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086 小鱼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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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今这个时代中，军营里的生活质量其实不算太差，毕竟还有许多风餐露宿、吸风饮露、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的百姓们，指不定啥时候就羽化而登仙了。
可若是和贵人们的日常生活比，那真是相形见绌黯然失色。
尽管将军为迎接这位军师的到来而专门拨出一顶帐篷，其内有榻有案有几有柜，比之大兄弟们住的大通铺来说称得上是豪华单人间。
为表诚意，将军甚至专程去濮阳城中买了些小点心，同洗净的梨子一道装盘摆在案上，满心要令军师感受到家一般的温暖。
军师没发觉将军的小巧思，军师甫一进帐就扶着帐门咳咳咳咳，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挥洒在这片土地上。
将军就很遗憾，她在给军师布置的小帐篷里溜达一圈，自然而然地顺手牵羊一下，捞起一只鲜嫩嫩的梨子开始咔嚓咔嚓，“先生觉得这地方怎样？还行吧？”
病玫瑰接过她递来的梨子，对着梨子左看看右看看，再对着将军上下一扫，很幽怨似的，仍旧没说话。
谈道笙只好偏头与身边的大兄弟嚼嚼耳朵，“他怎么不说话？”
大兄弟摇摇头，小声道一句，“先生可能是觉得这地方简陋不堪，因此不想说话。”
将军闻言不咔嚓咔嚓啃梨子了，瞧上去很伤心一般，“如何简陋不堪？难道他要我在军营里给他复制粘贴一座勋贵宅邸？！”
不乐意开口的病玫瑰总算开口了，本就没捋顺的毛也砰砰爆炸，“将军！在下听得见！”
将军也很狡猾地笑。
小帐篷没能等到主人入住，它的主人跑啦！
准确一点的说法是曹老板虽然把这株家养小玫瑰发配到小谈将军身边搞策反工作，但没想让小玫瑰真跟着小将军一道住在苦寒之地，早早便嘱咐自家兄弟在城中给小玫瑰备好玻璃罩。
于是戏志才前脚刚在军营中参观完毕，后脚濮阳城中就派车过来接人，掐点似的完美。
当然若是她想住在城中，时任东郡太守夏侯惇也能立马给她复制粘贴出一座宅邸就是了。
实际上这位夏侯太守也是刚刚走马上任，却能飞速接手东郡所有事务，包括且不限于城防啦、经济啦、民生啦、兵事啦，甚至每天由谁来打扫大街这种杂事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保证她这位空降兵可以安心躺平。
躺平好哇，谁不爱躺平，既然不用她做事，那她就专注自身好了。
——还可以抽空来庆祝病玫瑰乔迁之喜。
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夏蝉在树丛中摇滚作乐，小谈将军在市廛里走走停停，精心挑选出几样糕点瓜果，拎在手里悠哉悠哉地赶路。
濮阳城的区域划分也很阶级分明，贵人住上风口，百姓住下风口，一路上空气愈发清新，风景愈发美丽，房屋愈发齐整。再往前走走，看到三两条建筑雷同的街道，就该到了。
毕竟百姓们的家各有各的破法，贵人们的家却是如出一辙的庄重典雅。
——在踏进府门之前，她确实是这样想的。
小玫瑰的玻璃罩与别家全然不同。
它像一座大花园。
贵人们家中总是置有花园的，有钱一点的还要造假山假水，更有钱一点的直接圈真山真水，可除花园之外的布置还是遵循古朴、典雅、低调奢华有内涵的原则，要让来客一进门就直呼有品的装修风格，最好再赞一句主君正如这满庭的松柏修竹一般，是位世之罕见的谦谦君子！
