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厌世傀儡帝王攻(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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霞日西垂，银月生辉。
庄严壮丽的宫门渐渐闭合，仅余下的一点儿微弱光亮愈来愈细小，到最后几不可见，提灯的宫人垂头脚步匆匆，行走在高大的红石墙之间，火光映照着道路上晶莹玉石，弯月划过精致的角楼，在雕铸的龙爪像后缓缓升起。
宫内禁军手执燃烧着的火把，按规定道路在皇宫中巡视，一簇簇火焰明亮如新日，却衬得深不见底的宫墙更加昏暗，禁军脚步整齐成规，黑夜渐渐降临，他们愈发屏住了声息，不敢在这吃人的皇宫中多发一言，唯恐被人揪住了错处，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
谁都知道当今这天下明面上虽还是姓慕，但实际上到底被谁拿捏在手里，众人早就看得清楚明白，七皇子慕悬照年仅二十岁不足，阴差阳错之下，居然被督主推举为了皇储，从一个低贱舞姬所生的卑劣皇子到万人之上的皇帝，这其中艰难与辛酸，旁人未必可知。
慕悬照侧身靠着寝殿外面廊厅正中所置的那方躺椅，他微微闭着眼睛，细直的长睫在烛光的映照下，落下一片微弱的阴影，少年年纪不大，方才二十岁不足，可脸上已经出现了极其浓重的疲色，即使处在轻浅睡眠之中，眉心也微微皱起，像是有什么浑浊的东西透过他的血肉涌入一般。
七皇子自幼长相肖母，生了张绝色的似女相般的面容，两道长眉间有一颗淡淡的红痣，未曾期眸时，便能增添无限惑人心弦的感觉，可若是睁开了那双烟灰色眼睛，那颗痣便使他原本就淡漠的神色更加冷冽如清月，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值得他纳入眼睛里去。
天景二十七年，花映袖以一纸谋逆罪证，将那长久荣华富贵，数年权势无双的戚氏家族完全下狱，整整三百六十二口人，秋后皆数被斩杀，随着那只灰蒙蒙的麻袋下溢出令人作呕的血水，慕悬照本以为他年幼被五皇子欺凌的往事可以随着他家族的颠覆和五皇子的死亡彻底结束，他不刻意去想，不专程去回忆……如果可以，他想要将那段屈辱的记忆完全抹去，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提现傀儡而存在。
可一次次噩事入梦，慕悬照始终无法安神睡下，那些年幼时的遭遇早就麻木了他原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他本以为可以随着死亡散去的那些可怖梦魇，却始终如影随形地附着在他的身边，慕悬照无法摆脱，也无法忘记。
他其实并不想做一个傀儡。
慕悬照想起了另一件事，这件事很久远了，发生在他十二岁，那一年五皇子十五岁生辰礼上，繁灯璀璨如星，被五皇子恶意锁在破败宫殿里的慕悬照又冷又饿，他缩在门后的角落里，凭借着透风的窗户纸，向外面过路的宫人伸出手来求救，慕悬照整整三天水米未进，他知道如果他不伸出这只手，连能活的机会都不会有。
“救救我……求你们，放我出去。”
少年声音微弱，他的手臂瘦得可以从红木窗的雕花孔洞间穿过，那只苍白的手垂在窗外，直直地朝着宫人的方向，发出最后的救援。
那队宫人听见了他的声音，此时正值皇后嫡子的五殿下十五岁生辰，宫里一片喜气洋洋，仅有连接小厨房和正殿的荒废园子里空无一人，那群宫人端着案板，互相对视一眼。
“怎么办……？是七皇子……我们？”
“这废弃宫殿里原本是没锁的呀……”
另一个宫人连忙低声呵斥道:“这是五殿下吩咐锁在这里的，你要是帮了他，小心你的脑袋落地。”
那说话的宫人立刻吓得低下了头，女孩儿不过才十六七岁大，还是娇俏无比的模样，她一身素粉衣裙，发上两个环髻，只有一根普通的银簪子别在脑后，她垂着脑袋瞧了一眼锁死的木门，那只瘦削的手慢慢垂下，或许是听见了她们的话，不过片刻，那只手胆怯地缩了回去。
殿外恢复了一片寂静。
那宫人一边端着盘子迈步，一边心想道:她只听说了七皇子在宫中处境艰难，却未曾想到艰难到了如此地步，连顿饱饭都未必能吃得上，她虽是一个小小宫女，可在吃穿用度上，不论是母亲还是宫中姑姑，都从不苛责，堂堂一个皇子，那是天子所诞的孩子……居然会到如此处境。
只不过是欺负七皇子没有母亲罢了，没有母亲的孩子，即使是皇子，也会受这样天大的委屈。
如果他的母亲还在，一定不舍得自己的孩子饿肚子的。
