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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085 病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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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翻翻身,整个天际都泛出鱼肚白的颜色。
新任兖州牧执勺搅着乳白的鱼羹,面上显出忧虑的神情。
若是在人前,曹操绝不会如此,他麾下士兵们所熟悉的是一位乐观爽朗的主帅,无论军情如何,总是笑意盈盈的模样,似乎他生来就是一副笑模样,比忧喜不形于色的袁本初多一分人情,比上任兖州牧更加镇定从容,轻易便赢得士兵们的信任与臣服。
然而这信任是建立在胜利之上的,想要尽可能长时间地留住它们,这位兖州牧就必须带领他麾下士兵,以及兖州士兵打败那些横行兖州的青州黄巾。
他原是为此而忧虑吗?
枝头的喜鹊啾啾作鸣,滴溜着眼睛去瞧屋内不发一语的中年男人。
他实在有些忙,因而朝食之际也不忘对着一张舆图深思熟虑,喜鹊顺着曹操的目光看去,那颗只有吃喝拉撒的小脑袋一点一点仄歪,终于崩溃地扇扇翅膀逃跑了。
跑之前不忘嘎嘎两声,发出文盲绝望的辱骂。
曹操掏了掏耳朵,完全不为所动,继续聚精会神地盯着地图。他的手指在图上划来划去,最终定格在东郡的轮廓上。
这位兖州牧嘟囔几声,很苦恼似的,堂外站立的仆役就挤挤眉弄弄眼,也跟着动几下嘴唇。
——主君到底有啥烦恼啊?吃个饭都嘟嘟囔囔的。
——谁知道呢?主君的事咱们不清楚,夫人们也不清楚,诸位姓夏侯姓曹的郎君们也不清楚,难道那位漂漂亮亮的荀先生也不清楚吗?当初人家来的时候,主君不是眼泪汪汪地握着人家的手说什么……说什么来着?
——主君说:“先生真乃我之子房!”
——是也是也!子房先生呢?他怎么不来为主君分忧哇?
主君全身心都在东郡上,全然没注意到这转瞬之间的眉来眼去。若是他发觉了,定然要重重叹息一声,他正是为这位子房先生的徒弟而忧愁啊。
他在脑海里回忆了一下那名曾与他踢过蹴鞠的少年,想着想着,不禁慨然而叹: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
会踢蹴鞠,会做饼,长得好,善治军,打得了西凉铁骑,杀得过白马义从,上可为将军下可为球友,唯一不好的一点就是——他是别人的!
还很忠义,金帛不能动其心不说,这么大一个师父在这儿也不管用,唉,眼下总算来东郡了,却仍是为着本初而来,这可如何是好啊?
面对本初空投的美名其曰“阿瞒你放心飞,东郡我帮你守”的小将军及其麾下士兵,退货是不可能退的,否则他与本初之间牢不可破的联盟就得打上个双引号了。
然而卧榻之侧放着一只盟将这事也很不对劲儿啊。
想想办法,怎么把这只盟将挖走变成自家小将呢?
曹阿瞒转了转眼珠,立刻触及到问题核心——他究竟为何忠于袁本初?他曹阿瞒比之袁本初差在哪了?
一袭火红锦袍的青年走进堂内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位主公。
似乎与平日并无不同,一开口却是惊天动地:
“志才,我与本初孰美?”
戏志才就突然踉跄了一下。
他从不对主公说谎的,但他也不愿伤主公的心。
黑密的眼睫忽闪忽闪,戏志才欲言又止,选择默默低下头。
好在主公也觉出几分赧然,这个娇小玲珑的中年人摆摆手,示意他方才是在玩笑,并且很郁闷地将“曹洪与袁尚孰美”的话狠狠咽进腹中。
他家基因是不错,兄弟子侄皆是个顶个的好,只是要拉出去和袁家人比比美貌,那真是……唉!
纵使曹阿瞒能更名改姓为皇甫阿瞒,难道他还真能往脸上动刀子吗?
曹老板很泄气。
诸夏侯曹里目前还找不出一个可歌可泣的大美人,然而想想那些和谈道笙走得近的、关系好的郎君们——荀彧这位惊天动地的美男自不必说,袁绍那位吸引天下豪杰竞相来投的魅力巨人更不必提,荀彧的弟弟荀谌是清俊温柔的,袁大帅哥的儿子袁小帅哥也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
他曹家……他曹家……他曹家的曹子廉也算是个伟丈夫!当初还不是灰头土脸的回来了!呜呜呜呜呜!
曹阿瞒很想痛骂谈校尉没有品味,不懂得欣赏他们曹家男儿的内在美,然而,然而谈校尉就是不吃他们曹家这一款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你说你想挖墙脚是不是得挖到人家心坎里去才能挖动?那人家既不爱金帛又不慕名利,十七八了还是堂堂正正的一条小光棍,目前看来待人接物就这么一个小偏好,你说你是不是该在此方面投其所好一下?
