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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梦 李碧华这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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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这一觉睡得极沉,极深。
药力与久病的虚乏织成一张厚重的网,将她拖入意识混沌的渊底。在那片深海里,久压的记忆残骸开始上浮,扭曲、交织。
她先看见了十四姑姑。
不是灵堂上那具盛装华服、冰冷僵直的遗骸,而是更早一些时候,在御花园的秋千架旁。十四姑姑穿着鹅黄春衫,正俯身轻嗅一朵将败未败的芍药,侧脸在暮春的光晕里柔和而寂寞。
她是先帝晚年不得宠的嫔妃所出,在繁华煊赫的宫中如同一抹淡淡的影子。安静,本分,从不多言,也少有人将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及至婚龄,被皇家“恩典”般指给了城阳郑氏的一个嫡支子弟,与其说是婚配,不若说是一份彰显天家对后族的赏赐。
彼时的郑家权倾朝野,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那位驸马爷,仗着宫里有皇后姑母,朝中有宰相祖父,本就是京城有名的纨绔。尚了公主,不过是锦上添花,多了一层耀眼的身份,何曾将这位并无强势母族、性子又柔顺的皇家女儿真正放在眼里?动辄打骂、给公主难堪的传闻,即便在深宫之中,也偶有风闻,只是无人深究,也无人为她撑腰。
李碧华记得,五岁那年的一个午后,她贪玩躲开了乳母,钻进了御花园的假山洞隙里。她透过石孔,看到十四姑姑独自一人立在太液池边,没有宫人跟随,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一池浓绿的、不起微澜的秋水,一颗又一颗的泪珠,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滚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池边的草丛。
那天阳光很好,池面金光粼粼,可十四姑姑站在那儿的身影,却像一株即将枯萎的、见不到光的花。年幼的她从藏身的太湖石后钻了出来,迈着小短腿,蹬蹬蹬地跑到十四姑姑身边,仰起头,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担忧。
“十四姑姑,”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了拽袖子,声音稚嫩却认真,“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她见十四姑姑只是怔怔地望着她,泪痕犹在,便挺起小小的胸膛,天真的说道:“你跟我说,是谁?我去告诉父皇!让父皇罚他!”
垂泪的女子闻言用袖子仓促地抹了抹脸,当她转回头,又变回那个安静沉默的公主模样。面对小小的李碧华,脸上努力挤出了一个极为浅淡僵硬的微笑,
“没什么,是沙子迷了眼睛。”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刻意放得轻柔,伸出手,似乎想摸摸小侄女的头,却在半空中顿了顿,只轻轻抚了抚她颊边微乱的发丝,“阿月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跟着你的人呢?”她蹲下身,替李碧华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草叶,动作温柔,却始终垂着眼帘,不敢再与那双清澈无邪,盛满赤诚关怀的眼睛对视。
梦中的画面陡然碎裂、重组,变成了永昌七年的深秋。
森冷昏暗的宫殿,烛火在穿堂风中不安地摇曳,刺鼻的药味混着一种更为不祥的、甜腻的衰败气息。十四姑姑躺在层层锦被之下,形销骨立,脸颊凹陷得吓人,唯有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还竭力睁着,望向殿门的方向,似乎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御医垂首束手,宫人屏息噤声,那种刻意压制的寂静比嚎哭更令人恐惧。
