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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079 都是误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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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金乌从东方升起,洋洋洒洒地将光线照于邺城,照在监军身上。
夜里卢植一通训斥,唬得各家连忙送了部曲来,城头熙熙攘攘,瞧着总算不似前几日那般孤单又可怜了。
但人多也有人多的苦恼:
谁负责搬运圆木滚石,谁负责立于垛口守卫,谁负责拉弓,谁负责递箭,谁负责击鼓敲钲,谁负责弩机填充,又是谁负责在城楼上走来走去,看到有偷懒耍滑的便朝着那人屁股狠狠踢上两脚?
有人说他们是豫州来的,邺城不是他们的家,邺城里住着的也不是他们的亲邻,现今来这儿帮你们冀州人守城,那是情分,不是本分,因此应该让他们站在最安全的角落,之后打赢了还得发些赏钱以做谢礼;
有人说他们在自家府里地位不俗,别说主君,就是主君的爹妈也要给他们两分薄面,因此不该被分配到又苦又累又危险的地方守着,最好是将他们编作后备队,在城下帐篷里小心候着便是;
有人说他们家主君看不惯身边这哥们儿的主君,因此他们也看不惯身边这哥们儿,所以应该将这哥们儿从他们眼前调走,至少方圆十里都不能看见他的身影,不然我们不高兴。我们不高兴守城就不积极,守城不积极那……反正你自己看着办。
有人说……
总之就是叽叽喳喳、嘀嘀咕咕、吵吵嚷嚷、哭哭啼啼、死缠烂打、不死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你告完状我再来。贵人们的斗争波及到部曲们的斗争,现在斗争的烈火又烧到城墙上,能不能守住城还要打个问号,一个个提意见要求倒是积极得很!
鉴于他们并非冀州登记造册的士兵,身后又站着各个世家大族,且世家大族之间又是各自瞧不上的,不仅瞧不上,还整天绞尽脑汁要在袁公面前告别人一状的,因此监军也不能挨个照着屁股来两脚。
沮授立于漩涡中心,太阳穴突突地跳,霎那间便与袁公感同身受了。
他看看吵闹叫嚷的各家部曲,又看看闷不作声的邺城守军,再看看幸灾乐祸的世家大族,最后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快被打烂的土地上。
那里堆积着无数的尸体,泥土已染出深红,有腥臭顺着微风吹至城楼之上。
经过这些时日的淬炼,沮授已经无比熟悉并能够忍受这种气息了。
但他还是皱了下鼻子。
“今日为何毫无动静?”
黑山军没有那种风雨无阻、到点儿就准时上下班的传统美德,他们往往跟着朝阳一同升起,跟着夕阳一同收工,偶尔会加加班,但从没有迟到早退的情况出现。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想法,地平线上忽而黑点跳动,一个,一排,两排……尽管瞧不见他们的面孔,亦看不清他们的身影,然而只观那行走时仍旧整齐有序、周密严谨的军阵便知,绝非是黑山军打卡上班来了。
再走近些,一面大纛迎风猎猎,底色是浓稠的红,边角是滚烫的黑,其上文字尚且模糊,其下将军身姿挺拔,如松如柏,似竹若剑。
那一定不是黑山军。
他们穿着与邺城守军不同的兵服,就像那名在一众阀阅勋贵间格格不入的少年一般显眼,令人生不出喜爱之情。
身旁那些拒不同列、更不同心的各家部曲还在,但嘈杂声逐渐消失,沮授理所当然地从漩涡中心飞离,化为一阵清风,隐秘而淡然地搅弄海浪。
这位聪明的名士仿佛失去谋略,笨拙地站在原处,没有出声,更无动作。
有人眼波流动,有人悄然转身,有人转动手腕,于角落间推波助澜。
于是静谧的城楼上忽而鼓声大作,号角齐鸣!
“敌袭——”
“是黑山军!”
“黑山军又来攻城了!”
“放箭!放箭!!”
