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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厌世傀儡帝王攻(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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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内一片寂静,仅有烛火穗子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一如既往,六棱方形铜鼎中的香气愈发浓烈,那烟气如同长了眼睛一般,尽数往燕靖冶的口鼻中钻,他挺直脊梁跪在地面上,目光与花映袖撇过来的双眸交接。
这句话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大逆不道,慕悬照搁下手中的羊毫笔,第一次对“直言不讳”这个词有了更加清晰的认知。试问这整个慕朝,有谁会不知道花映袖是奸臣吗?
燕靖冶知道,温与钦知道,朝堂上的每一个臣子都知道,慕悬照被他控制四年,自然也清晰地了解花映袖狠辣的嗜血手段,刑牢里那些被他审问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撑到最后死不认罪,至于那些是真话,还是刑讯逼供,花映袖根本不在乎。
他是奸臣,但是有人敢说吗?
没有人敢这样指着花映袖的鼻子骂,但是燕靖冶偏偏就敢,一个正直得过分,又不懂得收敛锋芒的边戍将军,论心机是决计玩不过花映袖的。
慕悬照暗暗叹了一口气,正准备说两句话为他解围,好让这二人不要如此剑拔弩张,反而坏了他的计划,可身旁花映袖却抢先越俎代庖开口。
他斜倚在桌旁,眉尾挑衅似地微微扬起,自下而上正对燕靖冶的双眸,轻声道:“燕小将军此话差矣,臣陪在陛下身边四年,如何不能称得上一声沥血忠臣?”
花映袖转而垂首看向身旁年轻帝王,声音轻柔下来:“臣对陛下,可是最最忠心耿耿的,陛下明鉴。”
慕悬照有些心累地闭了闭眸,他还未说话,一双手已经覆上他的额心轻轻揉捏,花映袖的声音里含着笑,红衣督主在帝王面前如同一只被圈禁的野狗,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可凶猛出击,疯狂撕咬。
慕悬照挪开他的手指,低声道:“花映袖。”
男人整颗心脏都战栗了一下,从小皇帝的口中听见他的全名,这比他之前获得过无数权势后的心安相比,更多的是兴奋和满足,浓浓暖意如同潺潺溪水流淌在他的心尖,花映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他感觉到了自己内心深处无穷无尽的欲望——如果陛下叫得是他的真名,那么死也甘愿了。
只可惜,到如今还未有机会来说。
“陛下,”燕靖冶虽正跪在地,气势却半点儿不减,甚至隐隐有与花映袖争锋之势,他拱手施礼,目光却死死盯着花映袖:“督主大人抢在陛下前面说话,凭何权利?是何居心?”
花映袖的笑脸僵了一下,后知后觉地看向身旁坐着的慕悬照,少年帝王眉目清隽,垂眸如在世观音,面上神色并不易窥探,只能从他轻轻皱起的眉心中隐隐看得出来,陛下对他的失礼,极其不满意。
他控制小皇帝控制久了,一时居然已经忘记自己……他只是忘记了,花映袖心尖跳动停了一拍,被一个边戍的野蛮武官这么将了一军,他不想在燕靖冶的面前示弱,却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陛下对他的信任来得不容易,若是就这么磨灭了,花映袖不知道要多久才能恢复如初。
他垂下头,只是默默地撩袍跪下,然后朝着自己的脸用力扇了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回荡在整个大殿中,花映袖的脸上迅速肿起来,一道深刻的印子覆盖其间,他没有留一丝力气,只求慕悬照不要因此而怀疑他的忠心。
“臣知错了。”
燕靖冶:“?”
慕悬照对花映袖时不时的发癫早已经习惯,可燕靖冶显然没有见过这种架势,他呆愣在原地,反应过来时轻轻皱起了眉。
慕悬照没有理身旁跪在地上的花映袖,只是轻声道:“今日燕小将军归朝,孤还有另一件事要交付与你。”
燕靖冶恭敬道:“请陛下吩咐!”
