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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69 冀州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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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光的城门被人推着,颤颤巍巍地向外打开。
须发皆白的县令走出,小心翼翼地作揖行礼,“公孙将军,若非将军带兵前来相救,只怕我等已然成了黄巾贼刀下鬼魂呐……城中已备好牛酒,还请将士们入城歇息。”
公孙瓒一点没和他客气,甚至笑呵呵地应了一句,“不错,若是等邺城的袁本初得到消息再来相救,东光早已被蝗虫一扫而空了!”
他这话说得不错,但作为冀州牧下属、又被与冀州牧不对付的邻居家将军所救的县令,他实实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因此只好跟着笑了两声。
而当一只手拍上他的肩膀,县令忽而从邻居家将军那双笑意满满的眼睛中寻出一丝危险,便有些笑不出来了。
“袁本初得到消息了吗?”公孙瓒问道。
此刻县令完全笑不出来了,他只想回到方才,给派出斥候前往邺城送信的自己狠狠甩一巴掌。
这位老者的腿肚开始发抖,于是公孙瓒搭在他肩上的手及时收回,转而架住了县令的胳膊,“令长动作挺快啊。”
“将军,将军恕罪啊。”
当众丢人的风险没有了,但掉脑袋的风险还在不断加大,县令急得一脑门子汗,连忙找补道,“斥候所去未远,将军此刻派兵去追……将军的骑兵如此迅捷,定然能追上的!”
出乎意料的是,公孙瓒既没有给他一剑,也没有下令去追,他一边大笑出声,一边掏出张帕子给县令擦了擦汗,“令长,莫急,莫急。你做得很对,此为冀州之事,自当报与冀州牧知晓。”
那笑声似乎转了个调,阴测测的,“之后也当如此,懂么?”
县令几乎要哭出声,连忙应承道,“我懂我懂,将军……不,使君,请!”
县令显然是个很会来事的人,不仅在公孙瓒剿黄巾的时候备好了宴席,而且不用这位将军多说,城中的小吏便挨家挨户地敲门,用民夫来代替士兵们打扫战场。
卖汤饼的以及卖草鞋的店家自然也在其列,二人早被差点儿涌进城中的黄巾吓破胆,此刻闭口不提什么黄巾余孽之事。
真正的黄巾躺在地上,等待民夫为他们收敛尸体。
——当然不是什么风光下葬。若非死的人太多,常常会引发瘟疫,他们最可能的归宿就是躺在这里,等待着鬣狗或者秃鹫的啃食。
在小吏的监督下,民夫们强忍恐惧与恶心,伸手到一具具身体上寻找可能拥有的财物。
其实这份工作可以干得更有效一些——普通的黄巾流寇身上能有什么财物?难道将军会想要一些破布衣服和脏污的黄头巾吗?只有那些军官打扮的人才会藏有铜钱与银簪!
将这些零碎的财物摸出来扔到推车上,再将他们破破烂烂的盔甲卸下,没折断的箭矢自然也不能假装看不见,必须得使劲拔出来,用沾了血的箭头在黄巾贼衣服上蹭两下再回收,那些躺在地上的刀剑、旗帜,更多的是斧头之类的铁具必不能少……这么一个个摸到日落西山,总算是将财物尽数找出了。
——凑在一堆看一看,还不少呢!
小吏笑呵呵地将造好的籍册送至县令手中,县令只好瞪一眼没眼色的下属,再笑呵呵地送到主座公孙瓒的手中,“使君请看。”
公孙瓒接过以后并不翻看,这位幽州将军懒洋洋地靠在背后软团上,浸过美酒的喉咙愈发醇厚,“俘虏几何?”
“约有七万余人。”
“车甲财物?”
“不可胜算!”
“比之袁绍呢?”
县令扑通一下跪了下来,大声道,“袁绍初据冀州,府库不丰,又无威名,如何能与使君相提并论?!然而他毕竟出身四世三公,依小人之见,使君还是谨慎为好。”
将军又哈哈大笑起来,“向前袁公路同我书信称袁绍并非袁氏子,他算哪门子的四世三公?”
公孙瓒的大嗓门一扯,席间众人皆吃到了这口惊天大瓜,纷纷议论起来。
然而主座的将军似乎想到什么,笑声戛然而止,县令悄悄抬头,恰巧撞进一双阴郁的眸子里。
“袁绍竖子!若非他遣人同孙坚争夺豫州,吾弟怎会被袁术派往增援孙坚?又怎会被流矢所中而亡?”公孙瓒拎起酒壶,将其中美酒尽数倒在地上,“哀哉阿越,惜哉阿越,吾必斩袁绍之头,为尔报仇!”
公孙瓒准备打袁绍了。
然而无论是拿从弟公孙越的死因攀扯袁绍,还是拿自己之前被袁绍当猴耍的原因攻击他,都不怎么可行。
这是个崇尚武德的王朝,尽管陛下的看法已然无人在意,但在出征之前,还是得先正儿八经地上封奏折,细数袁绍从还在娘胎里窝着时到现在干过的所有坏事,像什么“性本淫.乱,情行浮薄”“专为邪媚”“不恤国难”“信用谗慝”等罪名越多越好,通通堆到袁绍头上,再阐述一下自己虽无先贤之能、但有先贤之心、既为汉臣自当为陛下扫除凶逆的责任,然后就能奉辞伐罪,与诸将州郡共讨天下头号大逆贼袁绍了!
