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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厌世傀儡帝王攻(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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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西坠,霞光映山。
慕悬照身着金线绣九龙的明黄色礼制长袍,腰间朱璎玉环扣在缎带内里,他搭着身旁花映袖的手背拾阶而上,迈步行至万箭楼台最高处,从这里向下俯瞰,几乎可以看见整个京都最盛之风景,万千灯火接连燃起,慕悬照看着远处依旧静谧肃穆的高大城门,轻声道:“燕小将军行路遥远,中途又差人来传话,说是遇见了些麻烦事……”
燕靖冶这个人,慕悬照并没有那么熟悉,在他还是皇子的时候,只略微听温与钦提过那么几句话,温氏与燕氏祖上曾有姻亲,论到温与钦这一辈儿,那血缘已经淡得几乎看不着任何可以让他去对之置喙的地方,燕家世代为将领,一腔热血忠心耿耿,可却难免会因着温氏的立场倒戈。
但燕靖冶不仅仅是温与钦的表弟,他还是一位戍守边关年纪尚轻的将军。
慕悬照忍不住捏了捏手指,花映袖站在他身侧,反手握住了小皇帝细嫩的手指,他的眉眼处带着一丝挑衅的意味:“燕靖冶若是连这点儿麻烦事都解决不了,怎么配成为陛下的臣子?”
“是你干的?”
慕悬照回过神来,下意识缩了缩眉心,花映袖虽表面上已经臣服于他,可背地里做出的无旨意的事,却还是不少,他就像一条乱咬人的疯狗,温与钦与他不对付多年,花映袖也忍了他多年,可自从那个夜晚以后,花映袖仿若再也没有了什么顾忌一般,处处猛戳温氏痛点,朝堂上温氏一党,已经被他下狱大半。
这并不是慕悬照想要看到的。
花映袖那些肮脏的情感,慕悬照并不是没有察觉,可这就如同那长长四年的控制一般,大半权利依旧掌在花映袖手中,慕悬照虽疑心他为何突兀转变态度,却一时也不敢将花映袖激得太狠,只能利用着他这份莫名其妙的情感,来达到收回慕氏江山的目的。
花映袖对皇帝的思绪一无所知,他轻轻笑了一声,侧头看向身旁的慕悬照,眼眸中的隐秘欲望和颓靡痴意几乎要溢出来,他低声道:“燕靖冶最好要知道自己站在哪一边,若是他向着温与钦,往后可不只是一点儿小麻烦了。”
慕悬照轻斜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督主惯会肆意妄为。”
花映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的指尖有些颤抖,可很快便如往常一般平静下来,他抬起手指,将小皇帝的手心贴在自己的脸侧,微微眯起眼睛:“奴才该罚,陛下想怎样……都好。”
一阵令人作呕的麻意从慕悬照的脚底瞬间穿透到颅骨中,他抽回自己的手,轻轻地甩了花映袖一个巴掌,力道不大,在花映袖看来,却无异于是调情,他伸进怀里拿出一方丝帕轻轻地擦着年轻帝王的手指,一边道:“臣已经查明,慕南祁被温与钦送到了南边某个乡下的庄子,详细位置到如今还未可知,只是那地界儿是靠着纺织起商的,依臣看来……您该下令审一审织造署官。”
慕悬照看着远处灯火渐起,这座高大围场里的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燕靖冶戎马归来,礼官守在了万箭楼城口,恭敬地按照吩咐等待着,慕悬照本意是想要亲自去接见的,可花映袖微微一挑眉,一句话将他劝住。
毕竟是不知这燕靖冶底细,就算他功绩再深,慕悬照也不得不晾他一下,是以才与花映袖一同从西南角登上了万箭楼。
听见花映袖的话,慕悬照嗤笑一声:“督主大人审人的方式,便是铜骨铁筋,都未必受得来,重刑之下,岂有真言?”
花映袖回道:“宁可错杀,不能放过。”
他迷迷茫茫行路至此,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来,手中的每一份权都沾着血,他捏紧了这些东西不想放手,可最终却无法抵御心之所动,花映袖不后悔,从此以后,他再也不会后悔。
这血骨冤魂万般罪孽由他来受,可千万别沾了小陛下的手。
花映袖侧头看着慕悬照的侧脸,小皇帝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从一个怯懦胆小的孩子,终于长成了大人的模样,这个中滋味,没有谁都比他更能领受。
“陛下,”花映袖轻声道:“臣在很久之前……并不叫这个名字。”
他之前不叫花映袖的,一路看着小殿下走过来,花映袖忽然也想讲讲自己的经历,他想说一说他曾经受过的苦和罪,他想像说闲天那样,将那些令人一辈子如鲠在喉的苦难尽数吐出来。
“督主,”慕悬照忽略了他的话,只是道:“温氏一族虽如今落败,可到底根基深,诸事不可操之过急,况且,温与钦一直到现在还没找到诏书不是吗?”
怎么会找到?
