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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093 美人计 ...
懒洋洋的秋日,风已暗中酝酿出几分寒意,并不算冷。
纵然有医官精心照料着,他的病仍旧不见好。
铜镜中隐约显出一张清绝的面容,病气虚浮其上,未曾令青年容貌减损半分,反衬得他不似人间客。
倒像是鬼魂一般。
戏志才与镜中青年静静对视着,两片唇忽然抿作一团,上下牙齿紧而狠地啃噬,直至一滴血珠浮现。他抬起手,将这新鲜的胭脂涂匀,总算染上些许人气。
仆从为他披上一件石榴红的大氅,一丛丛白狐狸毛暖融融地簇拥着这张雪白的脸,戏志才接过手炉,慢腾腾地走进深秋之中。
马车赶得很慢,好在他出门早,故而没有耽搁时间。
青年倚在车壁旁闭目养神,蝶翼般的睫毛柔顺地栖息在脸上,时而展翅,似乎睡得不甚安稳。
“先生,”仆从放轻声音,小声道一句,“似是来了。”
那双睫毛翩然飞舞,亮出清粼粼的眼眸。
他应一声,抬手掀开布帘,于是一抹人影穿过银白的晨雾,与火红的朝阳一同落至他眼底。
戏志才无端想起他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将军的场景。
他本是不愿来东郡的——听说那少年出身微末,却深得袁绍赏识,或为佞幸亦未可知。
然而谈道笙与他所想全然不同。
他并不热情,言语又直率,一举一动更是与端庄一词背道而驰,这样的人便是学一辈子,也练不好佞幸所该有的本领。
戏志才放心了,甚至颇为庆幸。他真情实意地爱着那团磅礴的生命力,这位将军根本无需红衣点缀,他本身就是一把熊熊燃烧的火。
这把火一路燃烧着冲过来,青年定在原地,觉得自己几欲被那比朝阳更热烈的光线灼烧,化为一团灰烬,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洒满整座城池。
那将是他梦寐以求的活泼的生命。
谈道笙就没有那么哲学的思考。
她正策马飞奔,余光瞥见熟人,便勒马停下,居高临下地打量这位青年。
……要说戏志才这人吧,颇具童话主义气质。
他仿佛自带“猫猫聚集”buff,一刷新就自带小尾巴的那种。比如眼下便有一只不知从哪儿蹦出来的狸奴,喵喵叫着围在他脚边乱转。
而这株玫瑰——单看穿着是红玫瑰,只瞧面容是白玫瑰,若论整体则为病玫瑰。正扬起山水画一样的小脸,笑吟吟地看着她。
她看看猫,看看人,就有些恍惚,再回神时她就不知为何坐在马车里了。
身下是软软的坐垫,手里是甜甜的蜜水,旁边是漂亮的青年,不得不说感觉很好。
于是一颗乌黑的脑袋探出来,偷摸打量一下外面还在哼哧哼哧骑马的大兄弟们,又悄悄地收回去。
她骑了一天的马,就不能享受享受吗?
小谈将军理不直气也壮,为了横扫心虚,一挺腰一正色开始讲些正事。
“我家州牧听闻曹公与战不利,便遣我早些回来。”
她清清嗓子,道,“袁公与曹公交好,先生又为我帐内军师,日后当便宜行事才是。”
“将军大义,”戏志才一点头,又摇摇头,“只是在下心有余而力不足也。”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这话,说完,戏志才便剧烈咳嗽起来,于是小谈将军手忙脚乱,一通捶背顺气递茶送水后,马车总算恢复平静。
大家可以继续讲一讲正事。
“我知晓先生体弱,然而夏侯将军他……他……”
小谈将军盯着某处他个没完,戏志才便停下喝水的动作。
不到万不得已,州牧绝不会令夏侯惇离开东郡的。然而戏志才不会这样说,他只是笑道,“亦不必元让前去。不过区区黄巾蟊贼,将军可莫要小觑曹公。”
“我不是那个意思……”
谈道笙抓抓自己的头,将目光从某处收回,看向身旁的青年,她从眼睛看到鼻尖,再从鼻尖看到那张水润的唇,视线定格,哼哼唧唧半晌,还是没忍住开口了,“这个,”她指着戏志才手中的陶杯,“这我方才用过!”
戏志才听了就眨眨眼,他看一眼这位小将军,再低头看看陶杯。这时马车忽而颠簸,杯子里盛着的蜜水也跟着晃啊晃,将他的思绪都晃散了。
然后她就听到晕乎乎的一句,“还你?”
将军的马先一步到了军营,负责照料马匹的小兵接过缰绳,又给这匹马中美女加了满槽的草料后,将军本人才坐着马车姗姗来迟。
作为一军之将,晕马是不可能的,晕马车应该可以原谅……吧?
站在那里准备热烈欢迎的军官们瞪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将军飘下马车,似乎天旋地转般飘到了他们面前。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
于是将军先开口了。
将军说:“曹孟德这个白脸,原来是想对我用美人计!”
白脸的曹操生得并不算白,经过战争的洗礼后,那张脸就更加沧桑了。
这位上任不久的兖州牧似乎很久没有在军营中露面了。
当然,上任兖州牧也不是他们这些小兵想见就见的。那位闲时端坐州牧府中,战时端坐中军帐里,谈兵于纸上,指挥靠他人,总之就是任何时间、任何地点,神龙不见首尾,犹抱琵琶半遮面。
——现在大多数老板都这么干,你凭啥单对曹老板有意见啊?
