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厌世傀儡帝王攻(3) ...
-
两人对坐着说了会子闲话，首辅原本就性格淡漠，故而一般是慕悬照在说，温与钦倾听或者点头回答，皇帝眼前茶盅已饮过半，细小的茶渍沉淀在上好的冷玉香杯底，慕悬照伸手摸了摸已经凉透的杯壁，提醒道:“你怎么不喝茶？这是淮南加急采运过来的上好嫩茶叶，你最喜欢的，我让人备了一些，早已经给你送过去了。”
温与钦垂着眼眸似乎在想什么事情，闻言掀起眼皮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夜间不适宜饮茶，”他看着眼前少年难得饶有兴致的烟灰色眼睛，慕悬照的瞳孔明亮，眉眼间不似以往那般怯懦麻木，或许是从他的面容间看出了什么，温与钦又轻笑一声道:“少祯，小心喝了睡不着，明天在朝堂上打瞌睡。”
少祯。
慕悬照原本是没有字的，他十二岁第一次遇见温与钦，就是在五皇子的生辰宴时，被锁在破败宫殿里濒临饿死的少年不会想到若干年后，那个用长剑别开铁锁将他从危困中挽救出来亲手喂给他食物和水的人，此刻会作为两人都心照不宣的爱人关系，正襟危坐在他的面前。
出身高贵的首辅公子手指微屈，温与钦将他侧脸碎发别到耳后，温冷的触感相碰在一起，慕悬照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他的记忆随着温与钦熟悉的动作回到了久远的八年前，那天的确是五皇子的生辰，但这并不妨碍慕悬照将那天当做他前半生十二年里最幸运的一天。
那天他遇见了善良的女孩儿，瘦瘦小小的手从窗缝里给他塞了半块已经快硬掉的饼子，暂时保住了他的性命，以至于他能挺到落日西沉之时偶然出现在那里的温与钦救他于水火，哪怕他真的艰难地孤独度过了那么多日子，可是只要把这当做换取到能与温与钦相见的机会，那么一切都值得。
当时温与钦是五皇子党派，经常会在下朝后到皇后宫中与其谈话，十次里有那么三四次，慕悬照或是跪在皇后殿外，或是被推倒在荷花水池里，每每见到温与钦，他总是一副狼狈的模样，明明是十几岁的孩子，只比五皇子小了约摸三四岁，看起来却比他瘦小得多。
“别跪在这里了，”青衣首辅执伞屈身半蹲在他的面前，道:“我已向皇后为你求了情，寒冬腊月，殿下该多穿些衣裳。”
慕悬照再次看见他，浑身都颤抖了一下，他没有抬起眼睛，只是声音微小，无比怯懦般道:“……我没有多余的衣裳了。”
温与钦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殿下的名字是哪个？”
“……悬照。”
青衣首辅又问:“是你的字吗？”
慕悬照顿了顿，回答道:“我没有字，父皇没有给我取字。”
温与钦轻叹一声，道:“我昨夜读了本策论，其中有一句是叫青山遐迩，唯与少祯，既然无人为你取字，我便失礼自作主张，往后叫殿下少祯可好？”
慕悬照没被先生教过书，他不懂得这句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是本能地相信——更甚者不如说是依赖，总之在他短短的十几年里，温首辅是唯二给予了他善意的人，他没有别的想法，只是因为信赖他，便当场认下了这个被首辅大人所取的字。
或许是知晓的吧？
慕悬照抬头看着眼前的人，心想道:首辅或许知道他所表现出来的那些依恋和爱意，只是温与钦此人天性便淡漠，犹如天山雪莲般冷，更何况此时并非是互诉衷肠的好时机，花映袖掌管朝政，皇后一族失势后，温与钦原本的地位虽不能称得上是一落千丈，但显而易见地受到了不小的打击，温氏在朝堂上的话语权逐渐减弱，花映袖虎视眈眈地控制着他的一举一动，眼看着这慕氏天下就要成为他的囊中之物。
慕悬照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没办法能帮得上温与钦什么忙，只能日复一日地作为一个傀儡，替他拖延时间，设想有一天温首辅能够对抗花映袖，将他手中那些踩着血肉碎骨得来的权势，尽数归还给慕氏，而他也终究能成为一个去爱，或者是被爱的真正的……人。
夜幕沉沉，星河漫天。
慕悬照走在温与钦半步之前，他的肩上披着首辅来时所带的一件薄绒鹅毛披风，素色的外衬清淡如雪，仅有肩头处绣着一支有些突兀的红梅，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少年黑发上侧挽起，用一根白玉簪子固定住，下侧黑发垂落在腰际，颜色尚有些浅淡，双眉间的细小红痣若隐若现，月光铺洒在他小半张脸上，漾起一片冷冽清晖。
他将温与钦送至大宫东角一楼下方，搓了搓微冷的手轻声道:“我不能再走，就送你到这里了。”
