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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元璟十三年,冬 迎来了元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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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璟十三年,隆冬。
朔风如刀,自北境席卷而来,裹挟着百年难遇的暴雪,割断了山河脉络。
驿道梗阻,江河凝滞,南北音书,几近断绝。
然而,远嫁江南多年的承平长公主李碧华再度病重的消息,悄无声息地漫过了长江,在朝野坊间弥漫开来。
其实,自元璟九年的那个冬天,长公主的生母锦太妃薨逝,公主闻此噩耗,便似被抽去了一缕精魂,哀毁逾恒,此后每逢冬深,旧疾必如附骨之疽,纠缠不休,年年如此。
只是今岁的冬,格外漫长。
漫长得仿佛,再等不到下个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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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碧华的病越来越重。
府中延请的名医国手来了又去,脉案积了厚厚一摞,言辞却愈发谨慎,最终汇成一句无可奈何的叹息:
“殿下之疾,沉疴痼里,非仅风寒侵体,乃忧思伤及根本,元气大耗……如今,已是灯枯油尽之象。”
更有甚者,断言她难见来春新柳。然长公主府与孙家上下,犹不肯弃。
求医的榜文贴了又贴,酬金一再加码,但凡听闻何处有隐士奇人,必千方百计延请而来。偏殿里的三只紫铜药炉药炉日夜不熄,苦涩的气味弥漫在公主府每一个角落,仿佛连这江南的冬,都浸在了一味无尽的苦里。
连深宫之中的皇帝亦被惊动,连遣三拨御医,持天子手谕,星夜策马南下,马蹄踏碎千里冰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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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长公主李碧华,永昌帝第九女。
她生于战乱初平的永昌十四年,彼时四海初定,她是后宫于太平年间诞下的第一个孩子,名副其实的“承平之珠”,自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不似那些终年难见天颜的皇姐,亦不似在御前战战兢兢的皇兄。她惯会寻了由头便往太元殿钻,用沾着糕饼碎屑的小手去拉父皇的龙袍,缠磨着永昌帝陪她去看新贡的鹦鹉。
若逢父皇批阅奏疏不得闲,她便指挥宫人在御阶下另设小几,煞有介事地铺纸研墨、临帖习字。往往墨迹未干,就被窗外翩跹的蝴蝶或雀鸟啼鸣吸引了去,小手一挥,领着人风风火火地奔向御花园,裙裾翻飞,银铃般的笑声洒落一路,飞掠过重重殿宇与回廊。恰似枝头最无忧的雀鸟。
她便这般在万众呵护中长至韶华。十七岁那年,一纸赐婚圣旨,为她许予前太傅、常阳大儒孙公的幺孙孙煊。
虽离开了锦绣堆叠的皇城,远嫁去江南烟雨之地,却也因此避开了永昌末年那场血雨腥风的夺嫡之争。新帝践祚,大封宗室,她安安稳稳地加封了长公主,封号依旧沿用“承平”。
她的夫家常阳孙氏,乃诗礼传世的百年清贵门第,家风澄肃。族中长辈明理,妯娌和睦,内宅少有寻常高门那些见不得光的龃龉腌臜之事。
夫君孙旸,温文尔雅,清贵守礼。二十载光阴,夫妇间未曾有过半句龃龉,堪称琴瑟和鸣,是人人称赞的佳偶。
膝下一双龙凤胎儿女,刚满十三。长子名唤仪诚,小小年纪已显沉静敏慧,行止有度,有乃父之风。幼女仪幸最肖其母,眉目宛然如绘,常常偎依在母亲榻前,灵动活泼,宛若春水初生。
这般人生,任谁看去,都要道一声“圆满”,叹一句“福厚”。
可如今,这位好命的长公主,一身荣华,满门尊贵,却也只能任由生命一丝丝从这具日益孱弱的躯壳中抽离。每日灌下的参茸珍药如流水,医士换了一茬又一茬。
其实,李碧华心知肚明,自己这副躯壳已如风中残烛,油尽灯枯之势难逆。任凭再多名贵的补品送入府中,再高明的医者轮番诊治,终究是杯水车薪,徒劳无功。
这个冬天,她怕是真真要熬不过去了……
腊月里,事情似有了一丝渺茫的转机。
或许是孙家上下倾尽全力的诚心感动了上天,又或是生命本身在尽头迸发出的最后余晖,李碧华的病势,竟意外地好转了起来,虽仍虚弱,但咳喘渐平,偶尔也能在院子里走上几步。
这微弱的“好转”,足以让全府上下欢欣鼓舞,生出无限奢望。
她竟也真的,强撑着,一日一日地,捱过了除夕喧嚣的爆竹与家宴,迎来了元璟十四年的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