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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永昌二十七年,深秋 十七岁 ...

  •   元璟十四年,正月,晦日

      自从长公主病重,公主府阖府上下无不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人人悬心。

      然而今日,公主府内却是难得的喜气盈门,处处透着轻快。

      不止是因为今日发了双倍月钱,更因过了今日,便是出了正月!

      按照往年惯例,只要熬过正月,长公主的病便能转好

      按照往年惯例,只要熬过正月,长公主的病便能转好。那些断言殿下“难见来春”、“熬不过冬”的庸医之言,自然不攻自破,沦为笑谈。

      况且,近日里,殿下精神稍振,不仅亲自主持了赏花宴,更是为小郡主择定了佳婿,双方定下了婚事。这看在众人眼里,无疑是沉疴将愈的铁证!

      驸马心情大好,额外厚赏了众人一笔银钱,嘉奖他们服侍公主用心。

      府中上下,无不沉浸在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与对春日回暖的殷殷期盼里。

      谁承想——

      就在这晦日将尽、众人以为否极泰来之际,内殿忽传噩耗:

      长公主再度昏睡不醒,气息奄奄!

      ————————

      祈安殿内,李碧华沉入了梦境

      她梦到了永昌二十七年的深秋。

      十七岁的她,踏入锦妃所居的永华宫。

      正殿内肃穆沉寂,唯有层层垂落的帷幔在微风中轻晃。

      她绕过重重帘幕,终在深处看见了那由芙蓉红翡珠串成的帘栊。

      帘后,锦妃身着华服,妆容端严,正襟危坐于上首主位。

      透过摇曳生姿的红翡珠帘,李碧华依稀窥见母妃的眉目,竟寻不着一丝往日的温婉柔和,唯余一片冷肃。

      李碧华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冰水般漫溢开来。

      她老老实实的依着规矩,一丝不苟地行了礼。

      锦妃却未如往常般立刻唤她起身,只兀自端起案上那盏白玉茶盅,浅浅抿了一口。茶盏就那样悬在她指间,并未放下。

      李碧华慌忙垂首,只觉自己的心,便如那白玉盏中的茶水,不住的晃荡,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

      “阿月,你可知自己错在何处。”

      李碧华咬了咬牙,屈膝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寒气穿透罗裙,顺着膝盖蔓延至全身。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母妃息怒……儿臣愚钝,不知近日做错了何事,竟惹得母妃如此动怒?”

      “哼!”

      锦妃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审视的目光如芒刺般,自上而下扫视着阶下跪伏的女儿,良久,锦妃一字一顿,声音冷冽如冰:

      “阿月,你做了何事——心里当真不知?”

      李碧华心脏骤然紧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

      她死死盯着膝下那繁复精美的织金锦绣罗纹地毯,目光灼灼,仿佛要将那华美的经纬生生灼穿。

      面上看不出什么,但手中那被揉捏得面目全非、几乎绞碎的丝帕,无声地昭示着她心底那正掀起的滔天骇浪。

      “儿臣……”她强自稳住发颤的声线,语速却不受控地加快,“儿臣近日谨遵宫规,寸步未离宫门,夫子的课业更是不敢有半分懈怠……南苑马场,更是绝未踏足半步!”

      她试图如往日般,扬起那副娇憨懵懂的神情,用插科打诨的伎俩蒙混过眼前这关。、

      然而今日的锦妃,心如铁石,不为所动。

      “啪——!”

      一声脆响,惊破殿中死寂!

      锦妃竟将手中那价值不菲的白玉茶盅狠狠掼摔在地!

      霎时间,玉屑与茶汤齐飞四溅!洇湿了脚下那片华美绝伦的地毯,茶渍如同丑陋的伤疤,在锦绣罗纹上迅速蔓延。一股清冽甘醇、带着山间晨露气息独属于庐山云雾的茶香,不合时宜地弥漫开来——正是今秋新贡,万金难求的珍品。李碧华脑中不合时宜的闪过一念,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思品茶……

      滚烫的茶水有几滴撒到了她的身上,一个激灵灼醒了她。

      “母妃息怒!万请保重凤体!”

      李碧华几乎是扑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腕间那串雕工繁复的红玛瑙手钏深深硌入皮肉,尖锐的痛楚直钻心扉。

      平日里最是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的承平公主,此刻却连冷气都不曾吸一口。

      腕间那串精雕细琢的红玛瑙手钏,平日里娇生惯养、受不得一丝委屈的金枝玉叶,此刻却连吸一口冷气都不敢,更遑论皱一下眉头。

      锦妃猛地倾身向前,几乎要穿透那层红翡珠帘,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狠狠刺向李碧华:

      “阿月!他不是你该肖想的人!你连动一丝念头都是僭越!”

      眼前这位素日里最是慈悲和煦、宛若菩萨化身的锦妃娘娘,此刻柳眉倒竖,银牙紧咬,素手死死扣在身侧小几的莲花缠枝纹饰上,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将那硬木生生抠出印子来!

      “你这是在引火自焚啊!你知道吗?!”

      李碧华从未见过母妃如此失态。

      原来,一贯心慈面软、春风化雨的人,一旦燃起怒火,竟是这般焚天灭地的骇人景象!

      锦妃的话,如同锋利的刀刃,瞬间剖开了李碧华心底最隐秘、最羞耻的角落。

      她的心直直坠入无底寒渊。

      母妃是如何知晓的?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神经。

      刹那间,她面无人色,额际沁出豆大的冷汗,沿着鬓角涔涔滑落,一滴、两滴……无声地砸在身下那片象征着皇家无上尊荣的殷红织金地毯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深暗、绝望的湿痕。

      她翕动着嘴唇,想辩解,想说事情并非母妃所想那般,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片徒劳的沉默。

      她无力反驳。

      那隐秘的心思在母亲洞悉一切的目光下,早已无所遁形。

      “母妃……我……”

      “够了!”

