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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088 长安无长安 ...

  •   长安城终于还是落至西凉人手里。
      整座都城先是被哭喊声淹没,接着又被冲天的火光炙烤。
      天干物燥,从城门处燃起的一簇火光飞速蔓延至各个角落,一条赤色的恶龙随着西凉人的脚步窜进城中,贪婪地舔舐长安城中的一切。
      房屋、商铺、牲畜、流民、百姓、公卿,恶龙空腹多时,此刻有西凉将领的准许,便肆无忌惮地将眼前所见全数吞噬。
      稚童在嚎哭,妇人在嚎哭,街坊四邻中最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也在大声嚎哭。
      他们似乎要将命运所赋予的不公尽数化为悲痛的眼泪,在这个所有人都精神崩溃的时刻肆意宣泄,借助火龙的热芒炙杀苦难。
      嘈杂的夏夜中,有人悄声化身盗贼,趁着恶龙咆哮之时翻身至邻居家中,将妇人精心藏匿的一小袋粟米刨出,背在身上飞速地跑走。
      有人发觉这混乱中的贼寇,便停止哭喊,边骂边抄起一旁的锐器追过去。
      有人在哭,有人在嚷,有人在骂,有人在他逃他追,而当西凉人终于赶到这片混乱后,那些嘈杂的、刺耳的、令人感到窒息的声响通通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利器捅破血肉的声音,是颤抖的哀求声,是热血自胸腔中喷涌而出的声音,是肉/体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是亲眼目睹家人被杀而发出的凄厉的叫喊声。
      那全然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它更像是猪羊被宰杀时精魂所化就的泣血哀嚎!
      长安变成了屠宰场,长安城中的百姓则是一只只待宰或被宰杀的猪羊,所有人都插翅难飞。
      不,这里已经没有人了,城中只剩下魔鬼与羔羊,西凉士兵以刀为笔,沾满羔羊鲜血所研磨出的颜料,用他们的仇恨所化就的灵感,在长安这幅卷轴上绘出最为惊世骇俗的画。
      它有着最残忍而纯粹的底色,或老或少的长安百姓以一生中最为扭曲可怖的形状定格其间,鲜血浓稠,火光烁烁,黑夜沉沉,比初平元年的雒阳更加疯狂,充斥着绝望的气息!
      长安城的人怨恨着,嘶吼着,痛泣着——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他们在雒阳死去一次,在奔往长安的路上死去一次,在董太师不间断的翻炒中死去一次,他们已经卑躬屈膝如尘埃,如草芥,活得比牲畜更加艰难,可他们不曾抱怨过!他们只是将这一切吞入腹中,只有在睡梦中才会悄悄坠下一颗浑浊的泪水,他们为何还要遭受这一刀?
      难道要将他们浑身的血肉剥去,将他们的骨头全部打碎,将他们的灵魂也碾为齑粉,苦难才肯罢休吗?!
      可西凉人也恨啊。
      他们生在边远苦寒之地,于漫天黄沙中长大,祖祖辈辈的骨血都挥洒在保卫大汉的战场上,化为无边无际的黄土烟尘。可大汉是怎么对他们的?朝廷是怎么对他们的?
      他们受够了那些鄙夷的目光!受够了那些高高在上的藐视!更受够了这狗一样的人生!
      复仇!
      复仇!
      永不停歇地复仇!!
      杀光!抢光!烧光!
      无论人神鬼怪,目之所见通通踏为齑粉!
      这是他们的将军所允准的!
      这是他们西凉人所应得的!
      这是大汉王朝欠他们的!!

