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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元璟十四年,正月十五 家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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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节,承平长公主府内处处张挂着精巧的宫灯,夜幕初垂,庭院廊庑间光影流动。
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几盏晶莹剔透的琉璃莲花灯映得满室温煦。
一张宽敞的紫檀圆桌旁,难得聚齐了一家人。只见桌上的菜肴并不奢靡,却样样精致,多是江南时令菜色,其间又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道北地风味的佳肴,那是驸马孙煊知晓李碧华思念故乡口味,叮嘱厨娘做的。
席间充斥着碗盏轻碰的脆响,以及刻意放低的、带着笑意的交谈声,一片祥和。
李碧华今日精神较往日又好了许多,她穿了件稍显喜庆的暗朱色广袖上襦,那红色并不张扬,是沉淀下来的暗朱色,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也掩去几分病容。虽在温暖如春的室内,但她肩上仍罩着那件白狐裘,银针似的毫尖在灯下泛着莹莹柔光。她未施粉黛,也未梳繁复发髻,只是用通透的碧玉长簪将长发松松挽起,几缕青丝柔顺地垂落颈侧。
她靠在铺了厚厚锦垫的扶手椅中,背后垫着柔软的湖蓝色绸面隐囊,目光缓缓扫过围坐的家人。
驸马孙煊坐在她身侧,依旧是一身清雅的素色锦袍,眉目温和,目光始终萦绕在李碧华身上。儿子孙仪诚坐在父亲的下首,他已渐褪稚气,初具少年风姿。女儿孙仪幸则紧挨着母亲右手边坐下,一身海棠红缕金百蝶穿花襦裙,臂间挽着杏子黄的披帛。她眉眼灵动,与李碧华年少时极为肖似。
孙仪幸的另一侧,坐着李碧华五皇姐晋陵长公主留下的孤女阿妍,她几年前由李碧华做主,嫁给了家风清正的江宁程氏子弟。身边依偎着她约莫三岁的独子,小名唤作阿晟,生得虎头虎脑,正兴致勃勃地摆弄着一个精巧的莲花式小银盏,试图舀起里面的浮元子,阿妍一边含笑看着儿子,一边不时用柔软的帕子替他拭去嘴角不小心沾到的糖桂花汁。
“母亲快趁热尝尝这个!”孙仪幸执起公筷,小心翼翼地夹起一枚蒸得晶莹剔透、形如元宝的“玲珑珍珠饺”,稳稳放到李碧华面前的白玉小碟中,献宝似的说道:“父亲亲自调的馅,用的是今早送来的太湖河虾,剁成细茸,和着荠菜心。父亲说您最近口味清淡,特意少放了油盐,只取食材本身的鲜甜。”
李碧华的目光从女儿笑意盈盈的脸庞,移到面前小碟中那枚精巧的饺子上,再缓缓抬起,与丈夫温和宁静的视线相遇。她心中暖意微涌,唇边绽开一抹柔和的弧度。“你费心了”
孙煊又将一碟剔除了细刺的玉脍鱼腩移到李碧华面前,“这鱼鲜嫩,你也多用些。”
又过了约半炷香的功夫,李碧华将席间肴馔皆略品过一遍,末了又用了小半盏火腿煨的春笋清汤,便搁下了手中的银匙。一旁侍立的青衣婢女适时奉上温水浸过的素绸帕子,她接过,轻轻拭了拭唇角。
这时,李碧华的目光转向阿妍,见她只顾照料孩子,自己却未动几筷,便温声道:“阿妍也别只顾着孩子,自己快多吃些。”
她凝目细看,烛光在阿妍明显消瘦的面庞上投下淡淡阴影,原先丰润的下颌如今已见清削线条。“我瞧你过了个年,怎么反倒愈发清瘦了?席间只见你布菜添汤,自己却未进几箸。莫非……是那程家对你有什么不妥?”
阿妍连忙摇头,放下勺子,握住身旁懵懂幼儿的小手,急急道:“没有的事!姨母千万别多心。程郎待我甚是体贴,婆母也是明理宽和的人,常念我幼失慈恃,多得姨母照拂,对我多有怜惜。家中一切都好。”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只是去岁小产后,气血未能调养得宜,身子骨一直不算顶好,胃口也差些。加上惦记姨母的病,心里总悬着,这才清减了。”
李碧华听罢,轻轻叹了口气:“你这孩子,自己身子要紧,万不可大意。”
她转向侍立在侧的青雨,吩咐道,“回头去将我库里那支五十年的辽东老参寻出来,还有年前宫里新赐下的血燕,拣好的包上一些,让阿妍带回去。”
目光转回阿妍身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日常定要记得炖了补养,不许俭省。若是程家有什么,或是你自己在外头有什么难处,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不痛快,定要立刻遣人来告诉姨母,记住了吗?”
“嗯。”阿妍用力点头,哽咽着应了一声。
孙煊此时温声开口,打破了那一丝伤感的气氛,“你姨母说的是。身子是根本,需得仔细调养。”
“让姨母和姨父挂心了,是阿妍的不是。”
这段小插曲过后,席间又恢复了之前的温馨氛围。饭后,几人移步到暖阁相连的花厅用茶
孙仪幸紧挨着母亲,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母亲您是没瞧见,清河坊那边扎了座三丈高的鳌山灯!外头是用琉璃片,一片一片镶上去的!白日里瞧着晶莹剔透,夜里点了烛,流光溢彩的,还有机关,到了亥时,里头的机关一动,那上面的仙人真的会斟酒、会献桃呢!”