宫人心不在焉地随着前方姊妹的脚步走着，越想越是难过，五殿下生辰，大喜的日子，她却无措地想要哭出来了，女孩儿忽然站住脚步将盘子往后面姊妹的手上一放，提着裙子便跑向了那处破败宫殿。
“砰砰砰！”
破旧木门被敲响，荡起一片灰尘，慕悬照屈膝坐在门后，被扬起的灰沙迷了眼睛，他咳嗽了几声，便听到外面有一个女孩儿的声音响起:“我……奴婢没法儿给您东西吃，那是五殿下的生辰宴食，不过奴婢可以给您求个情……”
“不用了。”
慕悬照压低了声音，道:“五殿下不会听你求情的，快回去吧，别叫人看见你，也别说你回来过。”
那女孩沉默了半息，又磕磕绊绊道:“我没什么其他的东西了……但是袋子里还有半块今晨吃剩下的饼……您要是不嫌弃……”
她说到一半又住了口，这种粗糙的饼子，只有她们这些农户人家会吃，像七皇子这样的人，即使真的饿了，也难保不会嫌弃，更何况是她吃剩下的……
“我，奴婢再去给您找点儿……”
“不必了，”慕悬照扶着门框站起来，他看不清女孩的脸，却能听到她不似作假的焦急声音:“我不嫌弃，你要是还够吃的话，就把那块饼给我吧。”
女孩儿给他的那半块饼成功让他多活了一个时辰，慕悬照原本以为自己终究会悄无声息的死在这处破败宫殿中，他躺在殿内杂乱的草席上闭眸，用短短一刻钟时间，就回想完了他这短暂的一生。
他以为他会死的。
可是当天夕阳落日，绯霞满天，破旧的木门被推开，一簇温暖的光照了进来。
*
“哎呦，陛下您怎么睡在这儿，这天多冷啊？”
阿喜手臂间挂着件厚绒大衣披在了慕悬照的肩上，给他压好了每一个可能会透风的角落，才垂手侍立在了一旁。
慕悬照悠悠转醒，他无奈轻笑了一声，道:“孤倒不至于如此身娇体弱，人可来了没有？”
阿喜回道:“快要来了，前边儿听人报着，说是首辅大人的马车已经入了城门，真正到陛下殿里来，还得约摸一刻钟。”
慕悬照轻轻“嗯”了一声，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顺着太监的手臂力道坐起来，音色中含了一些罕见的喜悦:“阿喜，备好首辅大人爱喝的茶水，拿一些干果上来。”
阿喜抱怨道:“陛下要是对您自己也如此上心，奴婢就是入土也安心了。”
“胡说什么？”慕悬照道:“还不快去？”
月色朦胧，有人推开了皇帝寝殿的大门，来人一身青色素衣，头戴冠玉，踩着微弱月光走进来，桌案上的温热茶水散发着淡淡清香，温与钦跪下施礼，慕悬照神色微顿，连忙双手扶起他道:“首辅大人不必多礼。”
温与钦端得一身温润如玉之色，他在台案下方坐下来，看着小皇帝苍白的脸色，神情依旧淡漠如霜:“陛下身子近日可好些了？”
阿喜正要插嘴说话，被慕悬照一个眼神钉了回去，少年神态自若，回道:“已经好多了。”
温与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少祯，这些日子，你受苦了。”
慕悬照听见这个称呼，睫羽微颤，他抬起眼睛，问道:“你这么说，可是计划已经准备好了？”
“大差不差，”温与钦看着他，道:“最多三月，我知晓你不愿意做一只提线傀儡，可花映袖权势渗透京城朝堂，很难攻破，我要做万全的准备。”
慕悬照思索了片刻，道:“我明白。”
他不想做皇子，不想做一只提线木偶。
他其实只是想做一个活生生的人而已，万幸的是，那个将他从饥饿寒冷中拯救出来的人，终究也会将他带离这方傀儡困境，温与钦虽表面淡漠，实际上……是个善良为民谋万利的首辅大人，也是一个在他被恶意包裹时，向他伸出援手的……他喜欢的人。
“我相信首辅大人。”
温与钦看了他片刻，忽然问道:“陛下当初说不想要做皇帝，这话到如今可还真？”
“自然真。”
慕悬照神色微凝，他沉默了两息，无奈道:“谁会想要做一个别人手中的傀儡呢？”
一个依照着上位者的思想动作，无法拥有自己情绪的提线木偶，谁会想做这样的人，慕悬照大约明白，他会被花映袖选中做这个傀儡皇帝，大概只是他既无母族相护，又无权势傍身，极其好控制的原因罢了。
“那好，”温与钦道:“一切结束后，我会从宗室子弟中选择一名皇子来替代您的位置，到那个时候……”
“我们一起走。”
他这样承诺。
慕悬照一颗伤痕累累的心脏因温与钦而逐渐愈合，心上无数伤疤化作浅淡红痕，如果他能看见，如果他能预知，如果他能发现温与钦表面温和的眼眸下淡漠不耐的深层情感，那么这方泥泞，慕悬照不会选择走进去。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厌世傀儡帝王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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