      火。
      到处都是火。
      血。
      到处都是血。
      尸山血海,残肢断臂。
      她回到雒阳了。
      不,不,这里不是雒阳。
      它是泰山府君的宅邸。
      鬼魂在哭泣,恶魔在尖笑,修罗手持铁索,四处寻找漏网之鱼。
      长安无长安,地狱在人间。
      这个洗衣婢自黄府角门爬出,在浓稠腥臭的黑夜中摸索。
      她踩着无数具尸体,强忍呕意,一点一点地从幽灵般的深巷中走出。
      她看到一柄寒光四射的环首刀。
      刀柄握在一个男人手中,刀尖插在一个稚童腹中,下一瞬,她的眼前扬起一弧绚烂的血光,稚童小小的身躯倒在尸体堆就的小山之上,如冬日新雪般轻柔无声。
      她发出了一声惊叫,穿破长夜,浸满鲜血。
      于是鲜艳的刀尖指向了她。
      一个妇人。
      一个在黑暗中仍旧难掩窈窕身姿的妇人。
      持刀者忽而笑了,沉重的脚步声逐渐放轻,凶狠的眼神亦被玩味取代。
      那是她最为熟悉的眼神,那代表着男人放下警惕,正在心中饶有兴致地揣度,思索着应当如何玩弄一只美丽而可怜的羔羊。
      她该感到庆幸。
      这个单薄的女郎如此想着,将手悄悄伸进袖中。
      那里原本藏着一支铜簪,在她第一次杀人之后,铜簪卸去重任,重新插在发间,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寒光。
      妇人似乎也勾唇在笑,持刀人兴味更浓,轻挑的脚步忍不住加快。
      在即将触到妇人翩然的衣袂时,一抹寒光陡然迸发!
      它生于那角翩然,照亮一张狰狞如恶鬼的面容,妇人的眼神却比那道蜿蜒的疤痕更加骇人。
      他被这张脸、这道疤、这个眼神震到,一瞬定在原处。只是一瞬,当他回过神来,想要扬起手中环首刀时,那抹寒光已经毫不犹豫地刺破了他的脖颈!
      喷涌的鲜血染红了她的脸庞,理理抬起不住颤抖的左手将眼角血污擦干,继续向前摸索。
      她走得很快,也很谨慎,她的身体仍在颤抖,她的精神却万分警惕。
      她穿过一条鲜红的巷道,走过一片寂静的繁华,她行走在风中,将死亡抛在身后。
      她的脚步忽然停下。
      那双干涸的眼睛圆睁,一眨不眨地看着不远处的木桩。

      理理曾经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
      那时她刚刚走至长安,身无分文,举目无亲,与许多人一起挤在城外肮脏狭小的窝棚中。长安城分发的救济粮很少,被身材健硕的汉子抢走大半后更是所剩无几,孤苦伶仃地泡在水中,被烈火煮得沸腾,再忙忙然塞进一个已经感受不到饥饿的人的肚子里。
      她努力地寻找活计去养活自己。
      她会酿酒,然而酒坊不要一个面容可怖的妇人去酿酒;后来她去帮人家缝补衣物,在冬日的河流里为士兵浣洗脏到看不清真面目的衣服;再后来军营外缝缝补补的妇人多了,于是士兵们更乐意将衣物及酬劳交给比她更加年轻清秀的妇人。
      她不知该怎么办。
      可她仍在努力地活着。
      挖野菜,扒树根,煮树皮……她的手伤痕累累,她以为自己会死在大雪之中,死在一波又一波的大疫之中,死于饥饿,死在浑浊的河水里……但她活了下来。
      她是幸运的,理理坚信不疑。
      她被一位高冠博带的老人捡回家里,成了一名洗衣婢,再也不用担忧自己会无声无息地死在他乡。
      她感激这位善良的老人,也坚信好人必有好报。
      可是,可是,这样一位好人怎么会被钉在木桩上呢?!

      “主君!主君!”
      理理跌跌撞撞地跑至木桩下,仰头看着这位心善的老人。
      他鬓发皆白,面容被岁月雕刻出几道褶皱,那双明亮温和的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如同从血海里捞出来似的。
      那身不小心沾染了金汁的铠甲遍布血污,其上插着许多支箭矢,三根马槊,四柄环首刀,一截凛冽的匕首,甚至还有两只熊熊燃烧着的火把。
      有粘稠的鲜血自他的身体中潺潺流出,在他脚下汇成一条血河。
      她手足无措地仰望着这位老人,不知该如何去做——他整个人都在流血啊。
      “主君!主君!”
      这片土地已承受不住西凉人压抑到极致的仇恨,此时只剩下一些断头残躯。理理一面喊着,一面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两只火把从老人身上移开。
      “主君,您醒醒啊。”
      哽咽声在他耳边打转,如蜜蜂嗡嗡,于是这个战斗到最后的老将只好掀开沉重的眼皮,去看一看是哪个小鬼将他从睡梦中吵醒。
      他已经感受不到痛了,他的血快要流尽,他的嘴唇苍白得可怕,眼前却布满猩红,视线被血红遮掩,令他无法看清这个讨厌的小鬼。
      小鬼仍在叫,好像还哭了,真是烦人得很。
      黄琬动了动嘴唇,声音几近于无,于是小鬼凑近问他,“主君,主君,您说什么?”
      主君这次用尽全力,泣血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傻孩子,快跑啊——”