      锦妃厉声截断她未尽之言,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不必再说。此事,我自会处置干净。”

      目光扫过女儿那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的身形,锦妃心头猛地一抽,硬生生别过脸去,强迫自己不去看,继续用冰冷的声音道:

      “你也到了出阁的年纪。我已与你父皇商议妥当,择日便为你挑选驸马。”

      “原想着你几位皇姐因和亲之故,早早远嫁,你父皇怜惜,欲多留你在身边几年……如今看来,大可不必了。”

      这寥寥数语,如同最后的丧钟,彻底击垮了李碧华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颓然跌坐在冰冷刺骨的金砖地上。

      是啊……这等丑事,还能如何?

      唯有远嫁。嫁得越远越好。

      仿佛只有那遥远陌生的地方,才能埋葬掉这深宫中所有不该有的妄念。

      “来人”锦妃扬声唤道。

      候在外殿的心腹连忙带着宫人进殿,垂首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锦妃抬手按了按额角,扫了阶下一眼,厉声说道:

      “近日风寒过重,公主病了,需要好好养着,不可再着了凉。从今日起,没有我的允许,公主不可出她的上迢宫半步!”

      看着异于常日,威严十足的锦妃,宫人们连忙俯首称是,唯恐触了霉头。

      几个宫人小心翼翼的走到双眼失神的李碧华身边,她如提线木偶般任由宫人将自己带到寝殿中,缷去钗环,脱去外衣。

      而后,宫人们便隐在角落里,紧闭殿门。

      偌大的寝殿,仿佛只李碧华一人。

      她呆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鬼怪吸干了一样,失去了精气神。

      她就这样坐着,不知过了多久。

      日暮西斜,鸟雀归巢。

      殿门被人轻轻推开。

      锦妃制止了要点灯的宫人,独自走进来。宽大的销金云纹团花宫袍拂过没有光泽的金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一点点靠近失魂落魄的女儿

      月光笼罩下,李碧华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易碎的瓷人。

      锦妃伸出手,轻轻抚上女儿的后背。云纹缎做的襦衫光滑细腻,她的手掌一下又一下,如同哄孩童般轻抚着。

      察觉到母妃的触摸,李碧华毫无征兆的落了泪。

      泪水滑落脸庞,先是无声的哭泣,后来肩膀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李碧华仿佛这时才回过神来,嚎啕大哭。

      锦妃抬起另一只胳膊,将女儿搂在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一遍遍轻抚着她的背,由着她哭。

      李碧华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或许是在哭那不为人知的隐秘心思暴露人前;
      或许是因为母妃那充满失望的眼神;
      又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想宣泄那压在心底太久太重的情绪。

      李碧华此刻只想如一个婴孩般,在母亲的怀抱里痛痛快快哭一场。

      什么身份、地位,她只想溺死在皎洁的月光中。溺死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平息,化作偶尔的抽噎。

      锦妃抬手,轻轻抚摸女儿乌黑的发顶。终究是不忍心再说什么锥心的冷言冷语。她哑声道:“你父皇为你挑了常阳孙家的七郎,你不是一直想去江南看看吗,孙家便世居江南。”

      少女的哭声停了下来。

      锦妃继续说道:“这孙七郎啊单名一个旸,比你长两岁,是今春的进士,未曾订过亲。刚刚你父皇召见他,我观他相貌堂堂,谈吐不凡,倒是个良配。

      “他祖父是孙弈臣,曾三任帝师,文学造诣极高,桃李满天下。去岁请老,你父皇再三挽留,可他去意已决,你父皇念其已到花甲之年,准他还乡,如今他带着孙家子弟在广昌书院教书,远离政治纷争……”

      李碧华还没缓过劲来便被锦妃灌了一通孙家上下的详细信息。

      可见,虽然时间紧迫,但锦妃也是尽全力为女儿找了个身家、样貌、为人谈吐都极好的郎君。

      她的眼眶又蓄满了泪,李碧华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泪意说道:“女儿……都听母妃的安排。”

      看着女儿红肿的眼睛,锦妃叹了口气,心中无限酸涩。

      她又何尝舍得让她的娇娇儿远嫁呢?要知道,这一别,余生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但她宁愿如此,远嫁总比让女儿不明不白的丢了性命好。

      想到她前两个没了的孩子,锦妃狠了狠心,“既如此,那你便安心备嫁,太史局算过了,下月十七便是个极好的日子。”

      李碧华知道,若是嫁了那孙七郎,自己怕是难再回京,这意味着从此再也见不到母妃,见不到父皇,也……见不到他……

      可她不愿母妃伤心,不愿母妃为她提心吊胆

      她胡乱点了点头,便算应下了。

      锦妃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在这一刻得到松懈,伪装的冷静自持一下子溃不成军,失声抱着女儿痛哭起来。

      李碧华深吸一口气,扯了个笑,对锦妃说:

      “母妃放心,阿月以后会照顾好自己的。”

      她缓缓将手搭在锦妃的脊背上,学着锦妃方才安抚自己的动作,一下一下,轻柔的安抚着母亲。

      月光从窗外倾泻而入,将这对相拥而泣的母女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

      永昌二十七年十一月,帝九女长珺公主李碧华出嫁。

      嫁妆光搬上船就用了两天两夜,是真正的十里红妆,不知引得多少人驻足围观,艳羡不已。

      迎亲的船队沿着运河缓缓南下,旌旗蔽日,鼓乐喧天。

      同日,太子于禹州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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