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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元璟十四年,正月既望 选婿 ...

  •   半月前,当承平长公主府的赏花请柬递入江南各大世家门庭时,几乎无人不暗自讶异,那位传闻中沉疴难起、一口气吊着熬冬的长公主,竟要开宴了。

      于是,正月十七这日,天光未霁,各府的马车便已络绎不绝地驶向城东长公主府。

      甫入府门,便有融融暖意裹挟着清浅花香扑面而来,门里门外,不过一槛之隔,竟似从料峭残冬径直迈入了仲春时节。

      只见回廊曲折间,暖棚锦帐层层叠叠,以湘妃竹为骨,覆以明角薄纱,透光而保温,连绵如云。棚内竟已催开成片的牡丹,姚黄魏紫,重瓣叠蕊,一朵朵如碗口般大小,垂露欲滴。有宾客驻足细看,忍不住伸手轻触那花瓣——软的,是真的。不像别家在冬日办的赏花宴,拿绢帛制成花,摆在院子里供人观赏,而是真真切切催开的花。

      更有以快船日夜兼程运来的数十盆垂丝海棠,以特殊秘法护其根系,此刻正绽开娇嫩粉朵,累累垂垂,缀满枝头,如烟霞栖枝,风过处,细瓣簌簌,落在青石径上,铺成薄薄一层胭脂雪。

      花间小径以各色卵石精心铺就,蜿蜒通向各处亭台水榭。沿途点缀着从太湖运来的奇石,嶙峋瘦透,与花木相映成趣。一脉活水引自城外汇入府中,蜿蜒流淌,水汽氤氲。水上架着小小的朱栏曲桥,桥下锦鲤悠游,时而跃起,惹得倚栏观望的小娘子们轻声惊呼。

      各处亭台楼阁皆悬挂着锦幔,下设錾花铜暖炉,炉中燃着那无烟无焰的瑞炭。焚香亦各有讲究——牡丹棚畔是清甜的“百濯香”,海棠边是甘冽的“雪中春信”,而主宴客的临水阁中,则燃着御赐的龙涎香饼,确保夫人小姐们无论行至何处,皆温暖如春,衣袂生香。

      往来仆役皆着簇新绸衣,托着鎏金盘盏在花影间无声穿行,步履轻捷如履云中。

      这般手笔,已非寻常“豪奢”可形容,唯有圣眷正浓的承平长公主府,能在这年景办此盛大的赏花宴。

      宾客们敛裙入座,奉茶寒暄,人人面上挂着得体温婉的笑意,口中称颂着这满园奇迹般的春色。这个赞牡丹雍容,那个夸海棠娇媚,还有人说这瑞炭无烟,不愧是御赐之物,满室暖意竟无半分炭气。

      一位鬓边簪着红宝石珠花的夫人掩口笑道:“长公主殿下好兴致,这满园的花培育起来可不容易”旁边另一位夫人接口:“可不是?今年大寒,连咱这都比往年冷上许多”话里话外满是羡慕。

      今日宴饮,名帖上写的是“邀各府夫人携子女,共赏早春佳卉,闲话怡情”。然而在场诸位,谁是真正为了看那几株勉强催开的花?彼此心照不宣的笑容之下,涌动的皆是同一个心思:承平长公主的独女,永安郡主孙仪幸,将至及笄之年。这场宴会,实是为这位金尊玉贵、容貌出众的小郡主,细细相看佳婿。

      不错,孙仪幸已经加封郡主了,还没等李碧华呈上那封含泪拟就的折子,天子恩旨便已快马加鞭送至江南。

      圣旨言辞恳切,褒奖长公主“淑德昭彰,教女有方”,特册其女为永安郡主。食邑八百户。这还未完,天子似觉不足,大手一挥,竟将承平长公主府上下又恩赏了一遍。
      长子孙仪诚,特授云骑尉勋位,正七品上,赐绯色官服一袭、银鱼袋一副。虽系虚衔,不领实职,然未及十六,已有品秩在身,亦属殊遇。
      至于长公主本人,已是超一品待遇,封无可封,天子便将她原有封地附近的三千亩上等沃土,连同几处山林湖泽,一并赐下,并入长公主的汤沐邑中。
      而这片新赐的田产里,有一处颇为特殊——那正是前太子妃郭元珍出嫁前的封地。
      说起这位前太子妃,亦是如今朝野私下议论颇多的人物。当今圣上尚为太子时,依从先帝与先皇后之意,娶了镇国公府嫡出的三小姐、耒阳县主郭元珍为太子妃。这郭氏不仅是先皇后郑氏的嫡亲外甥女,更是镇国公府捧在手心的明珠,身份尊贵无比。