梦中,幼小的她被母妃沈云韫紧紧揽在怀中,温暖的手掌严实地蒙住了她的眼睛,视线被隔绝,其他的感官却被迫尖锐起来,恐惧被无限放大,死亡的气息,如冰冷的蛇,钻进了她懵懂的心底。
锦妃察觉到女儿的颤抖,将她搂得更紧,另一只手轻柔地、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声音压得极低,贴在女儿耳边,安抚道:“阿月不怕……闭上眼睛,不要看。”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和十四姑姑不一样,知道吗?你有母妃呢,你还有父皇……父皇和母妃会一直护着你的,一定会的……”
紧接着,梦又将她卷到了永昌九年的春天。
三月初七,是司天台算出来的好日子,可那日的天色却是一种浑浊的、不明不暗的灰白。
朱雀门外,旌旗招展,鼓乐喧天,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悲凉。二皇姐,那个英气明媚曾手把手教她骑马的二皇姐,穿着沉重的婚服,头戴繁复的珠冠,面庞被厚厚的脂粉覆盖,如同一尊华丽的人偶,缓缓步上那辆通往遥远异邦的婚车。
送亲的队伍蜿蜒如长蛇,皇室成员、文武百官依序肃立两侧,表情肃穆而模糊。九岁的李碧华因受宠,站在相对靠前的位置。她能清晰地看到,二皇姐在女官的搀扶下,步履僵硬地走向那辆装饰着五彩翟羽的华丽婚车。
车远,人散。风刮过空旷处,送来几句压低的议论,像毒蛇的嘶嘶声钻进耳朵:
“到底是去和亲的,排场再大又如何……”
“听闻那北狄王年逾五十,帐中阏氏、女奴不知凡几……”
“能为国分忧,也是她的福分。”
年仅9岁的李碧华怔怔地站在原地,原来所谓公主,所谓天家血脉,剥去那身锦绣珠玉,也不过是棋枰上一枚稍显光鲜些的棋子,一件可以被权衡、被交易交易、被随手送往天涯海角的“礼物”。往日所有的娇宠与特殊,在“大局”面前,轻薄得像一层随时可以撕去的金箔。
梦中的寒意深入骨髓。她看见年幼的自己,在巨大的恐慌与觉醒中,悄悄攥紧了拳。一个清晰而冰冷的念头在那颗早慧的心里滋生:不能这样,我不要像二皇姐一样……
“阿月……阿月……”
谁在唤她?声音遥远而焦急。
梦境的碎片开始剧烈震荡,十四姑姑空洞的眼神、二皇姐僵直的背影……所有画面扭曲着崩塌,化作一片黑暗的漩涡。
“殿下?殿下!”
青雨的声音切入了那片混沌,将她从深不见底的梦魇中拖拽出来。
李碧华浑身剧烈一颤,骤然睁开双眼,瞳孔涣散失焦,只余一片惊悸的空茫。心口在单薄的胸腔下突突狂跳,撞得生疼,额际与颈间冷汗涔涔,丝绵小衣的里层已被虚汗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她微微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急促而微弱地喘息着,每一个吸气都带着颤音。
视线混乱地晃动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凝聚,缓缓看清了眼前青雨写满焦急的脸。现实与梦境的边界在这一刻模糊又清晰。那些陈年旧事并未消散,它只是潜伏在记忆深处着,时不时便冒出来啃噬她的神魂。
殿内瑞炭无声地散发着恒定的暖意,手炉的温度透过衣衫传来,她却只觉得从骨头缝里渗出一阵阵的冷。
青雨见状,心已揪紧,却不敢再多问梦魇之事。她连忙用温热的软帕,极轻地替李碧华拭去额际颈间的冷汗,又迅速取来干燥柔软的内衫,屏退旁人,亲自伺候着李碧华更换了那件被汗意浸潮的贴身小袄,动作轻柔麻利。
“只是梦,殿下,只是梦。” 青雨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低声重复着,声音稳而缓,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您瞧,奴婢在这儿呢,这儿是咱们的府里,暖和着呢。”
李碧华任由她摆布,身体在那细致妥帖的照料下,微微松弛了一丝紧绷的弦。极度的情绪动荡与病体的虚弱迅速转化为沉重的疲惫,排山倒海般袭来。在青雨沉稳的陪伴和殿中熟悉暖意的包裹下,她眼皮渐渐发沉,竟又歪在枕上,意识昏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次,她睡得浅了些,却也安静了些。
待她再次悠悠转醒,殿内已不见青雨的身影。唯有一领雪白丰厚的狐裘,轻柔地覆在她身上,绒毛细腻,隔绝了所有微寒。想来是青雨见她睡着,恐又受凉,为她盖上的。
“殿下,您醒了?”
