把生活在里面的普通动植物改造成了类似魔兽的体质，但不知为何，它们完全失去了文献记录中的那份令人震撼的攻击性。”
他停顿片刻后，才迟疑着做出补充。
“就像……变成了驯养后的家畜。”
室内陷入漫长的沉默。
边渡的说法毫无依据，但他们都知道，那并非不可能，因为巨蛇沉睡在密林深处的湖泊中。
在近乎默契的寂静中，边渡想起了有一次，他闯进了村庄中筹备食物的屋子。
巨型的兔子先生宰杀掉兔子，血从折断的脖颈里流淌而出，倒进木盆里。
他当时完全呆住了，脑袋空白地站在原地，许多和他同龄的孩子从他身后跑进房间，用充满食欲的视线渴求地望着屠宰着食材的厨师。
但他们都死了，越是容易感知到自身的食欲，在那片密林里死得越早，自己却活了下来，因为他毫无价值。
“蚀阴山的实验对象，是个怎样的存在？”
墙上的挂钟无声地滑动着指针，边渡轻声地询问着，认真的视线对上孟三省瘦削的脸颊上犹如玻璃珠般灰蒙蒙的眼睛。
他脸上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容：“这要从我的叔父说起。”
边渡安静地注视着他。
“我的叔父，他是一名研究吸血鬼的学者。”
孟三省的嗓音放得很轻。
“我家三代人都居住在镜城，叔父他也留在这儿而没去设施更先进的京都府，因为这里有着除开淮明市唯一一个还在和南大陆保持联系的港口，南大陆的吸血鬼，比起东洲要多得多。”
他眉目中笼罩着阴沉的郁气。
“如果不是这事和他脱不开干系，我不想与你提他，我们家其他人都认为，他是一个耻辱，因为为了研究，他……”
孟三省沉默了半晌，才分外艰涩地说。
“他对他的同胞兄弟动了手，用移植器官的方式，把人强行改造成了吸血鬼。”
说完，他掩面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冰凝般的沉静。
“你想必也听出了，他是个天生就毫无道德的人。”
边渡始终保持着静默。
他不是不想问，而是孟三省现在的精神和身体状态，实在经不得外界刺激。
对方的情绪过于激烈，注意力却又相当专注，身体暂时没有在病毒的作用下出现类似茶楼中的昏厥或其它反应，那么，自己最好不要打破这种脆弱的平衡。
“二三十年前有很多这样的人，在更早之前的战争中，这样的人比蚂蚁还要随处可见。”
孟三省缓慢地叙述着。
“他们无一例外地在过度的偏执中转化成吸血鬼，紧接着，又在无法满足的疯狂中死去。
“我的叔父在其中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但是，导致他转化的契机，如今就在蚀阴山。
“他沉睡在玻璃做的营养仓里，十年如一日，像是个正常人一样经历着生长。
“同时，携带着大量无法辨清来源的病毒和细菌。”
边渡拨动石珠，一声咔嚓的脆响后，他问：
“那么，你是从什么地方听说了这个故事？”
时间线出现了错误。
对方的年龄根本不该知道得如此清楚。
孟三省的手腕突兀地打了个哆嗦，脸色边得涨红，像是喘不过气，胸膛激烈的起伏着。
“有人要见你。”他摘下了一枚耳麦，嗓音颤抖，“我……我……”
他闭上了眼，紧紧咬住嘴唇，过了半天，才哭丧着脸，说：
“……对不起。”
已经不用再多说什么了。
边渡接过耳麦，隔空对着耳道，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调试似的杂音，等恢复安静后，才响起一个温和干净的青年人的声音。
“久闻大名，我听说，你对古物很感兴趣，也许我们可以搭建长期稳定的交易关系。”
边渡的视线落在地板上：“什么交易？”
孟三省的态度足够他猜出对方的身份，但就算如此，传说中的人物出现在眼前，还是让他下意识紧绷起来。
“双赢的交易。”对面干脆利落道，“我用构筑魔文和光明魔文，一比一交换你的海洋魔文及后续解读成果。”
边渡微微向后仰靠着座椅，左手按在桌沿上摩挲：“用两种魔纹换我手里的一种魔纹？”
他半阖着眼：“你也许找错了人，我掌握的海洋魔文并不完整。”
“但是，”电话里的嗓音轻柔和缓，“那是你的母语，不是吗？想要学习一门语言，最快速的方法，就是找母语使用者。”
边渡骤然陷入沉默。
相比“完整”，对面的人似乎更在意“速成”。
为了什么？
孟三省口中的时间不够，是因为病毒在侵蚀他体内的魔力，让他逐渐虚弱。
那么，幕后之人呢？他总不像是在意牺牲的人。
相反，如果牺牲能带来足够的利益，对方绝不惮于自身铤而走险。
边渡抬头瞥了一眼坐立不安的孟三省，利落地接下了对方的邀请。
“我们可以详细谈一谈。”他说，“叫你的人把他带回去吧，我会去雪原和你亲自见一面。”
对面传来静静的呼吸声，良久，似乎叹了口气，说：
“他也许会死，这将成为你们最后一次见面，那也没关系吗？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份礼物。”
边渡识破了他的想法：“我确实很缺少这样一件礼物。”
这到底是对方送给他的礼物，还是假借他送给巨蛇的试探，二人心知肚明。
听者低笑了一声，呼吸变得悠长。
“海洋魔文对现阶段的我们很重要。”他的语气温文尔雅，“相比那些软硬不吃的老朋友，我更喜欢和你这样野心勃勃的年轻人打交道。”
“见面之前我会封锁好消息，同时，也希望你不要携带多余的人员参与到这次保密的谈话中。”
对方干脆地定下相见的地点。
“雪原港口如何？想必你会喜欢菲尼斯文明的遗迹。”
毋庸置疑，他揣摩人心的本领可谓是和沈慈一脉相承，却又更加老辣。
比起明面上拉拢，暗地里又试探个不停，时不时还把隐患给点爆的沈慈。这位神隐多年的创始人做事要干脆利落许多，说话也干净敞亮，交易内容也是他正需要的。
当然，真的只是交易，而不是又一个陷阱。
边渡不认为自己有让对方设陷阱的价值。
“抱歉。”孟三省脸色苍白，似是命不久矣，“我把你的情报出卖给了他们。”
边渡收回思绪，视线回到他身上：“这没什么，不是你的问题。”
买情报的人，却掌握着比卖情报的人还要深入的情报。
这种情况，一种可能是找错了真正泄漏情报的人选，另一种是孟三省获得他的信任后，打探出了更多他没直接告诉对方的情报。
他更倾向于前者。
一来，他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二来，孟三省在他眼中，不具备接触到他的童年经历的渠道。
但如果他猜错，也没多大关系。
因为孟三省就快死了，寄生在他身体里的生物只能通过正常的物理手段灭除，而不能用魔纹或术式。
这不等价。
他站起身，整理了下袖口：“你先休息，我回去联系教会，找找看有没有秘法能解决你体内的病毒。”
“不必了。”
孟三省却下意识地后退，仿佛在畏惧他，但又立刻反应过来，只是神情依旧有些恍惚。
他抿了下嘴唇，犹豫着说：“我不值得这么做。边渡，我们毫无作用，你知道，一直是这样。”
“如果……如果你真的打算去赴约。”他喉咙轻微地吞咽，“你小心一点。”
边渡回过头，脸上浮现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意：
“我会的。我会一直记得你。还有，谢谢。”
孟三省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俨然是个死人了。
作者有话说第34章 价值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