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9、089 你好，我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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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尚且灰蒙蒙的，有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自上而下，汤饼的香气混着湿漉漉的朝露，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待杂役将盛着朝食的木桶放下，守卫多时的士兵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四面八方摸出自己吃饭的家伙，在军官的吆喝声中排好长队，眼巴巴地等着执掌饭勺的兄弟手腕稳健地添满热汤，再从执掌面饼的兄弟手中领得三只料实材真的面饼。
做完这些，便可与好兄弟一起慢悠悠地寻找一处安逸舒适的土地蹲好，将面饼细细地掰成小块，一气撒在汤里，同香喷喷的肉块、绿油油的菜叶搅拌均匀，大家就开始边吃边聊。
饭还有些烫，热乎乎地滑进食道，困倦的嗓子也跟着滚烫起来。
“诶诶，尔等可听说了？”
“何事？”
“那里，”被大兄弟们注视着的小兵腾出一只手，指向暗淡无光的远方，“又打起来啦！”
什么什么？长安又打起来啦？为啥打起来的？怎么打起来的？谁和谁打起来的？战况如何？过程如何？结果如何？董太师怎样？小皇帝又怎样？
一连串的疑问亟待解答，大兄弟们将目光从西面收回，焦急地催促着开启话匣的小兵。
嗨呀，别卖关子啦！
有人将他从汤饭中扒出，有人从他的手心里抢过饭碗，有人捶背，有人捏肩，有人将自己那光可鉴人的饭碗扔在脚边，撸起袖子握紧拳头蓄势待发，如此软硬兼施，多管齐下，个个都万分努力地睁大双眼竖起双耳——快说呀！
于是这个消息来源可靠又迅捷的小兵擦擦嘴巴清清嗓子，摇头晃脑侃侃而谈，不一会儿便将来龙去脉讲得清清楚楚，末了，神神秘秘地转转眼珠：
尔等可知那长安城如今是何景象？
血流成河？
岂止！
——你可曾见过殷红的土地？
——你可曾见过堆积的尸骸？
——可曾见过灰烬漫天如新雪，可曾见过白骨填野如繁花？可曾听过寂寂黑夜中的满城凄嚎？可曾知晓冲天血阵透长安，满城尽带苍白甲？
那便是如今的长安。
压抑，悲哀，黑暗，令人不寒而栗的长安。
谁能逃出这座哭泣的城池？
谁能从尸山血海中逃出生天？
缟素裹满了城池。
尽管相较于长安来说，邺城死的人并不算多。但那些千挑万选出的精锐亦有亲眷，也在家中扮演着夫父子的角色，因而低低的啜泣声渐渐汇聚，与漫天飞扬的惨白结伴而行，令邺城的空气亦染上悲哀。
官道被一条长龙似的队伍占据，黑白相间的幡旗遮天蔽日，所送别的死者并未如同珍宝般置在金碧辉煌的棺椁之中，而是和升斗小民一样，以草席裹之，如此不舒适也不高贵地由子孙抬着，走完最后一程。
这很有些奇怪。
送行的队伍那样长，宾客更是个顶个的尊贵，丧仪何以如此简陋呢？
“汝岂不知，”升斗小民甲小声嘀咕，“那里面躺着的，”他伸出手，趁着无人注意，悄悄指一下众星拱月的草席，“那可是卢老先生啊。”
升斗小民乙就恍然大悟。
原来是海内闻名、当世无双、桃李遍天下的卢植卢子干啊。
生时显贵，死亦辉煌。
他死在恭迎天子的路上，死在旧都长安的附近。他披甲执戈，血淋淋地死在了战场上！
虽垂垂老矣，却悍不畏死，且死得光荣。
那挥洒在新丰城外的满腔苍老的热血，将与照耀天地的忠心臣节一同，永远跳动在史官笔下，亘古不灭。
他合该得万人相送，享永世血食。
然而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微微肿起的双眼扫过满案竹简，荀采垂下头，抬手拭去一颗泪珠。
但它还是被浓烈的不甘抓住，狠狠砸在被大丈夫们把持的书案之上。
——她如何甘心？
——她学识渊博，聪敏过人，如何甘心重返后院，于柴米油盐中碾碎精魂，了却残生？
她并不甘心。
她绝不甘心！
……然而向她传道授业的师父已然逝去，她又当以何种理由推辞络绎不绝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竹屋里静悄悄。
孝子贤孙们一面抹泪，一面手脚麻利地收拾卢植的遗物，准备随车带回幽州老家去。
实际上这位老先生两袖清风，给子孙们留下极丰厚的精神遗产，在物质方面却是捉襟见肘，翻来翻去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当然大卢小卢迷你卢们也并不打算靠逝者的遗产过活，能有些东西用来念想便……便……