温与钦微微一愣:“陛下是送我？”
他似乎根本没想到这一茬上去，只是在席间与年轻帝王闲聊时，忽地想起了上次来时慕悬照对他所请求的一件事来，被督主控制的时日里，即使是天性便冷淡的人也会烦躁无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所有的动作都被监视窥探，慕悬照毕竟尚还年轻，他压低了声音，向他请求了一件事。
二人相约了下次来时，慕悬照乘着首辅的马车，偷渡出城去玩一晚上，待到第二天上朝时再回宫中，并不至于被人发觉。
“上次的话，你就当戏言听了罢，”慕悬照无奈一笑，道:“如今这样的状况，我出城之事若暴露，花映袖必定会找个由头责怪到你的身上，现今你亦艰难，我便……不添麻烦了。”
温与钦沉默半晌，忽地抬起双臂轻轻搂住年轻帝王的双肩:“少祯。”
他说:“你的意思，我全都明白。”
只是此时此刻，温与钦在未能彻底消除花映袖这个明面上的隐患之前，他无法坦然地作为一根浑浊河底的水草，将年轻的帝王拉下水面，即使从前，他心底里的确是看不起那个怯懦又胆小的小皇子的。
*
上元节，灯火璀璨，热闹喧天，这一天里宫中大部分宫人都被恩准了一日的省亲假，有人家里离得近的，便回去给弟弟妹妹带一些宫里的吃食，离得远的那些，亦或者是双亲皆亡的孤儿，便依旧住在宫中做事。
慕悬照知道这一天是不同寻常的日子，距离上次温与钦与他传书致信，早已经过去了三月有余，其间花映袖在除夕当天仗杀了原陈贵妃党派吴氏共七十四人，他实在是一个不择手段的恶魔，为巩固他手中来处不当的权势，一条用无辜血肉铺开的道路蔓延在花映袖的脚底。
慕悬照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起了一个大早，不动声色地用完晨餐，像以往那样生活在花映袖的监视之下，一直到傍晚时分，京城上空烟花四起，少年看着那熟悉的信号，转身去了督主殿中。
“陛下来找臣，只是为了出城看烟花？”
花映袖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羊毫笔在纸上绕了一圈，看着面前垂头似乎有些小心翼翼的皇帝，他禁不住嗤笑一声，道:“陛下还是别随意乱跑得好，城外不比宫中，若是遇见什么心怀不轨的凶恶之徒……”
“我从小……就想看一次烟花。”
慕悬照故意将姿态放得很低，他轻声道:“我以前没有看过，只看这一次，往后不看了，督主大人……”
“陛下。”
花映袖站起身来，踱步到他的面前，小皇帝一身浅紫色长衣，容貌秀丽，花映袖其实一直都知道的，小皇帝生得好看，他见过慕悬照的生母，匆匆一眼而已，并未令他印象深刻，只是傀儡这种东西，选谁都好，只要是皇帝的孩子，他说正统那便是正统。
若是想要好控制一些的，那便是年幼不知事的最佳，若是想要能够协助他的，三皇子也未尝不可，慕悬照正处在这两类之间，不上也不下，花映袖与他拥有过类似的经历他能看得出来小皇帝怯懦眼神下的坚韧，如同雨后竹笋，这样的少年有朝一日若是能脱离了他的控制，自己孤身能否走到万人之上的位置也未可知。
可他偏偏就选择了慕悬照。
花映袖闭了闭眸，低声道:“您是陛下，是万民的主，何至于如此卑微，这般折煞奴婢了。”
慕悬照抬起眼睛:“那我可以去看烟花了？”
“可以，”花映袖笑道:“但需我随陛下一同去才好，方便奴婢随身侍奉着您。”
他即使是只笑面虎，今日也算答应了，慕悬照暗地里松了一口气，他换了身简单方便的衣裳，从殿中的抽屉深处，摸出了一块玉石塞进怀里，再次来到花映袖面前时，对方已经备好了马车，男人依旧一身暗红官服，手里掂着一把轻薄的匕首，他没有丝毫要换衣服的意思，看见慕悬照脚步轻快走过来，花映袖挑起眉:“出一趟城，陛下就能这么开心？”
慕悬照扶着他的手上了马车，半晌后才回答道:“小的时候没有机会出去，好不容易可以玩一玩，自然开心。”
花映袖沉默良久，他靠着马车的车壁闭目，小皇帝的声音从未像今日这样欢快过，或许是真的在宫中待久了，向往宫外的热闹……他原本年纪就不大，爱玩也正常，倒不至于把人看得太狠。
马车缓缓驶出皇宫，巍峨高墙被落在身后，慕悬照坐在车内的角落里，一只手悄悄掀起帘子来看外面的场景，他和温与钦约定了三种信号，烟花是第一种，第二种应当是——纸鸢。
花映袖看着他，一如往昔般的蛇蝎面容上不自觉地出现一抹笑意，他声音温和道:“陛下只要听臣的话，臣便每月带您出来玩耍。”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厌世傀儡帝王攻(3)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