那诏书早已经被他烧成灰烬了,从今往后,他就是真正的唯一正统,真正的御命天下共主,得到这些东西未必能叫他开心,可如若能叫慕南祁再也翻不了身,慕悬照愿意以自由为代价永困宫中。
花映袖静静地听着他的话,凌厉双眸微微垂下,他的头可以放得很低很低,膝盖已经能如自由意志一般跪倒在皇帝膝下,他可以抬起双手,俯首为臣。
这都是他愿意的,所以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
“是,臣知晓了。”
*
礼官开道,浩浩荡荡将士气宇轩昂,□□马蹄飞扬,带起细沙尘土,玄色旌旗展空,其上用金纹所绣一个凌厉“慕”字,为首的将士斜红披风被疾风吹起,一身亮银重铠遮住身躯,头戴曜日铁盔,腰间青缨重剑虎虎生风。
“——吁。”
燕靖冶右手向后抬起,正遮住日落西山淡淡余光,他示意身后将士将令牌呈式给礼官来看,一身朝服礼官令城门大开,道:“陛下吩咐,燕将军可直驱骏马入内,不必收缴武器。”
燕靖冶翻身下马,将那只令牌拿回来拱手行了一礼,声音略有些沙哑:“陛下虽仁善,臣不可不知礼,我就在此处下马,当即面见陛下。”
他脱了一身铠甲,并将腰间重剑先行搁置在了殿外礼官手中,那礼官忽然被扔了把剑在怀里,一个踉跄好险没有站稳,少年将军意气风发,他向后抬手命令道:“所有将士,今晚早日归家,沐浴焚香过后,明天一早面见陛下!”
“是!”
常年长在边关的将士极具军中严苛规矩,他们按照往日训练有规律地分成了两拨队伍,仿佛从中撕裂开来一般整齐,各种大小军旗飘扬在风中,尽显三军之气派。
燕靖冶寻着官道一路行至皇帝养生殿外,他看着不远处微弱的火光,低头整理了一下着装,这次回都城,粗劣将领一改往日潦草无状,他内里穿了一身银墨色劲装,看起来很不合时宜,但对比那一袭盔甲,总归还是合乎礼数一点。
养生殿外仅有两个小宫女在掌灯,燕靖冶多年未归,不知京中之剧变,他撩袍跪在殿前,躬身施礼,朗声道:“臣,燕靖冶,班师回朝,特来此面见陛下!”
殿内一片静谧,没有人回答。
燕靖冶便维持着这个姿势等待着,不多时,殿内出来一个小太监,阿喜手提长明灯,往他跪的地方瞧了一眼,踩着小步子走过来低声道:“督主大人在里面与陛下商谈要事,您不如先行住一晚,明日再来也未尝不可。”
燕靖冶不卑不亢:“从未听说过这样的规矩,往日家父回朝,必要首先面见陛下以示忠心赤诚,你在此劝我改旧制,莫不是认为我燕氏此心不忠?”
阿喜万万没想到,只是依照陛下的命令来传个话罢了,就能被燕靖冶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若是旁人这么说也就罢了,可燕靖冶一脸正经,仿佛真的就在心里如此想一般,他忽然感觉自己的背上背了好大一口黑锅,正提着灯不知该如何是好之时,殿门再次被推开。
“燕小将军,”花映袖手按门板,他一身暗红长衫,站在殿门前,面容冷冽如刮骨之刀:“陛下请见。”
养生殿内燃着烟香,慕悬照端坐在桌案之后,他用手中羊毫笔批着奏折,听见声音也未曾抬头,只是任由燕靖冶跪在距离他几步之远的地方。
细碎的烟气穿过精巧的窗棂,顺着玉白色三鼎香炉中飘出来的香气一同涌入燕靖冶的鼻腔中,他闻不惯着香味,只能微微地屏住了呼吸,俯身跪在地面上等待着皇帝的吩咐。
“燕将军。”
燕靖冶口鼻一松,一阵香气瞬间灌入,他噎了一下,立刻回道:“臣在!”
慕悬照轻声道:“此时夜已将深,燕将军凯旋归朝,原应好好歇息,另择时日前来拜见,可孤长于深宫,未曾与你有相识。”
“故而有几句话,想要问问你。”
燕靖冶直起脊背:“请陛下吩咐。”
慕悬照抬起下巴看了身旁的花映袖一眼,示意他将东西拿出来,花映袖眉心轻蹙,折身从书案上拿了本册子出来,他翻看着其中记载,未发现有什么遗漏,便将那本册子扔到了燕靖冶面前。
“劳请燕将军来看一看,”花映袖声音尖利,笑道:“这到底应该如何处置呢?”
册子里记载了花映袖这两个月以来将温氏党羽下狱的诸多事由,其中大多都是花映袖自己所杜撰,狱中人并不一定就违反了什么规矩,可到底是温氏的人,即使冤屈,花映袖也不可能放过他们。
燕靖冶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纸张翻动的声音细碎而清晰,慕悬照等待着他的回答,手中羊毫笔轻轻夹在指尖,忽然一杯热茶被推到了他的手边,抬头看却是花映袖一张带着笑意的脸。
“惩奸恶,扬肱股。”
“本应如此,只是……”
燕靖冶慢慢抬起头,直言不讳道:“这最大的奸恶,就在陛下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