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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元璟十四年,正月十一 长公主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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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璟十四年,正月十一
长公主府,祈安殿内。
李碧华端坐在梳妆台前,身披一袭绣着缠枝海棠的家常袄子,青丝如瀑,未加簪饰。她自幼便由专人精心养护这一头乌发,纵是缠绵病榻多时,发色依旧如墨缎般乌亮柔润,衣上浅绯的海棠时隐时现,藏匿于这流泻的墨色之中。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她静望片刻,伸手自填漆描金的妆匣深处,取出一只羊脂白玉雕琢的莲花小罐。
指尖轻启罐盖,一缕清幽暗香倏然逸出。罐中膏体殷红如血,她以指腹随意蘸取少许,点染于失了血色的唇瓣。那抹红顷刻间晕开,为沉寂的面容陡然注入一丝活气,却也衬得肌肤愈发苍白如纸。
身后,一穿着秋香色长袄的女使适时递上温热的湿帕。
李碧华接过,垂眸细细揩净了指尖的残红。
“让她们都出去吧。”她未曾抬眼,声音低弱却清晰。
女使点头应是,无声地挥退了殿内其余侍立的宫人。
“青雨,扶我去西窗边上那方榻上靠会罢。”李碧华的声音带着久病的虚弱。
那女使,也就是青雨,小心翼翼的搀扶起她,步履轻缓地走向靠窗的梨花木软塌,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褥,垒着数个攒金丝软枕。
“虽说今儿日头好,可终究是正月里,”青雨轻声细语,透着化不开的忧虑,“殿下也莫要直对着风口,仔细寒气侵体。”
李碧华牵起唇角,那抹刚刚点上的红唇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我又不是孩童了,怎会不知轻重。”说罢,她便失了力气般歪在那堆柔软织物上,平日的端华仪态尽数卸下。
青雨见状,故意蹙起眉,语带讶异道:“那是谁前日里贪嘴,竟偷用了小半碗浇了乳酪的冰镇蜜瓜?若非奴婢发现得早,连夜请了大夫来备着,可怎么是好?”
李碧华眼波微微流转,望向窗外枯枝上跳跃的雀鸟,语气却煞是笃定:“许是阿芙罢,”面不改色地将这“罪名”轻巧地推给了小女儿,“那冰碗子,平日里可不就是单为她备着的?”
看着相伴多年的主子难得流露出这般孩子气的模样,青雨原是想顺着话头再挪揄她几句。可不知怎的,一股尖锐的酸涩猝不及防地涌上鼻尖,眼前像蒙了一层水雾似的模糊不清。
她生怕被李碧华瞧见,慌忙转过身去,佯作整理那扇半开的雕花窗棂。借着衣袖遮掩,飞快地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待再回转身时,她已敛去所有异样,依旧是承平长公主身边那个最沉稳可靠、万事周全的掌事女官。
青雨于李碧华,早已超越了主仆,她是李碧华生命里最长久、最熨帖的陪伴。
当年,锦妃亲自从掖庭将她挑中时,她不过六岁。彼时不满五岁的小公主,正为每日必须离开母妃去礼言堂上两个时辰的课而撅着嘴生闷气,还摔了心爱的九连环。青雨最初的任务,便是陪着这位满心不情愿的小主子去学堂。
她的名字,便是小公主给的。入掖庭前,她是家中无人记挂的“三娘”,家破人散后,连这称呼也丢了。掖庭的嬷嬷随手将一个刚因惹怒了皇后被杖毙的小宫女的名字安给了她,经年累月,连那名字的轮廓也在记忆里模糊了。
但她永远记得初见小公主的那天:小小的女孩儿胸前挂着金灿灿的累丝嵌宝长命锁,青丝梳成俏皮的三角髻,系着粉霞般的丝带,跑跳间,丝带与发间珊瑚攒就的珠花一同轻颤。那珠花的花蕊缀着细小的晶石,迎着殿外漫入的天光一闪一闪,亮得晃眼,恰似小公主那双清澈灵动、盛满好奇的眸子。
小公主仰着圆润白皙的小脸,煞有介事地看着她,宣布道:“我已经有青云和青霜两个贴身女使了,既然如此,那你就叫青雨吧!风云霜雨,正好!”