青雨端着温润的茶盏,步履轻悄地从殿外走来,柔声道:“睡了有一阵子,且饮口茶润润喉吧。”
李碧华依言,借着青雨搀扶的力道,微微撑起身子,接过那盏甜白釉莲花缠枝纹的素白茶盅。盏中是特意为她熬煮的润肺汤饮,温度恰好,一股带着药草清香的暖意顺着咽喉缓缓而下,稍微驱散了喉间的干涩与胸口的窒闷。
青雨则悄然移至李碧华身后。心知主子经过方才那番梦魇惊悸,醒来后必定会头痛。她伸出温热的手指,力道适中、手法娴熟地为她揉按起额角与太阳穴。
“您身上这件雪白的狐裘,”青雨一边按着,一边寻着话头闲闲说起,“料子正是大公子去岁秋狩拔得头筹时猎得的那只白狐所制。那日围场之上,大公子箭无虚发,可是大大长了咱们府上的脸面呢。”
“殿下可还记得?”她手下不停,声音放得更柔,“您亲口应了小娘子,今秋定带她去西山猎场。那小丫头,可是拍着胸脯夸下海口,要亲手猎只火红的狐狸,给您做件顶顶漂亮的披风!”
提及爱女那日神采飞扬、志在必得的娇憨模样,李碧华苍白的面容上不禁浮起笑意,连带着眼角的细纹也柔和了几分。“就她那点花拳绣腿的骑射功夫?能安安稳稳猎回两只灰兔,给她自己做个手焐子,我便要念声阿弥陀佛了。指望她猎红狐?怕不是要等到猴年马月,我须发皆白,老得走不动道儿喽。”
她眸中掠过一丝促狭,轻笑道:“回头倒可与阿妍她们设个彩头,就赌今秋阿芙能否猎得红狐。”
青雨忙笑着提醒:“殿下可要当心,这话若叫小娘子听了去,定要缠着您闹上半日,说您小觑了她,少不得要赌咒发誓证明给您看呢!”
想到小女儿那跺脚撒娇的模样,李碧华唇边的笑意愈发深浓,仿佛连病痛也暂退了几分。
算上五皇姐家的阿妍,她身边有三个孩子,心头最偏爱的,便是这小女儿。每每瞧见仪幸那张与自己年少时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眉梢眼角俱是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风流神采,便恍然回到了永昌年间那段被父皇捧在手心、不识愁滋味的深宫岁月。
她曾想要护佑女儿一生顺遂逍遥,永葆这份赤子之心。待她长成,便为她择一温良敦厚的佳婿入赘府中,承欢膝下,共享天伦,该是何等圆满?
然而……
这副残破的身躯,如同沙漏般,一日日无可挽回地流逝着生机。
十年前五皇姐晋陵长公主骤然薨逝,她那趋炎附势的夫家,竟连百日都未过,便急不可耐地想将五姐留下的孤女,当作攀附权贵、打通关节的垫脚石,居然想许给一个年逾半百的鳏夫!幸而那可怜的孩子机敏,暗中修书泣告。
她闻讯震怒,当即雷霆手段施压,强令退了这桩腌臜至极的婚事,并将那无依无靠的外甥女接到了自己府中庇护,亲自教养。
此情此景,宛如一记警钟,重重敲在李碧华心头。她怎能不惧?怎能不忧?惧自己一朝撒手,那虎视眈眈的算计,便会如法炮制,甚至变本加厉地落在她视若珍宝的小女儿身上!那些“礼法”、“亲情”、“门第清誉”,在利益与权势面前,有时薄脆得不堪一击。
为母则刚,为母则谋,亦为母则忧惧深重。她不得不强撑着这具病骨,于无人处殚精竭虑,布下重重后手。她年前精神稍济时,已修书数封予几位相交数十载、情逾姐妹的手帕挚交。又言辞恳切,郑重致信母族,细述托付之请。恳求他们念及骨肉情分,在自己身后照拂几个孩子一二,莫使其沦为孤帆飘萍,任人摆布。
不出所料,这番近乎“托孤”的行径,立时引来了年逾古稀的大姑母镇国大长公主一封措辞严厉的申饬信函,字字句句皆是痛斥她胡思乱想,不珍重己身,勒令她安心静养,莫要做此不祥之想。
与此同时,那份为小女儿孙仪幸请封郡主的奏疏,她早已亲笔拟就,词句斟酌再三,墨迹早已干透,静静躺在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匣深处。只待自己魂归离恨天,这份奏疏便会与报丧的八百里加急文书一同,日夜兼程,直送东都宫阙,呈于那人面前。
她疲惫地阖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暖的狐裘。
他会准的。
她心中默念,带着一丝疲惫的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