“还有西市口,来了帮西域的胡商,摊子上摆着会跳胡旋舞的木头傀儡,这么高——”她边说边用手比划着,腕上的金丝镯叮咚轻响“据说上了发条,就能转着圈儿跳舞,眼睛还会骨碌碌转!可神了!”
李碧华听到这里,唇角微微扬起,故意睨了她一眼:“说得这般活灵活现,仿佛你亲眼见着了似的。难不成咱们家这位小娘子,已经偷偷溜出去瞧过热闹了?”
“母亲——”孙仪幸拖长了调子,手指顺势缠上母亲的袖缘,轻轻晃着,“我哪儿敢呀!这些都是前院刘管事家那二小子亲眼见了,回来学舌,我听得真切罢了。”
她仰着小脸,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渴望,“咱们府里的灯自然也是好的,精巧雅致。可年年都是这些样式,多没趣啊。母亲,我就去清河坊口站一站,绝不往人堆里扎。让哥哥和阿妍姐姐一左一右陪着我,再多带上一队护院家丁,亥时之前必定完完整整地回来,好不好?”
她说着,偎到母亲肩上,软语央求:“好母亲,就应了我这一回吧。我保证不跑不闹,只看灯,回来仔仔细细说给您听,成不成?”
李碧华被她磨得没了脾气,看着女儿娇憨明媚的模样,仿佛见了许多年前在宫中缠着父皇要这要那的自己,心早已软了大半。她伸手,仔细地将女儿臂间滑落的披帛重新拢好,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轻轻点了点孙仪幸光洁的额头。
“你呀你,惯会磨人。罢了,就让阿妍和仪诚陪你去吧。多带些人,仔细着别叫人冲撞了,看一会儿就回来,莫要贪玩。”
“我就知道母亲对我最好了!”孙仪幸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
“再等会儿,”李碧华轻轻按住女儿的手,叮嘱到,“刚吃完饭,别立刻出去见了凉风,坐一刻钟再去。”
此时阿妍已让乳母带着闹乏了的孩儿回房安睡,摆脱了闹腾的小儿,这才有空坐下好好和姨母说会体己话。她细心留意着李碧华的气色,见姨母今日眼神清亮了些,刚刚席上还能多用几口菜肴,不由真心欢喜,柔声道:“我看姨母今日精神愈发好了,脸上也见了些红润。若能日日如此,慢慢将养,定能康复如初。”
她这话刚落,孙仪幸立刻扬起小脸,带着几分不忿接道:“阿妍姐姐说得是!我就说,年前来的那些个,多半是庸医,就会危言耸听,说什么‘时日无多’、‘难见春柳’,平白惹人心慌!该叫他们瞧瞧母亲现在的样子!”
话音未落,斜斜探来一柄未展的泥金折扇,不轻不重地在她额上敲了一记。
“还说?那日是谁气性上来,竟执了马鞭要将那位从金陵请来的老大夫撵出府去?要不是父亲拦得快,你这‘悍名’怕是早传遍大夏了。”
“哎呀!” 孙仪幸捂住额头,瞬间扭身扑向李碧华,拽着她的袖子告状,“母亲!您看哥哥!他又拿他那破扇子敲我头!还揭我短!”
孙仪诚挑眉,不疾不徐地坐下,执起小几上放着的粉定茶盏,慢条斯理地道:“这般聒噪,一会的鳌山灯海……”
“我错了我错了!”少女急急转身,双手合十举至颊边,“阿兄雅量,莫与小妹计较。”
李碧华看着儿女笑闹,不禁莞尔,“好啦,都多大了,还这般闹腾。医者纵有妄言,亦当以礼相待。”
她端着莲纹暖盏,话锋微转:“今夜灯市如昼,宝马香车不绝。你既心心念念要往,不妨仔细瞧瞧,看那人海里,可有哪家的儿郎格外顺眼出众的,能入得我们阿芙的眼?”
她眼含笑意,凝视着瞬间呆住的女儿,慢悠悠地补上一句,“也省得后日,我再特意下帖设宴,请那些世家子弟过府让你相看。”
孙仪幸先是一愣,随即脸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一直染到耳根,连纤细的颈子都染上淡淡胭脂色。她猛地面向母亲,又羞又急,想要跺脚,又碍于仪态,只得扭过身子,声音又娇又嗔地拖长了调子唤道:“母——亲——”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炸了毛却又无处可逃的小猫。惹得侍立在鎏金鹤擎灯旁的宫人们纷纷垂首,云袖掩唇,肩头却止不住轻轻颤动。
孙煊摇头轻笑,将一碟仔细剥净了白色橘络、晶莹剔透的蜜柑果肉推向妻子:“罢了罢了,且饶过这只小雀儿罢。”
李碧华接过那碟蜜柑,目光却流转至长子身上。“仪诚,时辰也差不多了。还不快带你妹妹‘相看’去,仔细些,莫叫人冲撞了。好好替你妹妹掌掌眼啊。”
孙仪诚闻言起身,鸦青色袍角在烛光中漾开涟漪。他朝母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一脸促狭光道:“儿子谨遵母亲大人懿旨。定当好生为妹妹辨识清流,品鉴琳琅。”最后八字说得如珠落玉盘,格外悠长,引得孙仪幸抬手便要捶他臂膀,谁知孙仪诚竟似脑后生了眼睛一般,侧身一让,那泥金扇子“唰”地展开半幅,恰恰隔开妹妹挥来的纤手。
“走啦阿芙,”他已飘然转至门前,回眸时眼角眉梢俱是风流笑意,声音里透着三分戏谑七分宠溺,“哥哥带你去挑——夫——婿——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