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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081 忠义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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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明媚,邺城内外有轺车进进出出,小谈将军的军营内外也有辎车进进出出。
领头的轺车中走出一人,和和气气的一张路人脸,弯腰拱手作揖一气呵成,再抬头时,自然便绽出一团敦厚朴实的笑容,瞧着怎么也不像是心肠歹毒、丧心病狂地把人打成调色盘的坏蛋。
他当然不是坏蛋,尽管他十分不喜欢面前的少年,可他从未与人撕破脸,个中尺度把握得特别好,若非是沮授等人从中作祟,他本也不必来此一趟的。
好在调色盘去时完整,回时零散,一颗头颅鲜血淋漓地滴了满路,加之他聪慧敏捷,又有龙凑诸公及大公子襄助,身上嫌疑也算是洗刷了七七八八。
袁公总是要给他些面子的,那么他利用家私买些盔甲武器以报袁公,也不值什么。
毕竟他有的是钱,因而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郭图笑呵呵地掀开辎车上压着的粗布,于是那些做工细致、料实材真的铠甲霎时暴露在空气中,被暖阳一照,立刻就连成一片闪亮亮的光芒,几乎要闪瞎这帮土包子的眼!
四周尽是嘶嘶嘶的吸气声,为首的小土包子也没空去斥责身后的一群人了;
——瞧瞧这一个营的美式装备!盔明甲亮!银光熠熠!气派十足!
——瞅瞅这精致漂亮的美式小翻领!再配上一张浓眉大眼正气凛然的武将脸!那叫什么!
——带劲儿!
小谈将军拎起一副亮晶晶的甲衣,对着子龙将军一顿比比划划,顿时就眉开眼笑了,“好看!”
郭图也跟着眉开眼笑,这名在送礼方面炉火纯青的先生拍拍手,一旁的仆役连忙掀开另一辆辎车,于是遮天蔽日的金光四射而出,于是土包子们又是一片嘶嘶的吸气声。
“贼人心思歹毒,我却无所察觉,险些令他伤了校尉,真是,真是,唉!”郭图那张敦厚的笑脸飞速扭出歉疚的形状,再开口时,眼睛泪汪汪,声音亦微微发颤,似有哭腔,“纵使校尉心胸宽广,我却因此辗转难眠,故而略备薄礼前来赔罪,校尉……”
本该趋步上前将他扶起,并与他执手相看泪眼称都是误会的校尉立在原处,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先生从何处听闻我心胸宽广?”
郭图的笑脸陡然蹦出一条裂痕。
他真傻,真的,他早该想到这土包子是个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的,就算跟着荀彧学了几年,也学不会世家大族特有的谦谦君子作风!
他该将话说得明白些,比如说“好好好!给你阳光你就灿烂是吧!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向袁公告状!这般得寸进尺又不晓得见好就收,袁公必然会厌弃你!”;
比如说“呸!不就仗着自己在袁公面前得脸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你还能越过大公子去不成?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向大公子告状,让他给你点颜色瞧瞧!”
再比如说……
郭图还在挑选更合适的话语,对面的谈校尉却忽然笑出声,并且如他所想那般趋步上前,扶住了他的胳膊。
没有执手相看泪眼,小谈将军笑得很开心,很爽朗,甚至有点没心没肺,“不错,我就是个心胸宽广的人呀!”
她当然会“心胸宽广”,也懂得“见好就收”,必要的时候也能做出一番“谦谦君子”的模样,但她就是喜欢看郭图破防,就是要在台阶上磨蹭许久才走下来,就是不乐意顺顺利利地给他一个面子。
真是个讨厌鬼。
袁谭一面在心中愤愤,一面盯着那少年。
少年着实生得不错,即使略去那些花里胡哨的外貌描写,只是坐在那里,便自有一番风流潇洒。
但他坐得不甚端正,更不合礼节,因而那风流潇洒中便掺了些孟浪轻浮,瞧上去令人厌恶;尤其是他还在七歪八扭地晃动,不仅晃动,还和三郎凑在一处;不仅凑在一处,两个人还嘀嘀咕咕说说笑笑,不知在偷摸讲些什么小话,这就更令人厌恶了!
大公子看着很不高兴,大小姐看着就很高兴。
一个是漂亮的小少年,一个也是漂亮的小少年,两个漂漂亮亮的小少年凑在一起,看着就很赏心悦目。尤其这一个是他爱子,那一个是他爱将,两个交头接耳说些小话,虽说不甚合礼节,但这是家宴嘛,小孩子活泼开朗些有什么不好?
倒是大郎,入宴便板着一张脸,给谁看呢?
