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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090 说来话长 ...
作为州牧麾下数一数二的大将,谈道笙在邺城自然也分得了一座府邸。
从前是她一个人住,原本就很大的房子更显空旷;
后来她被调至东郡,很空旷的房子就更显萧瑟了;
如今她赶回来吊丧,吊完丧大概率是要回归本职,并无长住打算,因而家里还是很空旷的。
李叔——就是荀老师之前在谯县时随身携带的老大爷,在荀彧被举孝廉并授予守宫令一职后跟随前往雒阳,又在董太师整顿职场前跟随弃官而去的荀文若回到颍川老家,又又在荀文若应韩馥之邀北上时跟着来到邺城,又又又在……在不了了!
荀老师并不老,走南闯北这么些年,别说精气神,就连眼角纹都没多长一根的;
李叔就不同了,他从这到那、从那到这、跑来跑去、死去活来,很合理地从“并不老眼昏花的大爷”变成“看起来眼还是那双眼,耳还是那双耳,实际上早已是看不清又听不到的大爷”。
你大爷还是你大爷,可若你再随身携带着跑来跑去,大爷随时随地能给你表演个羽化登仙、遁地而去,警报系统拉满。
于是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一辈子的便携式大爷从荀老师家里光荣退休,又被小谈将军返聘为看门老大爷,在这座很空旷的府邸里小功率运作,并且开启安度晚年的生活。
于是当一群灰扑扑的、不知人否的生物冲过来时,大爷他石化了。
“李翁。”
石化又解冻、向死而后生的大爷看着一盆又一盆的热水真·流水般送进去,一只又一只的类人生物香喷喷、热乎乎、干净又清爽地跑出来,仍旧很破碎。
小谈将军只好扯高嗓门,“李翁——!”
“啊?啊!”大爷如梦初醒,抖擞精神,搓搓脸,跺跺脚,心情还是很凄然,但面上已经扬起一团和蔼慈祥的笑容,“主君有何吩咐?”
主君没有吩咐,主君很羞愧地表示“我真傻,真的,我早该想到是何等壮观景象,悔不该带到家里呦”;并且更羞愧地表示她有罪,不该如此鲁莽地打扰到大爷美好宁静的养老生活,她很抱歉;并且万分羞愧地表示——李翁,江湖救急啊!您能不能暂时扮演一下管家角色,聘一些人,做些吃食,缝些衣服呢?
饭不在精,量大就行;衣不在美,能穿就好。
大爷,年轻的主君突然就沧桑几分,堪称眼泪汪汪地看着他,求您了!
——可怜的主君。
大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加大马力,横扫低耗,做回自己,瞬间升级,瞬间离开,瞬间回来,瞬间将人、马、人马都安排得井然有序井井有条。
——你大爷还是你大爷,还是很凄然、仍旧很破碎,但强大得不容置疑。
于是衣可蔽体、食能果腹的大家解决完生存问题,终于可以坐下来道一句“说来话长”。
首先是从灰扑扑的人影恢复到衣冠楚楚的温侯开始发言。
温侯说:
说来话长,他举起酒爵,待洗耳恭听的小谈将军给自己斟满,喝一口,叹一声,如此反复数次,等到小谈将军的小问号从心里跳到脸上,继而要从脸上跳到嘴边,突然间!这位郁郁的大丈夫暴喝而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小几!
“袁贼!奸贼!恶贼!逆贼!”
“何出此言?!”
“袁术——狗贼!”
两声齐出,温侯依旧怒发冲冠,小谈将军眉宇松懈,示意“我没事,别管我,您继续”。
于是温侯带着不间断且不重样的獠啊贼啊豚啊犬啊等字眼侃侃而谈,期间数次想要问候一下袁术死去的叔伯、以及早已死去的老爹、以及死得透透了的冢中枯骨列祖列宗九族十族十一族们,但被高将军眼神制止,遂精准狙击二小姐一人,并且运用字词更加不优雅。
小谈将军拼拼凑凑,拨云除雾,凝练全文主旨如下:
袁术坏蛋!
爹爹我为民除害为国除贼为你小子报仇雪恨,上刀山下火海拼了这一条老命才从长安城里竖着走出来,你却不思报恩,反倒恩将仇报,差点儿让我!袁氏恩公!大汉忠臣!横着从你袁术的地盘走出来!
你——你——老天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玩意儿!
一曲毕。
气呼呼的吕将军下场休息,换张将军粉墨登场。
张将军说:
说来话长,他举起酒爵,与小谈将军碰盏,仰头一饮而尽,如此反复数次,酒意上头,欲语泪先流,遂破罐破摔,拉着小谈将军的衣袖诉衷肠、排苦思、张牙舞爪、胡言乱语,什么道笙我好饿,道笙我好累,道笙我这儿痛那儿痛哪里都痛,道笙!道笙!我在乱世很想你!
醉态尽现。
狂态百出。
观者低眉,闻者敛耳,总之就是大家很尴尬。
于是可靠的高将军赶忙救场。
先调整好表情,再抬起腿,伸出手,用力,将粘得牢牢的张将军从小谈将军胳膊上扒下来,最后整理思绪,清清嗓子,走上舞台。
高将军说:
说来话长,他举起酒爵,给自己斟一杯茶水,对小谈将军遥遥一敬,一饮而尽。
咱们长话短说,他说,遥想将军当年,谈笑间腌瓜灰飞烟灭,但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将军,你没忘吧?你没忘吧?没忘就动动小手啊!