大卢被人目光灼灼地盯着，翻阅竹简的手不觉停下，小小的眼睛写满大大的疑惑，“小将军似乎有话要说？”
小将军便点点头，大大的眼睛写满大大的疑惑，“这些典籍都要带回幽州吗？”
竹屋里再一次静悄悄的，大家莫名有些尴尬。
迷你卢好奇地看着她，小卢警惕地看着她，大卢抚着竹简，悄悄看一眼旁边坐着的冀州牧，再默默瞥一眼旁边坐着的荀文若，不知道究竟是领导还是师父教这位小将军如此开口……总不能是这位小将军本人的想法吧？
“小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些不然就留在这里吧？搬来搬去怪累人的。”
谈道笙比比划划，将柜子里的、箱笼中的、书案上的竹简全数划入“这些”的范围内，大卢便有些坐不住了。
他原想着如若这位将军真心求知欲旺盛，就留下一册两册三四册的，谁知这将军小小年纪就懂得狮子大张口了！
大卢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艰涩，“将军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其间多有孤本珍籍，留此恐无人整理……”
“先生此言差矣。”小将军看向正在默默帮忙整理的女郎，“有荀夫人在呢！荀夫人乃老先生得意弟子，平日里常随老先生整书治学，请荀夫人整理岂非再合适不过？”
“将军此言差矣，”大卢连忙摆摆手，“怎能劳烦荀夫人做此繁杂之事，还是……”
“不劳烦的！”
一贯温柔的荀采忽而开口，飞快地截住话茬，声音响亮，动作迅速，“啪”的一下便将手边的空箱笼合上了，“此皆师父心血，荀采义不容辞！”
于是谈道笙也很迅速地接过话茬，“是也是也！先生尚有何虑？先生千万别虑！先生——放心！”
于是大卢那双小小的眼睛就装满大大的惊骇。
精神遗产它很宝贵。
不只是那种宝贵，更是物理意义上的宝贵——那些孤本珍籍，除了在聚会时能够用来将牛吹上天，还可以转化为一种神秘而贵重的珍宝——家学。
知识付费获取，如果你家家学渊源，不管是治论语也好春秋也好，只要治得好，治得妙，治得十里八乡都知道你家学问呱呱叫，那你就能支个小摊子、摆个小架子，舒舒服服地等待“嘀——XX宝到账XXX元”啦！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讲卢植也是腰缠万贯的天字号大富翁。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讲这位小将军，连同他老爹这位女弟子是在两手伸出，翻掌向上，直白地、坦荡地、赤裸裸地对他说，“你好，我要，给我”，然后面不改色地从他兜里掏走大半金银财宝，然后咧嘴一笑，“谢谢你啦！”
有点礼貌，但不多。
大卢愿不愿意暂且按下不提，荀老师首先坐不住了。
原本坐得很端正的荀彧动了动，悄没声地从衣袖里摸出个什么东西。
有点眼熟，不确定，再看看。
……？
师父他究竟在何时、何地、以何种心态，又买了个mini版戒尺？还随身携带的？！
小谈同学满脸惊骇，两只脚小心地蹭一下，再蹭一下，悄摸又迅速地蹭到州牧身后，垂头闭嘴装鸵鸟。
州牧就回头看一眼她，再看一眼这满屋的典籍，再抬手摸摸自己漂亮的胡须，笑呵呵地开口。
州牧说：
搬来搬去确实很麻烦呐！
他们冀州文风鼎盛，学识之士层出不穷，正需要这些书籍来补充精神食粮哇！
况且我、他、她，我们冀州的大家也需要些东西做念想的嘛！
当然啦，我们都是体面人，绝不白拿卢家的精神食粮的，我们拿孔方兄来换，怎么样？
空气似乎静止了一瞬。
谈钱？
谈钱伤感情！
但不给大小姐面子也不行！
况且卢氏不是那等子小气人家，他老爹本人高兴时还开设免费公开课呢，不就是要书吗？我家里有的是，你们拿去便是！
大卢大手一挥，表示这里、那里、还有他手里的书全部！无偿！赠予！荀夫人！
荀夫人既为卢氏得意门生，帮忙整理一下自然也不为过呀。
当然大部分的书还是要带回幽州卢氏的，但留下的书也够荀采没日没夜不合眼地整理到七老八十，顺便子子代代无穷尽下去。
荀采就很高兴，抱着满怀的书福一福身，再偷偷瞧一眼鬼鬼祟祟的小将军，嘴角轻轻翘起。
荀彧就很心累，虽然大卢不要大小姐的孔方兄，但他不能就不给人家孔方兄了——话是他家徒弟说的，书是赠予他家妹妹研究的，他若是不送点孔方兄，合适吗？
自然很不合适。
但在将孔方兄送往卢家马车上之前，他得先做另一件事。
一贯温柔的荀文若很端庄优雅地拱手道别，走出竹屋，走出远门，穿过一丛密密匝匝的绿竹，身手矫健地揪住了脚底抹油的某人。
戒尺高高扬起，徒弟双眼紧闭，正准备上车的州牧大吃一惊，立刻就是一个飞身跃起拯救爱将的大动作。
但有人抢先一步。
看不清面目，只觉一道灰扑扑的人影飞旋而来，并且连声大叫：
“谈司马——谈司马——总算见到你啦！！”
大家惊呆了。
作者有话说
第89章 089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