当然,当然,大郎刚刚从兖州刘岱处回来,心情不怎么舒畅也是情有可原的——想到这儿,袁绍心底生出几分愧疚。
有仆从捧了一碗羊肉羹放在他的小案上,汤色浓白,香气扑鼻,喝一口鲜辣浓滑,五脏六腑都被熨得舒坦无比。可大公子不爱这种烹调方式,蒸得软嫩也好,烤得酥脆也好,怎样都好,就是做羹不好。
袁谭张大眼睛,正要斥责仆从讨人厌的行径,冷不丁和上座的父亲四目相望。
父亲眉目含笑,慈爱地看着他,“这羹滋味不错。大郎瞧着瘦了,该多用些才是。”
大郎似乎愣了一瞬,傻乎乎地点下头,立马又将眼眸垂下,不知在想些什么。
……爸爸心里有我!他还是爱我的!
尽管爸爸将他送往兖州为质,尽管爸爸不记得他讨厌羊肉羹,尽管爸爸没发觉他脸庞圆润了些,可那又如何?爸爸毕竟还是爱他的!
大公子飞速掩袖抹去一滴晶莹,再掏出锦帕慢条斯理地擦净手——那双手白白嫩嫩,瞧着是再干净不过的,但大公子擦得很认真,一点一点,一寸一寸,每根指头都细细地擦过,终于拿起羹勺,小心翼翼地舀起些羹汤送进嘴里。
仔细咂摸一番,确是滋味不错!
“父亲……”
父亲没听见,父亲在看别人,父亲又开口了,一点都不慈爱,甚至有些严厉,“你既口中生疮,如何不节制些!”
“父亲说得是!”袁三郎一脸公正地从她手中夺过羹勺,“便是再好,谈将军也已用过两碗,不可贪多!”
小谈将军看看上座的袁本初,再看看一旁肖似袁本初的袁三郎,觉得那颗小疮又开始爆发了。
大公子谁也不看,只是盯着眼前的羊肉羹,久久未曾出声。
“他实在狂傲。”
“袁公却无所知。”
“袁公如何不知?不过纵容他罢了!”
“如之奈何?”
“袁公纵容他,难道也纵容旁人吗?”
“先生的意思是?”
郭图抬起头,冷哼一声,“公孙未亡矣。”
公孙瓒还没被打死,某些事就没有结束,比如——那位赵将军究竟心思如何?
袁绍是见过赵云的,那青年生得端正,但也没多么惊艳;家世尚可,但实在称不上显赫;武艺也有,能骑马,能打仗,能骑马打仗,还能教别人骑马打仗,但河北武将大都不差,赵云于其中不算显眼,因此袁绍对他印象不多,更不深刻。
现在将这个不怎么深刻的武将翻出来瞧一瞧看一看,没找出什么特别之处,因而赵云究竟是亲公孙还是亲他袁绍,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一个偏将罢了,既然忠心存疑,换了就是。
“不行。”
被留堂的小谈将军闻言大吃一惊,连忙放下杯盏,看样子是要伸出手,晃一晃上司的肩膀,好令他清醒一点。但她想了想,还是规规矩矩地收回手,“就是不行。”
“为何不行?”上司就很疑惑,“他有何特别之处?”
特别之处自然是有的,否则不会在她贫瘠的记忆中留下痕迹,可要说这位为数不多能被她记住的三国名人有何特别之处……她抠抠脑壳,翻翻记忆,张张嘴巴,还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嵌在史书里的赵云很陌生,但活生生的赵云就很熟悉,就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懂兵法,会治军,骑射娴熟,作战勇猛,为人正直,绝不会行忘恩负义之事!纵他想过投公孙,到底是来了邺城,入我麾下。况他连此事都没有瞒我,可见其心思澄澈,绝非摇摆不定之小人!”
小谈将军愤慨昂扬,发觉上司陷入沉思,立刻再添一把火,“他既在我麾下,忠义与否,旁人如何得知?他欲投公孙之事从始至终都没想隐瞒,此非坦荡君子乎?龙凑战公孙、邺城战黑山,他岂有懈怠之时?那些人真是为明公着想?依我看,不过是想要自家子侄补位而已!”
“小子安敢口出狂言!”
上司忽然“啪”一下将杯盏掷在案上,皱眉瞪着她,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深深叹一口气后终于言了,“你这般心性,如何能为一郡之长?只怕告愬的帛书要一封一封,吞没这张书案!日后当慎言!切记!切记!”
