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068 冀州之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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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朝阳从地平线上升起时，东光城也从沉睡中苏醒。
南市铺子里的店家早已煮好汤饼，在忙碌了整个凌晨后，男人总算得闲，他将自己摆成最为舒适的姿势，一头靠在墙壁上，心安理得地同邻居闲话——作为大汉子民，他们最热衷的话题莫过于大汉的未来何在。
他时而皱眉，时而叹息，时而为远在长安的小皇帝感到愤愤不平，时而也会握紧了拳头，双目圆睁地畅言自己的雄心壮志，“唉！唉！若是予我十万兵马，又何惧西凉蛮夷？”
邻居也双目圆睁。
身为大汉子民，他当然也在脑海中描绘过自己的英雄之路。
在他隐秘的梦境中，他会带领十万精兵从东光一路杀至长安，将西凉逆贼尽数处死，在那之后，他将以此世无双的功劳荣登大将军之位，而他的妻子，他的儿女，甚至是他早已去世多年的父母、妻子的父母以及他们的祖父母都将得到荫封，他的姓氏也将和州牧的姓氏一样闪耀！
当身旁的男人将他的英雄之路宣之于口时，邻居首先感到了一阵恐惧，在他的眼睛极快地扫过四周时男人还在说话，于是他即将呼出的一口气被惊到般，不上不下地卡在原处打转，堵塞他的胸膛，因而他的声音也变得闷闷的，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你一个卖汤饼的当大将军？”
卖汤饼的男人不服气地叉腰，“如何不能？”
邻居嘁了一声，于是店家连忙搜寻可以为他增加底气的话语，“古人云，小鸟……鸟雀，对，鸟雀安知大鹏之志！像汝这般粗人自是……”
“匹夫！敢骂我是鸟雀？”邻居忽而伸手扯住了他的衣领，“还大将军呢，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卖汤饼的大将军，呸！要当也是我当！”
“嘿你个卖草鞋的还想当大将军？我呸！你咋不说你想当皇帝！”
“啊呀你，好哇！竟敢说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邻居放开了他，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你等着，我这就上报官府，让他们来抓你这个黄巾余孽！”
店家也愤怒地站起身，“哎呦呦，你这黄巾余孽还想栽赃好人！来啊，不是要上报官府吗？走，咱们这就去县令府门外等着，让他老人家分辨分辨到底谁才是黄巾余孽！”
两个男人怒目而视，谁都不肯退步，于是只好各退一步，卖草鞋的将自家草鞋收好，卖汤饼的将自家汤饼收好，尽管他们在心中想着要快人一步，当他们收拾好后，还是同时走出了屋门。两人又互相瞪了一眼，一个拧眉撅嘴，一个鼻孔出气，一边同对方离得远远的，一边又紧张地观察对方的步伐，他们这样边加速边防备着对方，终于走出南市，却看到乌泱泱的一片人群。
“黄巾来了！”
“快跑啊——”
即使忽略那些几乎辨不出颜色的头巾，想要分清黄巾和百姓仍旧是件很容易的事。
那些从青徐二州奔入渤海郡的黄巾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无一不是拖家带口的。
他们或是推着一辆快要散架的小推车，或是扛着打满补丁的破布袋，或是背着一卷脏污的草席，睁着一双双泛绿光的眼睛，伸出一只只泥污的手，努力地用自己尖尖的脑袋朝着东光城里挤！
东光城内的守军简直要被这架势吓得晕倒，但在晕倒之前，他们必须咬紧牙关，拼尽全力用自己的身体抵住城门，以此防止黄巾将城门攻破——到那时，别说交手了，他们一定会被汹涌的人群踩成肉泥！
县衙内，胡须花白的县令被县丞硬生生从睡梦中薅起，囫囵裹了件大氅后便送进轺车，风驰电掣地驶到城门处，再由一精干士兵背上城楼，往下一瞧，铺天盖地的土黄色潮水奔涌而来，县令那张脸顿时煞白，竟使砖石上挂着的残雪也黯然失色。
老人家被风吹倒般瘫在地上，又被人架着胳膊拉起来，颤巍巍地送到一处石头上坐下。
“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
县令哆嗦着从怀里掏出绢帕擦汗，然而额间的汗擦不尽似的直往下流，他抬起一张汗津津的脸，发觉身边尽是直冒冷汗的人，于是磅礴的怒气也像城下的黄巾一样奔涌而来，“庸才！都是庸才！平日里个个巧言令色，一遇事竟都成了哑巴，我要尔等有何用？！”