当写满袁绍十项罪名的奏折送入长安时,吕布正在同黄琬下棋。
这位都亭侯是个武人,却不是个粗鲁的武人,从前也曾任过文职,因此虽然吕布对这项娱乐不甚热衷,但还是能与对方切磋几下的。
他一面捏住棋子把玩,一面随口说道,“近日公孙瓒忙着整军,欲攻袁绍,黄公可曾知晓?”
尽管这位黄公被重新任命为司隶校尉,但他似乎已然不愿将精力倾注于朝廷上,每日里懒散得很。因而当被仆从告知吕布最近经常出入黄府之时,董太师只是觉得讶异,并没有想太多。
黄琬依旧是风轻云淡的模样,“老夫不及都亭侯消息迅捷,方才知晓。”
“如此……”吕布摸摸下巴,学着朝廷里那些人的深沉模样说道,“黄公以为如何?”
“无非是虎狼相争罢了,袁绍逆贼,除去又有何妨。”
“听说公孙也曾有过讨董……”
黄琬端起茶盏,半张脸隐在氤氲的雾气中,黑亮的眼睛却透过雾气,如有实质般扎进吕布心底。
“奉先以为,老夫所言‘逆贼’为何意哉?”
虽然吕布的脑子大多用在了战场上,但此时此刻,他霎时便领悟了这句话的深意。
手中捏着的棋子啪嗒一声落在棋局上,二人同时看去,吕布惊觉自己早已落进黄琬布置的陷阱中。
“奉先,你输了。”
“晚辈棋艺不精。”吕布猛地直起身子,“天色已晚,我,我营中还有事……告辞。”
艳阳透过竹帘洒在黄琬的身上,这位名士神色自若地起身,“我送送奉先。”
吕布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心思,他也见过许多喜怒不形于色之人,然而走在他身侧的黄琬过于自然,仍是一副潇洒闲适的模样。
如果不是黄琬已修炼至超神境界,那就是他猜错了那句话的意思。
……难道是他猜错了?
……一定是他猜错了!
吕布这样想着,立刻放松了肩膀。
此时一道倩影掠过,放松心态的吕布便自然而然地跟随那道身影看去。
女子端着一个木盆,娉婷袅娜地移步到溪流边,她将木盆里的衣物送进水里,转而拿起一根几乎同她胳膊一般粗的木棍开始捶打,吕布看着那只雪白的胳膊晃动,不由问道,“黄公竟舍得令如此佳人做洗衣婢?”
黄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正要开口,女子却先他一步转过脸颊。
那原本应当是张妩媚的脸,然而一道疤痕从她的眼底延至嘴角,将一张美好的脸划得可怖。
“这女子一路从雒阳走至长安,瞧着可怜,便收在府中做些零碎杂活,”黄琬笑笑,补充道,“听说她在雒阳有个酒坊,从前也是鲜妍明媚的性子,只是……可怜啊,可怜。”
公孙瓒平定青徐黄巾的消息传来时,袁绍并不开心;果不出他所料,紧接着送来的便是公孙瓒出军屯兵槃河的书信;而在那道奏折送往长安的同时,最坏的消息传进邺城——冀州诸城悉叛归瓒。
当强大的武力逼近冀州世家时,那些曾对他奉承讨好的人立刻选择抛弃他,转而向着公孙瓒摇尾乞怜。
他的处境岌岌可危。
为求和公孙瓒,袁绍选择将自己渤海太守的印绶赠予公孙瓒的从弟公孙范——尽管公孙瓒可能已经占领了渤海郡,但他的印绶是由朝廷颁发的,具有最高的合法性,因此含金量十足。然而公孙范这人出发时满口答应,一至渤海便翻脸不认人,还敢举渤海之兵以助公孙瓒!
“无耻小人!”
遭到欺骗的袁本初骂完这一句,继续在心里盘算。
——他麾下有许多谋士,而此时他根本无法对其中任何一人投去信任的目光。
这位冀州牧一边盘算,一边给自己倒了一盏酒。
公孙瓒隶属刘虞帐下,也许他可以写信请求刘虞断了公孙瓒的粮草,到那时公孙瓒则不得不带兵返回幽州。
但他很快便发觉这想法行不通:刘虞曾因他与韩馥议论举其为帝之事而翻脸,不在此时增兵援助公孙瓒就已经很好了。
他又想起时任河内太守的张杨。
张稚叔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即使此前韩馥断他粮草,张杨也不曾弃他而去……不,不行,在他从韩馥手中夺得冀州之后,张杨便与他离心了!他是河内太守不假,可他是董卓任命的河内太守!别说求救,只怕还要分兵固守邺城以防之!
曹操新据东郡,此时就算有心,也顾不上他。
还有兖州的刘岱……
袁绍恍惚间发觉自己竟被群狼环伺,只等公孙瓒率先咬下他一口肉,幽州刘虞、徐州陶谦、兖州刘岱、河内张杨立刻就会对他群起而攻之。
这是一个不能靠刷名望解决的难题,如果公孙瓒拿下冀州,在前方等待着他的只会是死亡。
他必须赢得这一场战争!
朝阳初升之际,从邺城里驶出几辆马车,守卫只看徽识便知里面坐的是州牧府的贵人。
然而贵人们并非如往常一般出城游玩——除去三公子袁尚,袁绍将其余妻儿尽皆送至兖州刘岱处为质,以此换得刘岱不会在此时向他发兵作难的承诺。
谈道笙站在袁绍身后,看着缓缓驶离的马车,哀叹一声。
……幸好她家师父是在此之前抵达东郡,否则不知要背上什么骂名了。
袁绍没有叹气,这位身陷囹圄的冀州牧选择挺直脊背,奔赴即将决定他命运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