城楼上乌泱泱站着许多人,身着不同兵服,头戴各色巾帕,并不全然是邺城守军。
尽管她不知道那是哪冒出来的士兵,但她确信那不是黑山军。
黑山军并未攻破邺城,城楼上的人一定忠于袁绍,至少忠于冀州。
那么为何要向他们放箭呢?
谈道笙有点懵。
当那些冒着寒光的弩箭飞扑而来时,这名摸不着头脑的将军仍旧迅速大喝道,“盾兵!”
“盾兵在前!”
“盾兵在前!”
“趴下!”
“趴下!”
她一面挥刀抵挡倾盆般的银雨,一面伸手将身边呆愣的士兵摁在黄土之中。
这支军队从龙凑疾行至魏郡,绕了好大一圈儿才摸到邺城周围,只休整过一日,昨夜间又趁夜去偷袭黑山大营,因此每个士兵都是灰头土脸、大脑宕机的。
邺城会有百姓箪食壶浆,军中亦有牛酒犒赏,他们如此笃定地想着。
可谁知会是箭雨淋漓,砍杀声冲天呢?
有人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有人眼睛充血般鼓起,他们将手中的武器握得死紧,恨不能化身一道惊雷,向着城楼狠狠劈下!
“蠢货!我们不是黑山军!”
“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肖草奋而起身,将手里的旗帜高高挥舞起来,“这是折冲校尉——”
“肖草——!”
牙旗兵那双愤怒的眼睛霎时睁大,他像是被定在原处,呆呆地看着一支穿云而来的箭矢。
“傻愣着做甚?!”
将军一把将他扯下,于是这名牙旗兵踉跄着倒在地上,扑了一脑门的黄土,被冷汗一浸,又黏糊糊地粘了满脸。但他被那无限逼近死亡的瞬间惊到,无暇顾及个人形象,抱着大旗就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啕,“将军啊!”
“喊什么!”
将军狠狠踢了他一脚,又扔给他一面盾牌,“蹲步后撤!”
外圈是铁盾护卫,内里士兵们一面要拿好武器,防止尖头尖脑的戳到自家兄弟,一面要小心翼翼地蹲住身体,跟随着大部队的节奏一步一步往后撤;
将军自己扛着旗,嘴里嘟嘟囔囔地咒骂城头士兵、训斥身旁笨手笨脚的士兵,连带着远在龙凑的袁绍也挨了几句,手上却要不停地拉一把这人、扶一下那人,脱离主人的草鞋要捡、不长眼乱晃的武器也要挪,真真是忙极了。
瞧着有点儿好笑,又有点儿可怜。
——他家将军在战场上哪有这样狼狈过?
被派去收拢黑山俘虏的赵云姗姗来迟,一来便瞧见这一幕,那双眼睛眨啊眨,立刻就点起了簇簇火焰。
那支军队已然退出强弩射程,退路上只留下淡淡血痕,没有抽搐挣扎的身躯。
也许他们可以声称没有看清大纛、没有看清衣着、更没有看清谈校尉那张招摇过市的脸,但要说连飞奔的骑兵部队都没有看见,那可真真是睁眼说瞎话了。
袁绍又不是个傻子。
但有人不甘心,一把抢了弩机对准城下那面磨蹭的大纛,或是扛着大纛的将军,于是方才被封印的监军立刻踏步上前,捉住那人的手腕,“黑山何来骑兵?城下之人必是谈校尉!尔竟欲行刺否?”沮授厉声喝完,细细打量了一下这人的面容,眉目间飞快划过一丝松快,“左右何在?还不快将此贼扣下,严加看管!”
云消雨散,风朗气清。
一座营寨拔地而起,既不暴露在邺城的弓弩射程之中,又离得不那么远,好叫城上之人皆能看见。
其外有铁蒺藜,有鹿角木,有拒马枪,有引满漳水河的沟壕幽深,辕门外四五架辎车环绕,辕门内有守卫谨慎巡逻,哨塔上有士兵眺望,其内大营套小营,鹿角四布,辎车重重,陷阱连连,令人瞠目结舌。
一点都不像是在家门口扎营,反倒摆出了深入敌腹的架势。
监军跟在小兵身后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中军帐前。
若论朝廷官职,冀州之内除袁绍外无出其右者;若论军中地位,只要他们吃冀州种出的粮食、拿冀州发出的军饷,就该接受监军的监察。
总之不管从东西南北哪方面来说,他都是这支军队的领导。
但中军帐内坐着的军官们不仅对于领导的到来无动于衷,他们看过来的眼神又冷又怒,恶狼一般,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将他撕成碎片!
