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70、070 冀州之战（

　　又是一轮大雪。
　　银装素裹的甘陵城被日光一照，煞是好看。
　　世界中仿佛只余洁白一色，马蹄踩在松软的白绸之中，发出沉闷又空灵的声音，马背上的少年将军一身黑色劲装，同身下神骏的黑马点缀其间，将甘陵城描为素净的水墨画。
　　甘陵相却没心思去欣赏美景，一想到这少年的来意，他便想痛哭流涕。而在对上少年将军的眼神后，这位很想哭的中年男人努力扬起一抹笑，欢欣喜悦地迎上去，“谈校尉！”
　　“谈校尉远来辛苦，在下府中已备好宴席，校尉请。”
　　甘陵相为她准备的酒席并不精美，甚至称得上寒素。没有葡萄美酒夜光杯，也没有烤羊炙牛鲜鱼脍，摆在她面前的，只是一案简简单单的家常饭菜。
　　她手捧陶杯，一边听着甘陵相同自己诉苦，一边打量着这座府邸。
　　平心而论，它看上去确实是一座同面前饭菜一样简朴的房屋，其间没有华丽恢弘的摆件，唯有一些装饰很朴素的实用主义家具，且由于职业惯性所致，她很快便发觉自己坐着的草席也是最次的一等。
　　甘陵相是个聪明而细心的人，她想。
　　可他若真是一个简朴节约的人，那么该如何解释头顶上精美绝伦的房梁呢？单看梁上细腻入微的雕刻便知工匠技艺之高超，何况在灯火通明里，房梁依旧美得出尘，闪烁着耀眼的金光呢？
　　当然她不能苛求甘陵相在这短短几天时间内，为迎接她的到来而专程换上一根朴素的房梁，那也太强人所难了，她不是个贪心的人，来此也只是为拿到甘陵应该上交给她的那部分罢了。
　　但甘陵相还是觉得她在强人所难。

　　“今岁收成不丰，”甘陵相不知何时换上一双泪眼，真切又委屈地看着她，“校尉，若是强征粮食，只怕百姓心怀怨怼啊。”
　　他这样推心置腹地为百姓着想，惹得谈校尉也跟着叹气。
　　这位少年将军把陶杯放在案上，立刻换上一副愁眉苦脸，“唉，魏郡亦是如此。况前些日子黑山作乱，百姓们过得甚是艰难，家家都得数米下锅，我又如何不知呢？便是州牧也为此寝食难安呐。”
　　“正是，正是！”
　　甘陵相感慨万千地走过来，想要抓着校尉的手共诉愁肠，怎奈他这厢方有动作，校尉身边的将军便上前，一脸警惕地将校尉稳稳挡在自己身后。
　　他看着这位将军按在剑柄上的手，惆怅道，“校尉此为何意哉？”
　　“子龙，无妨。”
　　谈道笙从赵云身后绕出，笑意盈盈地搭上甘陵相的肩膀，“府君啊，你既知百姓艰难，又晓得州牧苦楚，如何能不有所作为呢？须知公孙瓒大军在即，府君，难道您想看着我帐下军士忍饥挨饿走上战场吗？”
　　“自然不是，”甘陵相搓搓手掌，小心说道，“只是我这……我又当如何作为呢？校尉也知百姓艰难，军粮一事……”
　　“百姓艰难，军粮一事便由甘陵豪族一力承担了吧。”
　　那双黑亮的眼睛明明弯着，甘陵相却无端生出几分冷意。
　　“这也是州牧的意思，府君定然不会推辞吧？”谈道笙这样说着，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他两下，“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军营，还望府君于明日此时将筹措到的军粮送至城外军营里，告辞了。”
　　“哦对了，”这位少年将军在即将踏出堂门时回身，提醒道，“府君没有忘了上任甘陵相是因何而死的吧？”

　　“将军真的相信他会乖乖筹措军粮？”赵云一边翻着火盆，一边嘀咕道，“我瞧着未必如此。”
　　“嗯，他才不会乖乖筹措军粮呢。咱们从邺城、元城、馆陶、清渊一路走至此地，他若是有心，在我露面之时便该把军粮送来了，又何必装模作样整那些？”
　　她从赵云手中接过火钳，在炭盆中翻了翻，将几颗泛着油亮的烤栗拨到盆沿。
　　“还烫着呢。”
　　“不烫不烫，刚刚好。”
　　少年火急火燎地将栗肉扔进嘴里，又止不住哈气，声音含含糊糊地囫囵道，“唔，子龙，你困吗？不困的话，咱们去溜溜马吧！”