一旁的锦妃忍俊不禁,纤指点了点女儿光洁的额头,“还说不肯去礼言堂?瞧瞧你这取名字的本事,再不去礼言堂进学,看你回来能给人取出什么名儿来!”
“母妃——!”小公主立刻扭着身子抱着锦妃的胳膊,拖长了调子撒娇。
那时的锦妃又如何能料到,女儿在礼言堂浸染了两年学问之后,这取名的“造诣”,竟是不进反退,愈发叫人啼笑皆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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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雨……”李碧华的声音她从回忆中唤回。
“哎。”青雨心头一紧,生怕方才的失态被主子瞧见,连忙应声。
所幸李碧华并未察觉异样,只微蹙着远山似的眉,吩咐道:“既开了窗,便将炉中那浓香熄了罢。”她用素帕掩着口鼻,眉宇间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仿佛那炉中焚着的并非千金难求的御香,而是令人作呕的浊物。
“是。”青雨恭谨应下,走近殿中那座精巧华贵的凤鸟衔环错金博山炉。她挽起袖子,熟练地拨开炉盖,用银匙小心拢熄了其中犹带余温的香饼,袅袅青烟随之断绝。她心中飞快思忖着该寻何种清淡的香料来替换。
“日日点着这劳什子,”李碧华抬手用冰凉的指尖按揉着额角,语带不耐地抱怨,“药气是掩去了几分,却熏得人脑仁儿更疼了,闷得心口发慌。”
此言一出,青雨即刻止住了欲往偏殿寻香的脚步。她略一沉吟,柔声道:“那今日便不点香了。正巧,小娘子今晨特意折了一捧红梅送来,水灵灵的,奴婢瞧着那花苞半绽,清幽冷冽,倒真是醒脑怡神。不如取个素净瓷瓶供进内殿来?”
“那自是再好不过。”李碧华眉眼舒展,露出一抹真切的笑。世人趋之若鹜、价比千金的宫中秘制合香,在她此刻看来,竟远不及女儿亲手折来、带着凛冽寒意的数枝红梅来得清心润肺。
不多时,青雨便领着两个体格健硕的婢女自外殿步入。
前头那一个婢女怀中抱着一个釉色莹润的甜白釉长颈瓶,瓶中疏影横斜,插着七八枝含苞欲放的红梅。梅枝遒劲,花瓣色泽娇艳欲滴,其上犹缀着几点晶莹朝露,在透过窗棂的阳光下微微闪烁,仿佛将清晨的寒冽与生机也一并带了进来。
青雨小心翼翼地接过瓷瓶,稳稳置于窗边的紫檀束腰花几之上。旋即,她又接过来另一个女婢手里捧着的手炉,递给李碧华。
那是一个精巧的铜胎画珐琅描金海棠纹四方手炉,炉中正燃着宫中特赐的瑞炭——此炭无烟无焰,却蕴着融融暖光,最是珍稀。
宫里年年赏下的瑞炭,动辄便是整车整车地送入府中。放眼整个大夏,怕是再没有哪家府邸的瑞炭储量,能及得上长公主府十中之一。
江南冬日虽较东都和暖,但正月未出,寒气犹存。加之李碧华病体孱弱,气血两虚,最忌风寒侵扰。因此,长公主府内地龙烧得极旺,各处暖炉更是不曾间断。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闻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和炉中瑞炭细微的、几不可闻的温暖哔剥声。
主仆二人又略说了几句闲话。青雨觑见李碧华眉宇间倦色渐浓,便噤了声,自己悄无声息地取了针线箩筐,移坐至一旁的绣墩上,低头继续为李碧华细细绣制那条未完成的抹额。银针牵引着丝线,在细密的缎子上穿梭,发出极其轻微的悉索声,反而更衬得殿内一片宁静。
李碧华便那样倚在软枕上,阖眼小憩。阳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睫毛的细小阴影,呼吸清浅得几乎难以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