戏志才家不种松柏修竹，他养花，什么花鲜艳他就养什么，这里养一点，那里养一点，书房里种几盆，正堂里栽几株，放眼望去，那叫一个五光十色五彩缤纷花里胡哨花团锦簇，蜜蜂嗡嗡，蝴蝶翩飞，花仙子主君端着一只漆盘在他的大花园里绕来绕去，就很魔幻。
她觉得自己似乎误入了一个童话世界，顿感局促，于是定在原地。
童话主人公玫瑰公主今天仍旧穿着大红直裾——她就没见过这人穿其他颜色的衣服。
整个兖州的生机似乎都集中在这座院子里，汇合在戏志才的周身，远看全然没有病玫瑰的模样。
花仙子终于发觉客人的局促，青年自花丛中抽身，缓步向她走来。
炎夏尽数附在他身上，那一袭火红的锦袍如同燃烧着的火焰，熠熠生辉。
而当他走近时，煞白的皮肤、微弱的喘/息终于掩盖不住，围绕着他的勃勃生机霎时蒸发。
阳光这样明媚，戏志才眉宇间仍有淡淡病气，同他身上苦涩的药味缠/绵缭绕，交织构成一只行走在满园芬芳中的艳鬼。
小动物不这样觉得。
她盯着戏志才脚边团团围绕的一只只猫，再抬眼看看这株病玫瑰，忍不住问道，“这些都是你养的？”
病玫瑰摇摇头。
这些正用身体蹭他的、用爪子挠他的、用尾巴绕他的小猫都是热爱自由的野猫，没有一个是家养的。
病玫瑰的声音很平静，小谈将军听了很不平静，甚至有些嫉妒——这人真是童话公主？还是传说中的那种能和小动物交流的公主？为啥小猫咪们只围着他一个人转啊！
戏志才大概是不能和小动物交流的，但他很会与人交流。
青年很无辜地眨眨眼，火红锦袖中翻出一只煞白的手。
一枚小鱼干静静地躺在他的手掌心。
卢植从布袋里摸出一只鱼干，咔嚓咔嚓啃起来。
不远处便是新丰城，然而今日已走了许多路程，为着老先生的身体着想，他们商议在此处扎营歇息，待到明日再行赶路。
这支队伍满打满算只有三百余人，却是袁绍亲自选拔的冀州精锐，能将天子迎至邺城自然很好，如若不能，起码也要将卢老先生全须全尾地护送回来。
而在不间断赶路的同时，卢老师也没闲着，顺手便做起了军队扫盲工作，路过一座城池就讲讲什么历史典故啦、名人轶事啦、我大汉之精魂啦，二十三代先帝怎样怎样啦，在扫盲的同时兼具思想体系建设，势必要将教师职业贯彻到底。
老先生坐在草席上啃小鱼干，啃完就宣布今日份小鱼干老师课堂开课啦：
咱们这位高祖皇帝是个很孝顺的人，卢老师指着不远处的新丰城，说这座城池就是高祖孝心的见证。
据说在高祖斩白蛇起义，诛秦灭楚，建立汉朝，定都长安之后啊，有一个人很不高兴。
听上去有些大逆不道，若是放旁人身上，不说来个九族消消乐，起码也得挨上几鞭子——高祖建新朝定新都，你凭啥不高兴啊？你是不是前朝余孽啊？是不是心怀不轨啊？
但这个不高兴的不是旁人，是高祖亲爹！刘太公！因而就没人再提九族套餐这事了，大家都乖乖地笑着，小心翼翼地哄着，亲爹，整个大汉的亲爹，您究竟为啥不高兴啊？
太公就叹口气，这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啊。
于是大家懂了——刘太公他想家啦！
那高祖能把亲爹送回狗窝……呸，送回老家嘛？那肯定不能哇！咱们大汉以孝治天下，哪有儿子在长安吃香喝辣，却把老爹送回老家的道理？
那老爹不高兴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给老爹在这儿重新造一座丰邑不就好了嘛？整座城都仿照丰邑的街巷布局，把老家的七大姑八大姨通通接来新城，你看老爹高兴不高兴！
士兵们就伸长耳朵问道，后来呢后来呢？
卢老师笑眯眯地摸出小鱼干，大家一边咔嚓咔嚓，一边听卢老师讲：老爹高兴死啦！从此在新城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等到老爹真死了，高祖便正式下令，将这座城改名为——新丰！
这就是新丰的由来，但卢老师还没说完，他捏着小鱼干，问大家可知新丰特产吗？
满酌香含北彻花，楹樽色泛南轩竹。
——清亮纯净、浓郁香醇、色青如竹的新丰酒，跟小鱼干绝配！等咱们到了新丰城，定要喝他一石才罢休！