      快跑啊!
      快跑啊!
      听闻冀州州牧宽厚爱民,跑去那里如何?
      据说徐州“百姓殷盛,谷实甚丰”,那里也不错啊。
      有人边跑边思索,更多的人则是心无旁骛地跑,恨不得再生出两只三只四只脚,好令自己跑得快些,再快些,只要能逃离长安,跑到哪里去都好啊!
      通往青琐门的道路一时间挤满了人,好在赤兔手脚麻利,强横又迅速地为背上的主人及小主人撞出一条逃生之路。
      这名人中吕布眉头紧蹙,一手抱紧身后独女,一手勒住缰绳。
      快些,再快些啊!
      他这样想着,不经意间抬头,手中缰绳忽而勒紧,于是横冲直撞的马中赤兔立刻乖乖停下。
      长安城中到处都是逃跑的人,流民、百姓、公卿……唯有王允,这名执掌朝廷大权的司徒立于城楼之上,无声无息地注视着脚下的混乱。
      他总是风度翩翩的,即使是这般危急时刻,王允仍旧将进贤冠戴得无比端正,身上穿着的玄黑朝服一丝不苟,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这个老人却站得笔直,如松如柏,霜寒不可欺。
      “司徒——”
      谁在叫他?
      王允垂下眼眸,在人群中寻找。
      “王司徒——”
      吕布扯高嗓门,对着城楼上的老人高呼,“王司徒——长安已破,叛军肆虐,公于此何干?”
      老人没回话,许是没有听到,因而吕布继续喊道,“公与布同往乎?”
      他想,若是王允同意,他可以拨一匹马予这位老人。尽管长安城已落至西凉人手中,但他的并州军还在,无论跑去并州还是哪里,总能护着他的。
      但城楼上的老人只是摇摇头。
      ——皇天后土,祖宗明灵,二十三代先帝在上。
      ——上安国家,下安黎民,吾之愿矣。
      ——然王允不才,错理朝政,不赦董卓故将,不恤西凉之军,致使今日长安之祸,百姓之灾,此皆允之罪也。
      ——唯愿奉身以死之。
      他不怕死,死又有何可惧呢?
      然而天子尚且幼小,他若是临难而逃,或者死在此时,待到李傕郭汜冲破宫闱之时,又该将满腔仇怨发泄在谁的身上呢?
      百姓吗?百姓已然死得不剩多少了啊。
      公卿吗?公卿逃的逃,死的死,剩下那些没死没逃的又有几个不惧李郭之威呢?
      难道他要让年仅十一岁的小皇帝,一个无辜弱小的孩子去承受西凉人的怒火吗?
      若真如此,他便是去往九泉之下亦于心不安啊。
      他已经犯了一个错误,不该继续错下去。

      “司徒?”
      吕布久久未能等到王允答复,只好又问道,“公可以去乎?”
      “奉先自去便是。”
      这个倔强的老人如此回道。
      吕布似乎叹了口气,他已经没有时间去劝司徒大人了,这位并州将军收回视线,轻轻夹一下马腹,“驾!”
      “奉先!”
      王允的声音并不算高,却顺着晚风清晰地传至吕布耳边,“努力谢关东诸公,勤以国家为念。”
      他回过头,看到这位老人弯腰曲背,向他一揖到底。

      行完大礼,他直起身子,抬头看去。
      那里站着少年天子,与一名风度翩翩的老臣。
      世家公卿惯会装模作样,从前在董卓面前折节服侍,而今竟还堂而皇之地站在天子身旁,高高在上地俯瞰他们!
      李傕的心中升起一股愤恨,然而有高士指点,他深知此时该将愤恨压下,至少在此刻,他需得扮演大汉忠臣的角色。
      毕竟逆臣贼子的名声实在不好听,也很容易令天下群起而攻之。
      忍过这一刻,只要忍过这一刻就好了。
      城楼上的少年天子看着脚下这跪了一地的西凉将领。
      他们身上的血迹尚未擦干,那些腥臭的气息,仇恨的味道被风裹挟着吹至上空,令刘协顿感不适。
      他是大汉天子,他该拿出天子的威严。
      “卿等无作威福,而乃放兵纵横,所欲何为乎?”
      陛下的声音依然稚嫩,却已显现出天家该有的威严。
      王允的眼眸中闪过几分慈爱与满意,继而重新化为平静。
      他就这样静静地听着李傕对天子的回话。
      ——董卓忠于陛下,从未有过不臣之心,而今无故被奸贼吕布所杀,我等既食汉禄,为汉臣,自该虑陛下所虑,忧陛下所忧,想陛下所想,杀陛下所欲杀之人。大汉忠臣董卓不该死,大汉奸贼吕布该碎尸万段,我等为董公报仇,为陛下清身侧谗佞,弗敢为逆也。事竟之后,我等会自觉前往廷尉处受罪,请陛下勿虑也。

      一套完美的说辞。
      信不信由你,反正他们是这样做了,你要是不满意的话,你就找人打我呀?
      如果找不到人来帮你的话,那就乖乖信了这套说辞吧。
      李傕底气十足,但终究还是给了一套说辞,态度谦卑,想来不会为难陛下。
      这就好,这就好啊。
      陛下在,大汉就在;陛下虽年少,却聪颖沉静,他定能重铸江山社稷,令炎汉之光照拂海内!
      王允最后看一眼少年天子,这位胡须花白的老人决绝地、果断地,从城楼上跳了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0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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