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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082 点天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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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有些热。
太师府上的仆役未雨绸缪,早早便从窖中取了冰块,生得漂亮些的就放在玉盘上供予阳光享用,生得不怎么漂亮的就可以同浆果搅在一处,拿木杵细细捣碎,再浇上一勺蜜汁,其上撒些蜜豆做点缀,用青葱欲滴的玉碗装了,神气又精致地送到案上,供主君及来客享用。
有白玉一样的手伸出,从冰盘中取了颗紫莹莹的葡萄细细剥开,晶莹剔透的果肉装满一小碗送过来,主君只懒懒地掀下眼皮,便不再分予它半点眼神。
侍女不觉生出几分委屈。
她那双纤长葱白的手都剥酸了呀!主君却是尝都不尝一口的,岂不委屈?
主君此刻若是回头,定然能够瞧见一双写满委屈的眼睛,说不定也会因着少女的委屈而生出几分委屈——如今这时节里,这样饱满甜润的葡萄,百姓是绝不会吃到的,公卿亦只能偶尔解解馋,小皇帝也不能时常见到,然而他董太师可是早已吃腻味了呀!
主君没有回头,主君的洞察力早已不敏锐了,因此未能发觉侍女心中的星点烦恼;来客也没有回头,却如有实质般捕捉到少女心绪。
这位风度翩翩的客人伸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待甘甜清爽的气息席卷唇舌,他的声音也因此变得更加甜蜜了,“长嬴方至,便如此炎热,唉……今岁恐有大旱呀。”
听了这话,主君惑然回首。
天气很热吗?
角落里蹲着两尊兽面虎足冰鉴,其上盛有洁净漂亮的冰块,用晨间新采的鲜花充盈间隙,主君看过来时,便张牙舞爪地吐出一丝冰凉而雅致的芳香。
哪里热呢?
长安明明四季如春啊!
但王允这样说了,董卓便顺着思路探索下去。
太阳很放肆,河流会干枯,田地会开裂,麦苗会枯萎,那粮食很可能就不够吃了。
当然,长安城里的粮食早就不够吃了。但他的粮仓不会空,皇帝不会饿,公卿不会饿,百姓就算饿一顿两顿三四顿,也不会全饿死了。况且,天气如此温暖——再也不会像冬天那样冻死人啦!
大旱?大旱的现实影响很小嘛!
但它的政治影响可是很厉害的——怎么轮到你董卓执政就天灾不断,又是地震,又是洪涝,又是旱灾了呢?
当然之前也没安定过,可现在不是你董卓执政嘛,在其位就背好锅——是不是你不贤不明,这样这样了,还是那样那样了,甚至这样又那样了,故而惹得皇天后土降罪社稷了呢?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你有何颜面去见二十三代先帝?!
面善的董太师顿时就不心狠了,“啊呀!孤岂能坐看百姓挨饿呀!来人,来人!传旨!孤要为天下百姓——登坛求雨!”
太师要登坛求雨,登坛求雨之前要沐浴,要斋戒,要诚心祈福,各路神仙及先帝才会大显神通,因而像是造坛、聘请专业歌舞团队、通知各位公卿大臣按时到场、对各位长安百姓广而告之,好令天下人都看看太师之诚心的种种琐碎杂事都落到了王允肩上。
王司徒毫无怨言,并且表示一定会撸起袖子加油干,成不成功不要紧,最重要的是要将场面办得体面又漂亮!不能有损太师威名!
啊呀!这样一位老同志!深得孤心啊!
董太师就很满意,并且表示王司徒千万别不好意思,有什么难题都可以来找他帮忙嘛!
于是王司徒就首先在长安城中跑来跑去,其次在太师府里跑来跑去,最后在长安城和太师府里跑来又跑去;
——太师啊,你看这个坛它又大又圆,是不是拨点款来犒赏工匠呢?
——太师啊,你看这个人他又多又杂,是不是拨点兵来维持治安呢?
——太师啊,你看这个……啊呀,盔甲娇嫩,太师如今几岁啦?既是登坛求雨,太师穿皂要合身份的多!
啊什么你说你怕有人行刺?啊呀,有何可惧!太师岂不知那负责维持治安的正是您的好大儿奉先啊!有他在,谁敢行刺——怕是不要命啦!
董太师就放心了,这位不再娇嫩的西凉将领由仆从搀扶着送到车驾上。
太师低调,不乘青盖车,坐金华皂盖车;太师惜命,虽不穿铠甲,身旁还是要有西凉勇士护从。
有人看一眼王司徒,王司徒仍旧一脸笑眯眯,看不出波澜起伏,于是零星的疑虑便随风飘散了。
旌旗招展,仪仗开路,鼓吹震天,百姓匍匐于地,公卿弯膝折腰,煞白的天际忽而聚拢一丝阴霾;
——太师还没求雨,便有福兆啦!太师求了雨,岂不是要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啦!此象主大吉大喜也!太师,快快上路吧!
祈雨当祭少牢,于是小黄门牵了一头羊、一头猪,预备着太师将至时再杀,好令祭祀的血更鲜更热,猪兄与羊兄也因此多活一刻。
尽管如此,猪兄还是很悲观。
它今日总是要死的!或早或晚,有何异哉!噫吁嚱,做猪如做人,定要花团锦簇、轰轰烈烈才好,既如此,死也要死得张扬个性、震天动地!