慕悬照从桌上拿了只令牌扔给他:“这是刑狱司所用出入凭证,燕将军府历代正直,忠心日月可鉴,孤思来想去,还是将此事交由你来办为上策。”
燕靖冶问道:“……不知陛下交付臣之事为何?臣定当竭力。”
慕悬照眯起眼眸,此刻他眉心间一点红更似垂目观音,少年帝王的蜕变仅仅需要一个晚上,也仅仅需要一次背叛,他看着燕靖冶,温声命令道:“温首辅藏匿叛臣,意图篡位,其党亦有不从者……燕将军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温氏一派,原本就与燕氏有姻亲,往祖上数去五代,燕靖冶的祖辈说不定与温氏还是本家,只是现如今关系疏远了些,并不代表温氏党派中没有燕靖冶的挚友亲戚,让他来做这件事,无异于是一种残忍。
但慕悬照只能用这种方法来检验燕靖冶的心,慕氏皇权经不起任何一次多余的试探,燕靖冶既然号令要除奸佞清君侧,那么由他来动手,是最好的选择。
良久后,燕靖冶握紧了那只令牌,俯身叩首:“臣燕靖冶,谨遵陛下旨意。”
*
还未等到燕靖冶捉拿温氏党派的完整消息,慕悬照却先见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当晚阴风四起,花映袖奉命去了刑狱司中,慕悬照见阿喜近日劳累,便强硬命令他去歇息,是以除去那些守在暗处的暗卫和在外提灯的宫人,整个寝殿中只余慕悬照一个。
“呼——”
一阵微风吹进来,阴暗潮湿的气息随之融入,一股极其阴冷的味道盖过了殿中燃烧着的安神香,强劲地灌入了慕悬照的鼻腔中,他以袖掩口,抬头去看时,却看见了一个萧索站在门前的白衣身影。
距离有些远,又是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慕悬照向来不喜欢太亮,只在桌前搁了一支雕龙红烛,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捏紧了手,准备向暗处的守卫发动号令。
“陛下……”
那人开口了,喉咙里像含着沙。
他的手里提着一只什么东西,慕悬照听出来了对方的声音,这道声音他不会不熟悉,即使过去了多日,也犹如在耳边——总要记得,牢牢地记得温与钦的背叛,才好叫他狠心地报复回去。
“少祯。”
温与钦改了称呼,他站在了距离慕悬照几步远的地方,手里的东西淅淅沥沥地落下黏腻水渍,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就是从这里面传出来的。
“我回来了。”
慕悬照摸出手边的短匕,谨慎地看着他,温与钦消失数日,他派了燕靖冶令人去捉拿,却未曾想到这人居然会自投罗网,回到皇城中。
温与钦苦笑一声:“如今少祯已经如此不信任我了吗?”
慕悬照冷声道:“温首辅还有什么可让孤相信的吗?”
温与钦沉默良久,慢慢道:“我发过誓。”
“父亲过身前,我发过誓,皇后待温氏有恩在前,父亲令我必定要扶持五皇子即位……否则便不得好死,永世不能超生。”
“我是不信鬼神的,”温与钦说:“父亲他知道我不信这些,所以让我以将来的夫人令起誓,我不认为自己会喜欢上什么姑娘……就那么应了。”
“我害怕,少祯。”
慕悬照沉声道:“温首辅惯会狡辩,且不说你的誓言,孤更不是你的夫人,若你今日只想说这些没用的话,倒不如自投罗网,早日说出慕南祁的去处。”
“他就在这里。”温与钦道。
慕悬照手指颤抖了一下,下一刻,温与钦坦然松手,被麻布包裹着的东西“咕噜咕噜”地滚出来,一颗血淋淋的人头出现在他的眼前,未流干的血染脏了一片地毯,慕悬照倒吸一口凉气,慕南祁的头尚还有着活气,那双眼睛充斥着血水,死死地盯着他的方向。
温与钦垂下眼眸,一手肮脏血迹如同地狱中爬出来的白衣恶鬼,他笑了一声,温声道:“我是不信的,不论怎么说,我都不信……少祯是天下共主,怎会因我一句誓言而遭祸?”
“我去汝阳时,慕南祁跑了,他摔断了一条腿,顺着河飘到了下游,我废了好大力气才找到他,他曾经怎么对待你,我千百倍地讨了回来……少祯,我这样算是……赎罪了吗?”
白衣卿相,端正首辅。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他的殿内,又不合时宜地手刃曾经所支持的皇子,他好像三魂五魄失了一魂般,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赎罪?如果这世上的罪都那么好赎,慈悲观音玉像前,又怎会被恶人踏破门槛?金银财宝堆上去,洗不净手上的罪孽,说出去的话,已经做了事,都收不回来。
“不行吗?”温与钦跪了下去,他熟练地攀爬到慕悬照的脚边,用干净的那只手拽住了少年帝王的衣摆,轻幅度地晃了晃,他仰着头,已经完全失去了一个清贵公子该有的自尊和礼数:“主人……我真的,错了。”
慕悬照紧紧闭眸,他的确要报复,却并不是想要温与钦变成如今这种模样,一只狗吗?他曾经喜欢这样一只狗,到底算不算是另一种屈辱?
慕悬照看着他,一阵阵反胃的恶心如影随形:“温与钦,你即使是一只狗,也不是讨喜的狗,既然回来了,那么,受审吧。”
温与钦点头:“请陛下审。”
慕悬照嗤笑一声:“难不成温首辅认为,孤会亲自审你吗?”
如果能有幸在花映袖的手里活下来,也算他有本事。
温与钦道:“是谁都好,少祯,别离开我。”
慕悬照扯回自己的衣裳,转身时却又想起来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来,有个疑惑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到如今也未曾解除。
“温与钦,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当年你救下在破殿中快要饿死的我,到底真的是偶然路过,还是有谁告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