兖州小兵听了直摇头。
他们说:
别家老板于我何加焉?
咱生为兖州人,吃兖州种的粮,拿兖州的工资,当然只关心咱兖州的老板……要知道上任老板可是被这波黄巾打死的,这任老板闭门不出,谁知道他是待字闺中啊,还是跟随上任老板一起羽化成仙啦?
老板您到底还行不行?
咱上有老下有小老小都在兖州,您行不行的起码给个话,好令我们审时度势一下,早点儿卷铺盖去隔壁冀州要饭呐!
——虽然冀州有钱,但冀州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呀,去晚了要不上饭怎么办?你说怎么办!
隐秘的流言顺着冷风吹进军中,士卒们再路过中军帐时,就忍不住去打量,狐疑又警惕。
曹老板到底行不行?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有人鬼鬼祟祟地掀开一条细缝,趁着无人注意,飞快地跑至角落。
空气中似有苦涩的药味,曹洪一边警惕地四下打量,一边嘿咻嘿咻地挖坑。他熟练地将那些见不得人的药渣埋入土中,再结结实实地踩几下,确认无人能够发觉后回了中军帐。
他的主公及兄长就躺在中军帐里。
他不该躺在那里。
可他哪有心力支撑他的身体站起来呢?
军中的士兵不明所以,难道他这名主帅不知形势如何吗?
那些黄巾,那些从青州涌来的黄巾!
说不清究竟有多少人,然而打完了一波还有一波,这一波死了下一波上,他这个兖州牧被困在这里,甚至走不出寿张!
连他都走不出寿张,那么尽可以想象寿张城外的景象了。
他们必是像蝗虫一样席卷了整个东平国,他们将尽情享受东平国的所有资源,直至将它吸干,连半滴血都挤不出来。
曹操怕他们吗?
怎么可能!
他是思量过后才接过兖州牧的印绶的。黄巾纵然势大,战斗力不过尔尔,因此无论过程如何,他总会赢得这一场。然而黄巾终究势大,别说是这么多人,就是这么多头猪——!
再等一等,等到寒风凛冽之时,便可将枝头的果实收入囊中。
再等一等。
然而在此之前,他必须做些什么。
太阳又升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在中军帐前,为曹操镀上一层金光。
他长得不如本初兄那般英俊,身量更不似本初兄那样雄伟,远看几乎平平无奇。
然而任何人都不会小看这个男人: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这位兖州牧就像芫荽,爱他的人爱得彻骨,不爱他的人也必须承认他的才华,无论是军事方面抑或文学方面——他都是最为惊才绝艳的一棵,镶满纯金的一棵绝版芫荽!
路过的小兵瞧了就嘀咕,看啊,他们的州牧!看他穿着的闪亮亮的盔甲,看他手里那柄锋锐的长剑,看他神采奕奕的眼睛,看他饱满又红润的两腮!
有人就撇过头,和身旁的兄弟嚼嚼耳朵,州牧的脸是不是过分白皙红润啦?我家那妇人若是涂多了粉……
有人就朝着他的屁股来了两脚。
你哪来这么多话?你什么时候见过大男人涂脂抹粉?我们州牧就不能是天生丽质难自弃吗?!
看看州牧!
高头大马说骑就骑上了,还绕阵两圈!亲自巡军!
这样的体魄,这样的精神,这不得活到欲与天公试比高?
这样一个伟丈夫——!
他们的眼睛随着州牧的动作而动作,州牧动一下嘴唇,他们就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
州牧说:
打仗打得是什么?
是钱,是人,是粮草!
黄巾有什么?只有人。
咱们呢?
州牧笑着说,咱们兖州的府库堆满了金银;士兵和粮草更不必说,有文若先生坐镇鄄城,后勤保障根本无须担忧;
退一万步讲,即使这些都没了,咱们还有东郡呢,随时卷土重来!
再退一万步讲,嘿!咱们背后可是我大哥本初嘿!有什么可怕的!
大家被喂了满嘴的定心丸,此刻个个心硬如石;州牧就继续说,退了这么多步,咱们来谈谈进一步的事情吧?
州牧徐徐地说,大家静静地听,听着听着就有些飘——军功!能换钱的军功!
灿烂的金饼,熠熠的银簪,堆积如山的五铢钱,明珠,玛瑙,玉石,锦缎……只要他们打赢这一战,只要他们打赢!
利如刀的冷风吹来,吹散隐秘的谣言,又满心不甘地扎进他的脑海,搅弄出满额的汗珠。
曹操像是痛极了,但他连眉毛都不曾皱。
他只是立在高处,看着那条阳光普照的前路。
《魏书》:“黄巾为贼久,数乘胜,兵皆精悍。太祖旧兵少,新兵不习练,举军皆惧。太祖被甲婴胄,亲巡将士,明劝赏罚,众乃复奋,承间讨击,贼稍折退。”
需要说明的是:
1、本文前期大致按照历史走向,其中细节(如战役发生的时间等)会有变动;
2、根据剧情需要,可能会对历史人物的年龄进行调整(譬如荀采);
3、根据剧情需要,可能会对历史人物的关系进行二创(譬如郭图与郭奕)。
以上,望知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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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0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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