……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阿瞒他悟了,阿瞒准备物色一下身边哪家有漂亮小郎君,当然最漂亮的文若得留在自己身边干活,第二漂亮的……阿瞒忽然停下脚步,绕着他家志才转圈圈。
“志才啊。”
青年闻言看了他一眼。
“近日无事……”
“主公说笑,”戏志才嘴角上扬,说道,“主公既欲亲征黄巾,在下自该随军才是。”
主公也很狡猾地笑了笑,“志才言之有理。”
鄄城与濮阳之间距离约一百五十里,碍于自家主君身子弱,车夫很贴心地放缓速度,让马悠哉悠哉地跑,好令车中的青年少受些颠簸。
车是州牧府里驾出来的,与州牧本人一脉相承的务实主义,当然还要考虑戏志才的身子骨,因而在炎夏里也裹得严严实实的,里面铺了柔软舒适的坐毯,旁边摆着时新的瓜果糕点,甚至还贴心地置有火炉,其上煨有清茶,待茶壶气咻咻地冒烟,仆从便取下来,手脚稳健地倒一杯递与主君。
戏志才接了茶,不急着喝,就捧在手里发呆。
仆从倒过茶,又不知从何处找出一只红泥罐放在火炉上,用蒲扇小心地扇两下,苦涩而熟悉的气息便充斥整个车厢,于是青年不发呆了。
他看看药罐,再看看仆从,从鼻子里哼一声,“我不喝。”
“得喝。”
“不喝。”
“州牧命我看着主君喝完,”仆从很大声地嚷嚷,“他说!主君若是不将这些药喝完!就不许回鄄城!”
青年听了很委屈,赌气般扭过头,抬手就去掀车帘。
风被阳光烤过,暖融融地吹来,如同冬日的炭火一样燥热,田埂里的农人被吹得大汗淋漓,此刻正坐在田边不间断地抱怨,一面又祈祷各路神仙保佑今岁风调雨顺,最好无兵无灾地让他们过一整年。
车里的青年受不得凉,因此很喜欢这样热烈的风,煞白煞白的一只手伸出来,捉风摘叶,好不惬意。
奇奇怪怪的贵人。
农人们嘟囔着,很快被其他新鲜的事物吸引目光。
路的尽头扬起一阵尘沙,紧接着是哒哒的马蹄声,两三面旌旗随之张扬飞舞,被十几名骑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名年纪极轻的少年。
他穿一件玄黑的袍子,身下黑马神气又漂亮,离得这样远,面容自然是瞧不清的。然而他们的速度快,如同一丛旋风般卷过来,转瞬便跑至田埂边,所有人皆看清了那少年。
空气很静,田埂里的农人停止了嘟囔,护卫马车的士兵也默然无声,戏志才那只煞白的手仍放在帘上,于是谈道笙立刻锁定目标,她在车窗前站定,对车窗里的青年笑了笑,“你就是戏志才吗?”
袁本初给他家阿瞒弟弟空投一只谈道笙,曹阿瞒不仅不生气,甚至还回赠给她一只军师,可见其心胸宽广。
而在看到戏志才后,谈道笙原本的想法立马就变了。
军营灰扑扑的,军营里的将士——那些邺城的、龙凑的、世家们曾经哭天喊地塞进她营里的将士都被她留在了冀州,此次带来东郡的不足三千,却都是她信得过的、之前挨饿时也不曾离开她的大兄弟们刚刚结束搬家工程,因而也是灰扑扑的。
这位身着红衣、面容煞白的青年立于其间,就显得很鹤立鸡群。
但这不是重点。
谈道笙坐在一张小马扎上,两手托腮,看看他,再看看帐内的其他军官,再看看他,似乎很不满地啧了一声,戏志才就有些坐不住了。
“将军若是对在下有何疑虑,不妨直言。”
看上去病怏怏的红玫瑰开口了,撇着嘴,看上去很不高兴,说完了还蜷手抵在唇边咳了两声,更加病玫瑰了。
按理说军师不用上阵杀敌,也不干体力活,要打仗了就动动脑子,为主将安排后勤粮道,安排人员部署,制定对敌方针,给出进攻路线、撤军路线、战胜后进一步追击路线、打输了退一步逃跑路线,聪明一点的还能给出上中下三种方案供君选择;不打仗时就做些和主簿差不多的文职工作,譬如数数粮草了,发发军饷了,记记战功了,当然你要是高级军师,每日躺在榻上呼呼睡大觉也行。
总之这一职业无需体格健壮,只要脑子好用就行。
既是曹老板给的人,那肯定不是她麾下小孩子过家家的那种狗头军师,因而谈道笙心里很有些期待。
此刻看看病玫瑰,那点子期待霎时荡然无存了。
……坏心眼的曹阿瞒!你给的这个军师他能用吗?别是故意想给她下套的吧!
小将军很挫败,负气般摇摇头。
于是病玫瑰就很不满意,仍然执着地看着她,必须要她直言才罢休。
于是小将军眨眨眼,很认真地,一脸真挚地憋出一句,“曹公那里……还有别人吗?”
病玫瑰闻言睁圆了眼,一张煞白的面皮憋得通红,猛然咳嗽起来了!
她大吃一惊,连忙从小马扎上蹦了起来,诚惶诚恐地端着一盏茶给他润喉。
青年被众人扶着坐回去,就着将军的手吞下几口清茶,那口差点儿没上来的气终于顺了,但毛还没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瞪着她,“曹公麾下只余在下一闲人,将军若是对在下有所不满……”
谈道笙等了等,没等到他继续说,她抬起头,冷不丁与他四目相对,后知后觉地应和,“啊!我对先生无所不满!”
先生没说话,空气有点静,大家很尴尬,半晌后先生动了,仍旧没说话。
他从鼻子里哼一声,冷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