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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厌世傀儡帝王攻(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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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如同被扯断的白玉珠串一般砸在地面上,散得到处都是,掷地有声,温与钦低头沉默着,他的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回到那幢破旧的宫殿门前。
当日正值冬至,是五殿下慕南祁的十五岁生辰,皇后娘娘花了大价钱为自己的孩子举办了一场宫中无人可匹敌的生辰宴会,邀请了各方有权有势的官员前往,温与钦作为实实在在的皇后一党,位置被安排在皇后近处下首。
灯火璀璨,华光映天。整个都城内明亮辉煌如白日中天,翠色琉璃瓦片反衬着烛火的热烈红光,席间歌舞升平,舞女衣袂翩翩,绫罗绸缎随风摇曳着,温与钦默默地品着杯中那浅浅几口淡酒,一直到了将近黄昏时刻,成群的侍女双手托案依次来上菜宴。
温与钦将那些菜品推远了一些,依旧喝着那杯似乎永远都喝不完的酒,他可以清晰地回忆起当时自己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席间热闹非凡,唯有温首辅这一桌几乎无人敢靠近,他懒于应付,故而刻意地喝多了一些,佯装出淡淡醉意。
温与钦将手放在桌下,默默地算着日子,五皇子的生辰是冬至,再过那么十来天,过了腊月最冷的时候,到五九天,就是少祯的生辰了。
桃粉色衣裙的侍女收了托案,随着队伍慢慢离场,其间有一小宫女呆愣在原地,似乎是走了神,她捏着木案站在大殿之前,用力地咬了咬唇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将手中木案搁到一旁,折身在宴会中心跪下。
“皇上!皇后娘娘!”
温与钦被这道清冽的声音吸引了注意,此时杯中酒恰好被他喝了个干净,闲来无事,也便想看看这侍女忽然言行无状,到底要做什么,宴会的乐声也随之停止,寂静的宴会现场落针可闻。
那侍女肩膀发着抖,却努力地扬起声音,道:“今日是五殿下生辰,大喜之日,奴婢本不该妄言,只是殿下身份尊贵,如何使得在今日舍弃七殿下一条性命,做此孽事?”
“奴婢斗胆,请陛下皇后娘娘,今日赦免了七殿下罢!”
这侍女的话听起来倒像是读过一些书,懂得委婉又条理清晰,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可能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可惜她面对的是将七皇子视为耻辱的当今陛下,或许宽泛地来说,皇后娘娘和五皇子所做出的那些事,都得到了皇上的默许,能借其他人之手除去这么一个命比纸薄的卑贱儿子,他该高兴才对。
温与钦捏紧了手中的白柚瓷杯。
主位上沉默半晌,传出一道威严声音:“这是哪家不懂事的宫女?言行无状,不知礼数,实在该重罚。”
一道温婉女声随之道:“臣妾看着倒觉得这宫女脾气有意思,不如将她许了臣妾做贴身侍女,陛下看如何?”
贴身侍女?
温与钦看了一眼那跪在地面上的宫女,他向来知道的,皇后绝不是后宫中的善类,为七皇子求情的侍女,若是落在了她的手里,下场怕是要凄惨无比,能留个全身,已经算是恩典了。
“陛下。”
温与钦终究没有忍下去,在侍女提到少祯的那一刻,他原本平静无比的心湖被巨石激起了水花,他不想承认那时他早已经爱上了七殿下,只是心中的悸动作不得假,温与钦用着“良善”的借口,骗了自己一回又一回,把所有人都完全骗过去了。
“臣认为这宫女说得在理,今日为五殿下生辰之宴,何必沾染了血腥,徒增罪孽?七殿下之错未必不可赦,还请皇后娘娘,高抬贵手,赦免了他吧。”
皇后微蹙秀眉,被这样当众下了面子,她本该生气,可面对着儿子将来最得力的臣子,也不好发火,只是缓了缓才道:“既然温首辅都这么说了,本宫便当许一个恩典,春桃……”
“娘娘,”温与钦打断了她的话,俯身施礼道:“臣亲自去一趟,便由这小宫女来带一带路吧,也好消一消酒意。”
*
昏暗宫殿内一片寂静,慕悬照等待着他的回答,温与钦跪伏在地面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慕悬照逐渐失去了耐心,他冷下声音,问道:“温首辅为何不回答?”
“究竟是你所说的恰好路过,还是有人告知,这很难回忆吗?”
温与钦张开干裂的嘴唇:“不是……臣。”
“不是我恰好路过。”
他撒下的谎言在此刻被赤裸裸地完全揭开,就像是被扯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一般那样令人羞耻,温与钦慢慢地抬起头,却只看见了少年帝王冰冷的衣角。
“有一个婢女,在大殿上为陛下求了情。”
婢女?