      按理,太子登基为帝,太子妃应是名正言顺的皇后。然今上登基至今,已十四载,中宫之位却一直虚悬。那位曾经的太子妃并未得到应有的册封。前朝后宫提及她,态度微妙,只能含糊地尊称一声“前太子妃”,或依其旧日封号唤一声“耒阳郡主”。她依旧住在宫中,待遇优渥,却无统御六宫之名分。这其中深意,十四年来,无人勘破。

      如今,她旧日的封地竟被天子轻易转赐给了承平长公主。这举动背后的信号,远比千亩良田本身更值得玩味。赴宴的诸位夫人,哪个不是人精?接到这消息时,怕早已将其中关窍掂量了无数遍。与承平长公主府结亲,缔结的不仅仅是与孙氏这清贵书香的姻缘,更深一层,牵连着宫中那位——天子对这位异母妹妹的眷顾,可谓深厚得超乎寻常。

      ——————

      很遗憾,上元灯节那夜,新晋的永安郡主带着兄姊与一众仆从,将清河坊与西市口的热闹瞧了个遍,胡旋舞傀儡看得啧啧称奇,鳌山灯的机关妙处也能说得头头是道,满城的热闹是瞧尽了,可那话本子里写的“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缘分,却连影子都没见着。

      “可见话本子里都是骗人的,”回府后,她私下对母亲嘟囔,“哪有什么‘灯火阑珊处’?尽是些庸庸碌碌、要么故作深沉、要么夸夸其谈的俗人。”

      李碧华闻言只是含笑点了点她的鼻尖:“缘分若都如话本那般轻易,这世间便没那么多痴男怨女了。”

      于是,孙仪幸也只能收拾起那一点点对“邂逅”的浪漫幻想,老老实实,准备迎接母亲精心筹谋的“相看宴”。

      此刻,孙仪幸正坐在铜镜前任宫人们为她细细梳妆。镜中映出一张明丽鲜妍的脸庞,眉眼灵动,肌肤莹润,她今日装扮得格外明丽,一身鹅黄缕金百蝶裙,发髻梳成时兴的随云髻,簪着赤金点翠衔珠凤钗并数朵小巧精致的宫花,薄施脂粉,眉眼如画。

      李碧华就坐在旁边的软榻上,慢慢喝着一盏温热的汤药。

      她今日也穿得格外郑重。紫貂缘边的暗朱色织锦宫装,外襟用金线隐着翟鸟翔云的纹样,发髻梳得格外整齐,戴着九树孔雀衔珠冠,那珠冠光华流转,衬得她苍白的脸色也有了三分生气。

      药盏见底,她接过帕子按了按唇角,腕间一对累丝金钏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轻响。她神色平淡,仿佛方才饮下的不是苦涩汤汁,只是一盏寻常的六安茶。

      “我让你阿兄先去招待各家的郎君了,你一会先随我去临水阁打个招呼,然后便去寻你阿兄,你们年轻人自在一处说话,不必拘着。”李碧华放下帕子,声音不疾不徐。

      孙仪幸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顽皮的笑意“母亲,要是今日寻不到合适的那可怎么办。”

      李碧华闻言,微微挑了挑眉声音淡淡的说道:
      “那我就一直办赏花宴,从正月办到二月,从二月办到三月。桃花落了有海棠,海棠谢了有牡丹。江南的花不够,就从东都运,东都的运不来,就让暖棚再催。一年寻不到,就寻两年;两年寻不到,就寻三年。直到找到一个,能配上我女儿的男子。”