竹青色的酒液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后注入“君幸饮”中，晃荡着搅碎倒酒之人的面容。
“子盛？”
帐内有乐人弹琴吹笙，有胡姬载歌载舞，美婢劝酒，同僚畅言，气氛很火热，场面乱糟糟，胡轸这一声算不得高，却引得众人注意。
或许他们一直在注意着他。
西凉武将们不懂得遮掩，也不屑于遮掩，他们用凶狠的目光注视着帐内格格不入的男人，一个幽州人。
徐荣仿佛无所察觉，他看向上首的胡轸，神色自若，“将军？”
“子盛为何不喝？”胡轸笑着说道，“莫非欲效仿并州军中姓高的贼匹夫，谋个‘清白’的名声？”
不怀好意的哄笑声四起，徐荣眉头紧皱，他既不认为高顺是个贼匹夫，也不想沽名钓誉，这位徐将军只是摇摇头，“大战在即，军中不宜饮酒。”
大战？什么大战？是说那两只在董卓面前摇尾乞怜，背地里却谋划杀害董卓的狗指派给他，命他带兵阻击李傕郭汜的大战吗？
王允瞧不起他们凉州人，吕布亦与他有隙，他凭什么为这两人把持的朝廷卖命？
胡轸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他看着那张坦然的幽州面孔，顿觉可恨。
徐荣是在扮演什么大汉忠臣的角色吗？董卓得势则任由董卓驱使，王允得势则任由王允驱使，一点军人的骨气都没有，他也不过是一条养不熟的狗罢了！
这些狗都该死！该死！
思及此，胡轸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凶狠，只是一瞬便消失不见，这位西凉将领捏着酒爵，重新扬起一抹笑容，“子盛所言极是。”
他不仅肯定了徐荣的话，而且挥手示意欢宴到此结束，命大家各回各营各找各床，端的是一副虚心纳谏的将领模样，因而徐荣也随之起身出营，并未发觉身后那道延续了很久很久的注视。
当他在战场上回首，想要寻一寻胡轸的中军时，徐荣什么也没看到。而当他收回目光，重新去打量面前的战场时，他看到了许许多多的人。
那些骑着骏马、手握马槊的西凉士兵发出震天动地的战吼，向他而来。
上一刻他们还是他的士兵，而在下一刻，他们身体内流淌的西凉血脉奔涌着，翻腾着，促使着他们与李傕郭汜所带领的西凉同乡一起，向这个幽州人举起武器。
“为了西凉！”
“为董公报仇！”
“杀了他！”
“杀了他！！”
徐荣被亲兵簇拥着，仍旧染了满身满脸的血。
羽箭飞旋而来，穿过铠甲，扎在了他的左肩。这名浴血奋战的将军闷哼一声，差点从马背上栽下去。疼痛呼啸着席卷他的大脑，战场上的一蓬蓬鲜血、一块块血肉、一具具死不瞑目的躯体，都是他的亲兵所化就的！
他不为百姓，不惜性命，究竟是为何而战？
西凉人抛弃了他，难道身后那个所谓的朝廷、那个颓败的大汉、那个羸弱的天子会来救他吗？
他忽而有些迷茫地环顾四周。
谁会来救他的士兵呢？
在触及到东面时，这位幽州将领不可置信般瞪大眼睛。
那是——
卢植身量很高，即使鬓发皆白，穿上盔甲便自有一番凛冽之气。
这个骑在马上的小老头杀过很多人，也教过很多人，他是剿黄巾的名将，也是海内闻名的大儒，他终其一生，不过是想要重铸一个辉煌灿烂的炎汉罢了。
一个百姓安居乐业，朝廷清正廉洁的天下。
他会将陛下迎至邺城，用毕生所学教出一个德行高洁、爱民如子的皇帝。
冀州尚且称得上安定富裕，陛下能够在那里组建出一支强大的军队，招揽天下豪杰之士，厉兵秣马，征讨叛逆，重铸汉室江山。
他坚信如此！
……但那些被叛臣围剿屠杀的士兵，也是大汉子民啊。
他们不该被抛弃。
这个背朝雒阳，面向长安，仿佛将整个炎汉江山扛在肩上的老将冲进了血海之中。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086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