慕悬照的记忆力极佳,故而他才能一直记得年幼时那些令人无可奈何的苦难,回忆里那个小小的声音渐渐清晰,在破旧门板后递过来的那只手上拿着一块未吃完的饼子,慕悬照靠那块饼成功为自己的存活争取到了更多的时间,他几乎是在那么一刹那就想到了那名素未谋面的年轻宫女。
慕悬照声音温和下来,道:“原来是这样,她叫什么?现在还在宫里吗?”
无亲无故,能为他做到这种地步,慕悬照就是将半条命许了那个女孩儿也千值万值,如今他已不似四年前那样身作傀儡,连决断的能力都没有丝毫,花映袖臣服,他重权在握,还一个这样的救命恩情,原本便是他早早就应该做的。
温与钦忽然又沉默下去,他垂着眼眸,抬起一只手拽住了少年帝王的一片衣角,这片布料如同他想象的那般冰冷,感受不到一丝温度,他知道假如他将所有真相全部说出来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
但如今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了,那份爱已经尽数消散,如果连一点点信任都无法取得——他会永远失去少祯。
他不想要这样的慕少祯,可惜的是,层层叠叠的计谋之下,他或许也只能看见这样的慕悬照。
“她已经……死了,淹在了荷花池里。”
温与钦轻轻地说:“皇后记恨了她,那宫女若是不死,这份气恐怕会压在陛下的身上……到那时不大好办……”
慕悬照的心一点点冰冷下去,他的喉咙仿佛被什么灼烧着的浓烟堵了个严严实实,说不出一句话来,温与钦的性子,他了解得很明白,他说话向来喜欢说一半留一半,慕悬照单单从他这么几句话里分辨出来了一些让他无法承受的东西——温与钦知道那宫女会死……或者更严重一些来说,他可能看着那宫女被溺毙,却见死不救。
这不能完全说是温与钦的错,可慕悬照怒火已然攻心,他当胸一脚狠狠地踹向了地面上的温与钦,对方的身体轻轻颤动了一下,温与钦闷哼一声,复而又直起腰身跪好,他低着头道:“臣已对陛下和盘托出,不求陛下待我如往昔,只求……往后能常伴陛下身侧,为您扫平障碍……开辟……”
慕悬照打断他:“你对我受过的苦视若无睹,将活生生的慕南祁带到我的面前,对那女孩儿见死不救,现在却有脸来求得我原谅?”
温与钦真的没有心,他天生就不会长这个东西。
白衣首辅微微蹙眉,轻声反驳道:“陛下,那只是一个婢女而已,当初皇后掌控大半权政,若是那婢女不死,受苦的就是您。”
慕悬照气极反笑:“所以你不在乎她?”
温与钦声音平淡:“我只在乎少祯,陛下……”
慕悬照咬着牙:“可是我在乎!孤在乎!”
他生命里就那么一点儿温暖,到现在一个一个地告诉他这些都是骗局,温与钦从头到尾都在欺骗他,打着为了他好的旗号,对他的救命恩人见死不救,他冷心冷情到了完全是一个畜生的地步,慕悬照气得手指发抖,却没有力气再去踹上温与钦一脚泄愤。
“温与钦,她的命对你来说不值一提,我在想,当初我想了很久,在你带着慕南祁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是否也认为我的命对你来说一样不值一提?”
温与钦哑声道:“我没有这么想。”
“咚咚。”
门板忽然被敲响,从月光下走进来一个暗红衣裳的高大男子,花映袖手里拎着一条长鞭,正一错不错地盯着地面上跪着的温与钦,他像一条毒蛇一样涌入进来,带血的衣摆湿漉漉地贴在地板上,面对着这样一番诡异至极的场景,他低低地笑出了声:“温首辅,原来你在这里啊。”
“真是叫我好找。”
花映袖围绕着温与钦走了一圈,鞭尾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末了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上,或许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花映袖迈步上前,抬起一只脚,用力踩在了那颗皮肉依旧紧实的头骨上。
有令人浑身发麻的恶心声音从他的脚下传出,一阵阵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儿顺着风吹进来,花映袖唇边带着笑意,将脚尖用力捻了几下,再抬起脚时,那颗原本还算完好的人头,已经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两颗眼珠自嶙峋的眼眶中挤出,黏腻的汁液溅在了他的衣摆上,花映袖低头看着那颗人头,轻轻叹了口气,随及嗤笑一声道:“温首辅的正统,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啊?”
“只拿这种恶心的东西来求陛下原谅,多少还是寒碜了一些。”
花映袖用干净的衣袖擦了擦手指,折身抹去慕悬照眼角的泪痕,没有什么比看见陛下的眼泪更叫他心疼的了。
“臣将温与钦的脑袋取下来哄陛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