小谈将军撇撇嘴,“知晓了……总之子龙必非那等……”
“他忠义与否,都不会留于此处。”袁绍一手按住太阳穴,一手在帛书堆中翻翻找找,寻出一封递予她。
那张帛书被他捏了许久,边角被濡湿,如观者神情一般皱巴。
庭外郁郁葱葱,有鲜花修竹争奇斗艳;庭内古朴质雅,案上文书一叠又一叠,却迟迟没有等到批复处理——黄琬毕竟老了。
已至知天命之年,再锋利的棱角也该被磨平,再暴烈的脾性也该和缓了。
虽说不理政事、每日里只是种花养草、含饴弄孙的子琰公听起来有些诡异,但董太师自己不也是忙着修筑郿坞,享受天伦之乐吗?如此将心比心一下,董太师便不觉诡异了,甚至还慢慢将黄府守卫撤走,好叫这位同道中人能够心神舒畅地安度晚年。
董太师很贴心,黄琬很满意,一面写信感谢了一下董太师的贴心,一面写信邀请三两好友入府赏玩春色。
于是收到请帖的吕布来了,先是赏玩春色,再是对弈投壶,接着鼓吹笙歌,最后吟诗作赋,记载一室风雅。
帛书传至吕布手中时,这位都亭侯正在脑海中构思,意图用自己并不捉襟见肘、但着实不怎么够看的文化拼凑出一篇辞赋。
……有点难。
浸满墨汁的毛笔似被定住,犹豫再三,在帛书上染出一滴浓稠的黑。
“奉先似有疑虑?”黄琬笑吟吟地为他斟一盏茶,“此赋言简意直,汉臣皆能为之。”
“我闻奉先曾为并州主簿,想来作辞吟赋亦非难事。”王允开口道,“陛下久居深宫,无暇赏此春意,我等若能为君作赋以绘之,也是一桩美事。”
“何止?此乃君臣相宜之佳话也,当留汗青之上。”
“我不善作赋。”吕布低声说道。
“不善作赋”,而非“不会作赋”。
王允捻捻胡子,笑道,“然将军食汉禄,为汉臣,忠汉帝,亦为汉家所称颂,天下尽知矣。”
吕布一双眼睛转了转,“却不知在下有何功劳得汉家称颂?”
“将军当年缘何令折冲校尉留雒?”黄琬指指帛书,“将军作此一赋,生则陛下感将军之恩,百姓念将军之德;亡则功勋录于史册,美名流于万世也!”
“作此一赋,”吕布捏紧笔杆,看向两位名士,“我将亡乎?”
“忠义之人,天必予寿。”
阳光顺着缝隙爬进堂内,照在帛书之上,照在名士四周,照在笔尖,照在他心底。
这是一个机会。
往大了说,他能借此结交世族,真正在天下士人间赢得一席之地,进而名垂青史,实现人生价值的飞跃;
往小了说,他能借此逃离困局,不必终日里忧心惶惶,疑心某日里太师觉醒,便会派兵取了他项上人头。
无论如何,它都不容错过。
“既为君故,敢不应哉?”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何话想说?但讲无妨。”袁绍看着面前的少年,耐心等待着。
他不是个蠢笨的,该知晓要说些什么——赵云的兄长死了,因而他是一定要回常山的,区别只在于他是以何等名义回去。
“我等他回来便是。”
袁绍那张脸顿时扭在一团,“你……”
“公不负我,我不负公;他亦不曾负我,我便不能负他。”
袁绍那张脸又舒展了,他将左手抬起,按在额角,半晌没有言语。
小谈将军就很没耐心,“明公?明公!总之不能……”
明公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遂尔之愿便是!天色已晚,尔宜速行!”
于是小谈将军眉开眼笑,转身就走。
“慢着!”
明公恶声恶气地叫住她,忽然从袖中翻出个什么东西掷过来!
……怎么还搞偷袭的!
她大吃一惊,想到传闻中的某位都亭侯,又想到传闻中的某位太师,继而想到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接住的时候就很悲观——既是袁绍负她在先,那她……等等,这是什么?
鉴于袁绍是个已婚男,也没表现出关于美色的特殊癖好,因而她对着香囊左瞅瞅右看看,觉得它没啥特殊含义,就是单纯用来装东西的——打开一看,向里一摸,掏出一枚古古怪怪的铜钱。
香喷喷,热乎乎,上书“辟兵莫当”,背为“除凶去央”,干净又漂亮,就是不能花。
“这是啥?”
“厌胜钱。”
“我知道,”她从自己的小钱袋里摸出一枚荀老师送她的、跟这枚瞧上去一模一样的铜钱,“我的意思是,炎夏将至,明公送得也太晚了吧!”
明公那张脸重新扭成一团,咬牙切齿的,“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