猪兄哼哼哧哧,猛然挣脱束缚,它眼神坚决,四蹄抓地,向着阳光与梦想,绝决又悲壮地冲出重围,一头撞在祈雨的土坛上!
迅雷不及掩耳!
鲜血洒满了祭坛!
羊兄惊呆了!
太师的金华皂盖车隐隐浮现,小黄门来不及清扫,只好干脆利落地解决掉羊兄,将悲壮的猪与惊呆的羊拖上祭坛,再忙忙搬来黄土掩下坛边猩红的血迹。
如果太师知晓,定然是要怒发冲冠的。
小黄门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一身重甲的张辽则捏紧剑柄,聚精会神地盯着那支缓缓而来的、浩浩荡荡的长队。
太师终于到了。
他由仆从搀扶着,努力从金华皂盖车上走下来。那副肥胖无力的身躯努力着,一颤一颤,不甚体面地挤出来。
谁也不会笑出声。
他们将嘴巴紧紧抿着,用自己的眼睛交流。
董太师不知晓,也没有发觉这种交流。他站在车旁,颇为庄重地理正头上的进贤冠,接着他看了一眼身旁的众人。
王允收敛笑容,庄重典雅地朝他点点头;
吕布手握长戟,谨慎严肃地朝他点点头;
身后的公卿也很恭敬。
“董公请!”
“董公请!!”
“董公请!!!”
董公踏着公卿贵人们颇具气势的声音,一步一步,一点一点,走向祭坛。
天际不再煞白,愈发浓重的乌黑拢住太阳,云层间似有沉雷滚滚。
猪羊绝望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太师,衣着奇特的大傩无声起舞,簇拥着他的公卿渐渐止步,恭敬无声地立在坛下。
有点诡异。
董太师这样想着,猛然回了下头。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表情庄重,没有丝毫异常。
“董公,”王允向他揖礼,“请。”
董太师撇过眼睛,看到手握长戟、背对着他的奉先。
不错,有奉先在,何人敢行刺呢?
寻到安慰的太师转过头,偷偷清一清嗓子,好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加洪亮威武,“皇天后土,祖宗明灵——”
未能说完的祈语化为鲜血,从他的左胸处喷涌而出!
那是一柄长戟,他回过头,看到一脸森然的吕布。
“奉……奉先……何以……何以叛我?!”
“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虐流百姓,沦丧社稷,翦覆四海!”吕布展开一卷帛书,将辞赋高声念出,“今司徒王允、司隶校尉黄琬、中郎将吕布,及诸汉臣,奉陛下命,戮之!”
砍杀声响起,又很快消失,张辽甩了下剑尖鲜血,飞步而来。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王司徒忽而提步向他,沉声道,“借尔之剑一用。”
不待他回答,这位风度翩翩的名士便抢了他的剑。
“他要做……”
有人惊呼出声,复又归于宁静。
王允将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掷于猪羊之上,“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尚飨!”
满袍鲜血的司徒高呼着,向红日初升的东方弯腰作揖。
在董贼授首之后,头颅与猪羊一起充为太牢,用以祭祀大汉二十三代先帝;身躯则被百姓们一拥而上,这人一脚那人一拳地打了个稀巴烂,于是小吏连忙跑来维持秩序——你们不要再打了啦!这东西可还有用呐!
有啥用?
百姓们很疑惑。
很快他们便不疑惑了。
有冉冉灯火从中升起,明光熠熠,闪耀夺目。
有人看着那光,忽而就大笑出声,笑着笑着便瘫倒在地,将手狠狠砸在黄土之中;有人看着那光,涕泗横流。
阿耶啊,阿母啊,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
他们高呼着自己死在雒阳大火中的父母,死在漫漫长途中的亲邻,死在长安大雪中的儿女,死在无数天灾人祸中的自己!
魂灵漂浮在长安的上空,百姓聚集在长安城中,他们走啊走,哭着,笑着,呐喊着,怒骂着。
他如何死得这般轻松!
有人满脸癫狂地扯住小吏。
你可知我家阿兄是如何死的?你可知我家阿姊是如何死的?!他们都是好百姓!却被那董贼一把火烧了房屋,忍饥挨饿地走到长安,在肮脏的窝棚中,在漫天的飞雪中活活饿死!冻死!全家只剩我一条贱命苟延残喘!他凭什么死得这般轻松!
杀了他的亲人!
灭了他的宗族!
将他的老母,他的孙女,他的幼子通通杀死!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每个人的脸庞都扭曲着,每个人的声音都嘶吼着,于是人群中那名面目狰狞的女郎便不再显眼。
她的亲人早已死去,她是在为谁而高呼呢?
天际有沉雷滚动,暴雨倾盆而下,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浑然不似人样的百姓们不躲不避,同他们那些亲邻的魂灵融在一起,化为世间最可怖的鬼魂,泣血高喊。
“杀了他们。”
雨水将森然如厉鬼的女郎淋得湿漉漉,她被人群推搡着,失魂般立于原地。
那双璀璨如星的眼眸闪烁着,被雨水洗得雪亮。
“杀了他们。”
她这样高喊着。
为早已死在长安路上的她高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