　　冬夜寒凉，甘陵相一面翻着炭盆烤火，一面焦急地等待着。在仆役忙忙跑进来时，这位府君也忙忙站了起来，“回来了？”
　　“回来了，”仆役重重咳嗽两声，继续说道，“谈校尉又回来了！”
　　甘陵相本该徐徐舒出的一口气霎时顿住，不上不下地卡在胸膛。在看到去而复返的谈校尉，以及谈校尉身后乌泱泱的一大群士兵后，那口气吞吞吐吐，终于化为水珠，从眼眶中坠落而下。
　　“谈校尉！”
　　扑通一声，甘陵相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膝行着向她靠近。但谈校尉毫不留情地躲过，于是甘陵相那份模样便被匆忙赶来的豪族们尽收眼底。若是在平日里，他们一定会慢慢咀嚼这笑料，而此时此刻，被重兵团团围困的豪族们根本笑不出来。
　　狐皮大氅下的双手紧张地交错着，豪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一同用惴惴不安的眼神看向主座上的校尉。
　　烛火照耀下，盛着葡萄美酒的金酒爵熠熠生辉。谈道笙端着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轻抿一口后笑道，“原是如此佳酿，怪道府君不愿示人呢。”
　　“校尉恕罪，校尉恕罪啊！”一脸鼻涕眼泪的甘陵相爬过来，“在下府中还有，还有几坛好酒，校尉全都拿了去……”
　　“诶，这酒是府君留予公孙伯珪的，我怎好横刀夺爱？”
　　谈道笙叩叩案几，亲兵连忙将手中的书信递与堂内众人传阅。
　　那是一封言辞真切的投诚书，甘陵相不仅在信中痛斥袁本初是多么多么穷奢极欲，而且还特别强调了袁本初的头号爪牙——那个姓谈的小儿是多么多么穷奢极欲，不仅这样这样，还那样那样，现在竟然妄图将他的家产尽数吞没，啊呀呀，真是个比董卓还坏的大坏蛋！甘陵上上下下都恨之久矣！听闻公孙将军品行最佳，甘陵百姓思君之心如同婴儿之盼父母也！公孙爹爹，快来拯救你的子民吧！
　　“诸位可看清了？”
　　她从主座上站起，在堂内四处踱步，“我等不过是于此筹措军粮以备战，如何就成吞没诸君家产了呢……诸君皆怀这般想法？”
　　豪族们又一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痛苦又迅速地摇摇头。
　　谈将军满意点头，继续说道，“诸公以为，我等是为谁而战？
　　“为了州牧吗？非也。
　　“袁氏树恩深重，门生故吏遍天下，袁公便是败了，公孙瓒难道有胆杀他吗？
　　“为了冀州百姓吗？不然。
　　“公孙瓒于东光平定青、徐黄巾，所得俘虏近七万余人，金钱财帛更是数不胜数，百姓们家无余财，又无余粮，对其野心无所助也。
　　“试想他千里迢迢领兵至此，既非为袁公，又无意掠民，那么，他究竟为何而来？
　　“诚为诸公也！
　　“我等麾下将士，袁公麾下将士，乃至冀州全数士兵皆是为诸公而战！诸公无需为此担忧，亦无需为此充军，而今却是连粮草也不愿供给，诸公此举为何意耶？欲令上下将士寒心耶？！”
　　一旁的赵云嘴角抽搐，连忙低头掩饰。
　　座上的诸公同样嘴角抽搐，显然并不认同她这套说辞。
　　然而那些充当背景板的士兵们悄步上前，用寒凉透骨的兵器抵住了他们的身躯，于是最不认同的豪强也得呵呵笑着称总座高见。
　　甘陵相似乎也想称赞总座高见，但他没这机会了。
　　待谈道笙将环首刀从他胸腔拔出时，这位府君瞪大了眼睛，闷声倒在地上。
　　“这便是背叛袁公的下场。”少年一边擦着刀，一边笑道，“诸公，请吧。”

　　当甘陵豪族在新任甘陵相的指挥下迅速筹措军粮时，东光城也在为公孙瓒筹措军粮。
　　公孙瓒调集步兵三万、骑兵一万将以图谋冀州，除此之外还有工匠若干、民夫若干，再加上白马义从的配置比之寻常士兵高上许多，因而此战所需粮草汇成了一个无比惊人的数字。不仅是东光一城，整个渤海郡都在为公孙将军的粮草奔波劳碌。
　　奔波的是小吏，劳碌的是百姓。
　　他们不仅要为公孙将军即将掀起的大战供奉军粮，而且还得供奉出自己这一身力气——先是在小吏催促下夜以继日地劳作，将自己的房屋拆除，腾出大片空地，再于空地之上建出一座座雄伟的粮仓。
　　在那之后，他们需得将自家的粮食以及从渤海各城中送来的粮食搬进粮仓，将它们装得满满当当，保证公孙将军的士兵们不会挨饿。
　　最后，价值耗尽的百姓们背上行囊，在小吏驱赶之下离开这座已然成为军事重镇的城池。
　　公孙将军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也不在乎东光曾是他们的家乡。
　　卖汤饼的与卖草鞋的店家不再争执，两人立在城外，沉默地看着他们的家乡。再回头时，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窥出一汪泪水——他们并不是黄巾余孽，但在某种意味上，他们已然成了黄巾余孽。
　　这座城池变得更加严整，公孙瓒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远处无际的黄土，慨然而叹。
　　袁绍兵寡，其间又多为新兵，怎敌他手下精锐？这广袤无垠的土地，这个兵优粮足的冀州，都将成为他的战利品！
　　而在此之前，他要挑选出一个最佳的受降地。
　　公孙瓒握着手中的帛书，朗声道，“甘陵相既求助于我，我如何能置之不理？
　　传令，拔营起寨，进军甘陵！”

作者有话说

　　《典略》：“绍又上故上谷太守高焉、故甘陵相姚贡，横责其钱，钱不备毕，二人并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