      孙仪幸从镜中怔怔地望着母亲的面容——苍白,消瘦,眼下还有病中难消的淡青。可那双眼睛沉静而温暖,像春日的湖,她鼻尖蓦地一酸,“母亲惯会逗我……”

      李碧华也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漾开,细细的纹路温柔地聚在眼角。

      “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她接过青雨递来的手炉,拢进袖中。那手炉是錾花铜胎的,暖意透过锦缎袖口,缓缓渗入微凉的手腕。

      “咱们也该去了,不好让客人久等。”

      ——————

      临水阁中,暖意融融。

      李碧华端坐在主位,脸色依旧苍白,然而眉目沉静,威仪不减分毫。她微笑着与前来拜见的诸位夫人寒暄,语气温和,谈吐得体,关切地问问对方子侄的学业前程,偶尔提及江南今年的雨水、京中传来的时令。

      花园中,衣香鬓影,笑语嫣然。

      年轻的郎君们或聚在亭中品评诗词,或于凑在花棚旁赏花。个个锦衣华服,举止力求潇洒雍容。还有个蓝衣郎君对着海棠吟诗,吟到一半忘了词,只好装作被花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那海棠明明是催开的,有什么好赏的?孙仪幸远远瞥了一眼,腹诽道。她跟在母亲身后,依言行了礼,又与几位熟识的小娘子低声说笑了几句,眼角余光瞥见几个年轻郎君正朝这边张望,她好奇的看了两眼便失去了兴趣。

      青雨适时地上前,引着她不动声色地退出了临水阁。

      夫人们则三两成群,坐在暖帐内,手中捧着热茶,言笑晏晏,话题转来转去,总在不经意间绕回儿女婚嫁、门户家声,李碧华听的走神。

      “长公主殿下?”身旁一位夫人轻声唤她。

      李碧华抬眸,面上已恢复如常的端庄。

      她微微颔首,含笑道:“方才在想,这园子里可有什么地方招待不周?夫人但说无妨。”

      那夫人忙笑道:“哪里哪里,殿下想多了。我们只是在说,殿下这回真是三喜临门,圣上恩典厚重,郡主又到了议亲的好年纪。”

      “还未祝贺殿下呢,”另一位夫人接口道,“永安县主这个封号,真是极好的。‘永安’——圣上这是盼着郡主一生平安顺遂呢。”

      李碧华微微一笑,敷衍道:“圣上恩典,是孩子们的福分。”

      下首的夫人们又开始恭维起来,她面上不显,心下却清明如镜。

      这满园锦绣,不过是一盘精心摆布的棋,这一园子的暖意、宾客的殷勤、郎君们的翩翩风度没有一样,是“自然”的。

      都是催开的。都是催来的。

      是用银钱、权势、圣眷,硬生生从时序手中抢出来的。

      就像她的命。

      ——她也是被“催”着活到今日的。

      那一碗碗参汤,那一炉炉瑞炭,那日夜不绝的请安问脉,那从天南海北搜罗来的奇珍补品……多少人费尽心机,只为让她多活一日,再多活一日。

      可是,活到今日,又是为了什么?

      李碧华抬眸,目光越过暖帐的锦幔,越过满园姹紫嫣红,落在那道鹅黄的身影上。

      孙仪幸正站在一株垂丝海棠旁,微微侧着头,听一位青衣少年说着什么。那少年似乎是常州贺家的郎君,方才拜见时她看了一眼,眉目清俊,举止也还稳当。此刻他不知说了什么,孙仪幸唇角微微一弯,露出浅笑。

      李碧华的唇角也不由自主地跟着弯了弯。

      她一边听着宾客们交谈,一边在心里一个一个地数着那些世家子弟的名字、家世、人品、才学,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姻亲、门生、同年,理出了七七八八。

      哪家是真心求娶,哪家是攀附权贵,哪家的小郎君人品端正,哪家的老夫人难伺候——她心里都有一本账。

      她是那个执棋的人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哪怕这满园锦绣都是催开的。哪怕这一场赏花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算计。

      只要女儿能笑着走出这盘棋,走到一个不必被“催开”的春天里去。

      那她这枚棋,就算没有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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