庸才们即使被骂也依旧噤若寒蝉，全心全意扮演哑巴角色。县令被气得站起，在城楼上来回踱步，“一群蝗虫！祸害了青徐还不够，而今竟还跑到渤海作乱了！”
“弓手呢？”
守将如梦初醒，连忙对着城楼下乌泱泱的士兵大呼，“弓手！弓手上城楼！”
待到弓手们慌慌张张站到城墙前，县令先骂了一句“蠢材”，这才呼喝道，“放箭！给我放箭！”
遮天蔽日的箭雨倾泻而下，将东光城团团围绕的潮水先是停止了翻涌，紧接着有凄厉的哀嚎声传来，土黄中溢出片片猩红，县令正要洋洋得意，城外的黄巾忽而渐歇骚动，这时，他看到自己面前的城墙下有黑点跳动，县令眯了眼睛细瞧，发现黑点正在不间断地升高。
他们在建人梯，妄图像蝗虫一样飞越城楼！
“继续放箭！将这群蝗虫通通给我杀死！”
银光重重叠叠，底下的人梯起了又翻，翻了再起，竟有着悍不畏死的气魄。东光城中的守军为此感到意外，然而放箭的速度从未间断——他们的家人大多在城中，他们必须守卫住这座城池。
“没有箭了！”
“我这儿也没了！”
最后一丝银光飞舞着刺进一个人的头颅，中箭的人倒了下去，也许会被摔得七零八碎，也许会被踩成肉泥，但射出这一箭的小兵并不关心，他手忙脚乱地去拔环首刀，然而第一个踩着人梯爬上城楼的黄巾先他一步挥刀，于是小兵瞪大了眼睛，在一片嘈杂中无声坠落。
正午时分，太阳肆无忌惮地把光线撒满大地，将东光城照得纤毫毕露。
一只蚂蚁顺着蜿蜒的墙面往上爬，它在砖石的缝隙中曲折而行，里面有灰尘、有泥沙、还有它想要的昆虫的尸体，它的两只触角微动，同伴很快循声而来，接着两只蚂蚁奋力将昆虫搬了起来，这将是一顿丰盛的大餐，它们这样想着，触角很欢快地晃动，就在此时，危险悄然而至，一股潺潺的血河奔涌而下，瞬间便将砖缝中的万物冲刷，连带着两只蚂蚁一同落在了黄巾首领的脸上。
首领解下头上裹着的细布，胡乱将黏腻的红擦去，于是头巾霎时染上脏污，他嫌恶地看了一眼，又从怀里掏出另一条簇新的黄巾扎好。
“继续，上啊！”
他一边整理自己的头巾，一边催促道，而当他发觉两面的人梯雪崩一般倒下时，他终于发觉了异常。
那些箭矢是从他们背后扎入的，当他们倒在地上，箭矢就会狠狠地破开骨头捅穿血肉，再破膛而出。泛着冷光的箭头被鲜血染红，其上还零星挂着点点碎肉，令人为之胆寒。
首领以手撑墙，以此确保自己还能站住脚跟，然而大地似乎也被吓到般，同他的双腿一样绵软，他分不清那是大地在颤抖还是自己在颤抖，而当他扭头看去，他的声音也颤抖起来，“是骑兵！”
“骑兵来了！”
“快跑啊——”
黄巾军发出了和东光百姓一样的尖叫，紧接着尖叫转为哀嚎、痛哭、求饶，待到那些怒海般席卷而来的骑兵冲到东光城下，他们惊觉那不是死亡一样的黑色，而是一匹匹神骏美丽的白马，但它们同样带来了死亡。
而在城楼上的县令看来，那只是一小撮耀眼的白，在那之后是汹涌的黑色，白色像雪花四散，黑色如疾风骤雨，白和黑交错着织出密网，轻轻一勒，便将嚣张的黄巾贼榨出血红。
县令的苦瓜脸瞬间舒展，在看清那面大纛上绣着的字迹后，复又皱成苦瓜脸。
那上面绣着的，是飞舞的“公孙”二字！
纪律散漫的黄巾流寇根本不是骑兵的对手，何况来者是威震乌桓的“白马义从”？
他们手中的推车、布袋、草席、铁具、甚至是环首刀……那些会影响逃跑速度的东西统统都被扔下，老人跑在最后，很快便被骏马踏成肉泥；女人们或拉着或抱着自己的孩子，依旧跑不过骑兵；男人痛哭流涕地跑在最前面，被碎石绊倒后来不及站直，干脆手脚并用地往前爬；
快跑啊！
只要一直向南跑，跑进黄河里就好了！
公孙瓒勒马停下，饶有兴致地观赏那些在黄河里扑棱的活物。
虽然幽州军不善水，青徐黄巾也并非都是凫水高手，河面结着的薄冰被打碎，黄河怒吼着醒来，将那些面泛青白的黄点尽数吞没。有的挣扎着浮出水面，却被飞驰而来的利箭穿破脑壳。
四面尽皆被幽州军包围，只有跳进黄河才能逃出生天，然而，然而，有人回头望去，又立刻转过头——那是黄河吗？那条奔涌的血红还能叫黄河吗？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啊！”
愈来愈多的人们跪下，呜咽着向他求饶。他置身于血色之中，又仿佛行走在辉煌之上。
这位美姿貌的将军咧嘴笑笑，洪亮的声音响彻黄河，“收兵！”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0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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