上座的将军倒是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就那样坐着,一双眼睛自上而下地扫视他,打量物品般,令他深感不适!
于是他心中那点轻飘飘的愧疚顿时一扫而空。
监军仍旧穿着一身重甲,乱糟糟的头发,灰扑扑的脸颊,其上嵌着的两颗眼珠冷而亮,微微转动时有血丝缠绕而舞,瞧着不似清高自傲的名士,却有些鏖战多时的将军模样,因而谈道笙在打量他一番后,并没有下令左右将其乱棍打出。
“监军来此做甚?”
谈道笙与他作揖行礼,动作很敷衍,声音懒洋洋,但那磅礴沉重的肃杀气息确实收敛几分。两旁似乎扎根于胡床的军官们亦随之起身。
他们是不认自己这个领导的,那么袁公如何呢?
就凭这少年如此行径,邺城中那些隐隐约约的猜忌也不算无端委屈了他。
沮授这样想着,接了少年递过来的清茶抿一口。
寡淡无味,如饮白水,不喜欢。
“谈将军。”
谈将军看他一眼。
监军笑眯眯地捋了把胡子,“都是误会。”
都是误会。
他们有眼不识友军,有错;你们踏着黑山军到点儿上班的时间露面,也有错;当然最该背锅的还是他们,但再怎么说这都是场误会,谈将军别太往心里去。
当然你不能要求谈将军完全不生气,毕竟这事情还是挺恶劣的,毕竟谈将军不算什么好脾气的人,毕竟军官们的手还在抚摸剑柄,因而必须要找出个人来背锅。
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被扔了进来。
你可以叫他背锅侠,也可以骂他活该,毕竟“误会解除”时只剩他一个人拿着武器,还丧心病狂地对准了大纛!这不是贼人是什么?若说他没有心怀异志,别说监军,恐怕连黑山军都不信!
男人被揍得鼻青脸肿,几乎看不出原本模样,但谈校尉还是觉出几分熟悉,“这不是郭军校吗?”
小马同学闻言走上前,扯过那张五颜六色的脸细瞧,“就是他,将军!当年在谯县时他便对将军心怀不满,而今又做此态——他必是蓄意谋害将军!”
军官们大吃一惊,立马眼冒怒火拔剑出鞘;子龙将军大吃一惊,立马飞身跃起,把自家将军牢牢护在身后;监军亦大吃一惊,那双冷又亮的眼睛转了两下,立刻便明白了个中缘由,不经意间便说出口,“怪道郭公则嚷嚷着要将他斩首。”
自然没斩首成功,但还是拦下来狠揍了一番,给人打成了调色盘才罢休。
啊呀,郭图好狠的心呐!毒夫!坏蛋!阴险!狡诈!
谈校尉!郭图才是幕后煮屎人!这货就是被推出来挡枪的!别杀他,留下来——向袁公告状哇!
她从监军波澜不惊的眼神中提取到如上信息,很上道地摆出悲愤、震惊、痛心、委屈等复杂情绪交织而成的表情,并且捶胸顿足,外加大声嚷嚷,“郭图欺我太甚!我势杀此贼!势杀此贼!”
一场追逐赛开始了。
谈校尉一方派出一名揣着告状信的使者,外加调色盘一位,风驰电掣地朝着龙凑城奔去;
郭图一方则派出一名揣着求救信的使者,外加金银财宝一车送往兖州大公子处;一名揣着自省表的使者奔向袁公处,外加金银财宝几车送往龙凑诸公处,速度比风驰电掣还要风驰电掣。
结果显而易见。
郭先生的自省表抢先被送到袁公手上,慢条斯理地拆开,逐字逐句地看完,龙凑诸公们便呵呵笑着开口了,“明公,这都是误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