于是小谈将军说:
“说来话长。”
她绞着手,蕴着笑,扭扭捏捏,吞吞吐吐,黑漆漆的眼睛眨啊眨,终于翻开燕国地图:
“袁公,明公,本初公,总之,就把他们留下吧!”
因而当佳丽三千匆匆赶来时,州牧便叩叩帅案,捋捋胡子,摸摸脸颊,终于酝酿好情绪,沉声叹道:
“说来话长啊。”
事情有些复杂。
咱们言而简之。
上座的主公如此道完,用一双锐利如鹰隼般的眼睛扫视众人,“此战若败,我将如刘岱事也。”
冷风扫进帐内,将各位武将的衣袂吹出弧度,烛火影影绰绰,照亮诸夏侯曹那一双双凶狠的眼睛!
他们站在由血脉锤炼而成的船舰之上,凶狠地盯着曹操手中的船舵——它即将驶入狂风暴雨之中。
当曹操接过兖州牧的印绶,他们便将面对一场由百万黄巾卷起的滔天巨浪。
刘岱已然被吞噬,而他们稍有不慎即会步其后尘,以至万劫不复。
但战胜它的奖赏太诱人了——一州之地、数万壮丁、一个不再附庸于他人的机会、一张逐鹿中原的入场券!
一名威声大震的雄主!
兖州!
兖州!
为了他们的兖州!
“击鼓——”
当战鼓庄重地响起时,本该屹然如山的中军大纛忽而一阵躁动。
有士卒回首而望,心中就升起一丝迷茫。
主帅何来?
主帅……主帅!
那披甲执戈、飞奔而过的一抹雄姿,是他们的主帅!
他们的兖州牧!
鲍信看着冲在最前方的曹操,忽而眼角湿润。
他果真没有看错人的,他家阿瞒,他家州牧,他!
“州牧岂独留我一人藏于万军丛中?”
鲍信高呼着从亲兵手中接过长戟,一夹马腹,跟随那一抹残影冲了出去。
而当他听到挚友的呼唤,继而勒马停下,想要寻一寻挚友的身影时,有淋漓的鲜血汇聚成河,潺潺流淌至他的眼底。
“我军败了!”
有谁这样吼了一句,接着那条血河忽而汹涌起来,一瞬便淹没他的头顶。
他败了,几如刘岱事。
他麾下旧兵寡少,新兵尚未习练,而黄巾久战,其间多精锐,军败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被血水浸泡着,几乎喘不过气。他的腿开始发软,几乎夹不住马腹,他的手酸痛无力,险些拿不住长剑。
他败了!
一股冰冷的怒气自上而下,将他整个人从血河中扯出,尽管仍有血珠自额头处坠落,黏糊糊地裹紧他的眼皮,但曹操却借着将落的金乌挥散了血雾。
他是败了!
可那又如何?
“收拢士兵,回营。”
待传令官得令而去,曹操回头看着自家的兄弟子侄,甚至微笑起来,“胜败乃兵家常事,何故做此态也?军中虽略有伤亡……但我曹家儿郎俱在,咱们来日再战便是!”
“主公。”
亲兵策马而来,俯身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曹操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批又一批的斥候派出去,却送回来同样的答复。
——找不到。
他们翻开一丛丛的尸体,将战场上的角角落落都扫遍了,还是寻不到济北相的尸首。
鲍将军死了,有士兵哭泣着被带上来,说道,鲍将军骑在马上,浑身都是血,全然不似人样了,却还是挥舞着长戟,刺进敌军胸腔,他是力战斗死的!
曹操闻言便眨一下眼睛,抬手撑住额头。
在士兵哭泣着被带下去后,隐忍许久的低.吟终于破喉而出。
“主公!”许多人拥上来,将他团团围住,用担忧的目光注视着他。
然而这些人中无一是他的挚友,那一声声焦急的呼喊也无一是他的挚友所发出的。
鲍信已然死了!
可他却连他的尸首都寻不到!
温热的水珠在他眼底氤氲,曹操咬紧牙关,低声对众人说道,“只是连日巡营辛苦,不妨事,莫要惊动军中。”
“主公!”
“阿兄!”
“你看这个!你看他!”
有谁拨开人群,将他自榻上扶起,并且不知轻重地摇晃他的肩膀。
他只好忍着头痛,费力地掀开眼皮看去。
……背后这人的力气实在过于大了。
但曹操无暇去斥责他了。
栩栩如生的雕刻版鲍信立在那里,温柔地望着他。
这位主公鼻翼翕动着,胸膛起伏愈来愈快,终于在众人手忙脚乱地想要出去寻医官时,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痛泣:
“伯诚——!”
《三国志·吕布传》:“布自以杀卓为术报仇,欲以德之。术恶其反覆,拒而不受。北诣袁绍。”
《三国志·武帝纪》:“遂进兵击黄巾于寿张东。信力战斗死,仅而破之。购求信丧不得,众乃刻木如信形状,祭而哭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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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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