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67、067 怎样的人

　　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
　　王朝末年，乱世之中，这天下竟还有许许多多的忠汉之臣。
　　他们是相似的，他们又是截然不同的。
　　有的人为名节，因而在他们走至悬崖之际时，他们宁愿献祭生命来成就自己的身后名；
　　有的人为家族，那些矗立在府门前的阀阅代表着他们先辈的荣光，而当大地更名改姓，那些灿烂的荣光也会随之坍塌，他们的辉煌同大汉的辉煌深深绑在了一起，为了他们的家族，他们必须挽狂澜于既倒；
　　有的人为皇位上的君王，尽管这个王朝皇位更迭频繁，君王的尊严早已奄奄一息，但他们就是固执地相信自己能够培养出一代贤主，到那时，被史书所记载的文景之治、光武中兴如何不能再现？
　　有的人为理想，他们也许根本没见过大汉的辉煌，只有在史书之中才能窥见一斑，然而就是这星星点点的理想支撑着他们的身体，他们的灵魂，咬牙走在一条漫无天际的道路上，一点点去重铸、去改变、去创造他们想要的大汉，而等到天光乍泻的那一刻，他们所经受的苦难都将化为胜利的辉煌。
　　这其中又有另一种人，他们不为名节，不为家族，不为君王，若说是为了理想，他们似乎也给不出什么崇高的、神圣的、伟大的回答，他们甚至可能没有考虑过未来，心中所想的只是当下：那些不被史书所记载的，或者只有在发生大规模集体死亡时才会被史官笼统地称呼为“民”的人们，能不能饥有饭吃冷有衣穿呢？
　　在这时期中她见过许多人，他们声称是为了百姓，这可能是假的，也可能是真的，但不论这套说辞是真是假，“百姓”在他们心中总是排不到第一位的，在“百姓”之前有“汉室”“陛下”“家族”“名节”，甚至是“权力”“金钱”，这些东西总是优于百姓的。
　　在阶级分明的封建王朝之中，当真有将“百姓”排在最前面的高尚者吗？
　　她不信。
　　当然她自己也不是什么高尚的人。
　　她不为名节、不为家族、不为君王、不为理想，更不为民，她从谯县到雒阳，再从雒阳到邺城，不是为了什么反董大业，也不是为了什么匡扶汉室，她只是在谋生，顺便帮着那些她认识的人谋生，如果力所能及，她也毫不吝啬对旁人施以援手，但似乎也仅此而已。

　　她独自走在乡野之间，她又并非独自一人。
　　太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那道黑乎乎的影子被她踩在脚下，又不甘被她踩在脚下，于是它从地上挣扎而出，在她面前站定，又恶狠狠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看啊，你就是这样冷漠的人。”
　　影子几乎是紧贴着她，这样近的距离，她却看不清它的面容，但那饱含邪恶意味的怪笑声却如此清晰，无孔不入地渗进她的身体，她的心脏，乃至于她的灵魂最深处，“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抛弃吧！没有人在意他们，这个王朝中的上位者全都将他们看作资源，看作杂草，看作没有思想的活物！”
　　虚影爱怜般抚上她的脸颊，“哦，我的主人，你生得如此完美，简直是艺术品！不，不，艺术品是脆弱的，而你不是，你曾经是最优秀的战士，现在也是令人敬仰的将军，你是强大的！那些自诩清高的人终将屈服于你的强大，你会踏上通往辉煌的长阶，成为上位者之一——事实上你已经走上了这条道路，因此，我的主人，不要被他们迷惑，请遵从你的本心，继续做个强大而冷漠的人！”
　　“不，你并不冷漠！”
　　影子忽而放开她。
　　这团乌黑的虚影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发出痛苦的嘶吼，在这嘶吼声中，它仿佛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裂，化为了两团黑影，其中一团飞奔而来，轻柔地抚上她的肩膀。
　　“我的主人，相信我，你并不冷漠，”它发出了与另一个影子相似的声音，但它的音调更和缓，“你是多么善良的孩子啊，你救过许多人，你曾经还想过除去那个胖乎乎的坏人！你有一颗柔软的心灵，”一丝黑雾靠近她的胸膛，“听听它可爱的声音吧。”
　　“可爱？是的，是的，它当然是可爱的，”另一个影子重新抓住了她，“它的每一次跳动都是为了你自己，我的主人。它天真又烂漫，不该为俗世所纷扰，更不该为他人而苦恼！”
　　“它的可爱正是因为它包裹在温暖的身躯……”
　　“哦，坏蛋！你不要再试图迷惑我的主人！”
　　黑影在她面前厮打成一团，谈道笙迷茫地眨眨眼，“我是个冷漠的人。”
　　势均力敌的较量忽而改变，怪笑声丝丝缕缕地响起。
　　“我是个善良的人。”她喃喃道。
　　怪笑声似乎遭到压制，变得不再刺耳。
　　但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亡魂从黑暗中爬出，愤怒地呜咽着凝出了利爪，伸向了她的眼睛！
　　“郎君——”

　　农妇其实已经观察了许久——像这样俊秀的少年从来少见，何况是在乡野之间呢？她一边在自家田埂里补种冬麦，一边悄悄偷看这少年。
　　他应当是什么世家贵族的郎君，农妇通过他手中牵着的黑马及少年出众的姿貌如此猜测。然而当阳光透过云层，照在少年身上时，农妇又对这猜测生出几分怀疑——哪个世家贵族的郎君会穿着打了补丁的大氅？即使那补丁很小，位置也并不显眼，但它还是补丁啊！
　　关于少年究竟是何出身这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绕来绕去，于是她偷看少年的频率逐渐升高，于是她并没有错过少年在那一瞬间的晃荡，并且高声呼喊了出来。
　　……其实她就是晃了一下，没啥大事，但这位热心的阿姨根本不信，一定要扶着她坐下。
　　陶底的颜色斑驳，因而晃荡的水纹也显出几分斑驳，谈道笙看了一眼，推了回去，“这是凉水。”
　　方才近距离看到少年的脸庞后，农妇坚信她是世家贵族出身了，而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农妇已经深信不疑了，她局促地捏紧衣袖，“郎君勿怪，小人这就家去给您煮一碗热汤。”
　　“啊？不用不用，”少年连忙摆手制止她的动作，“我不是那个意思……唉，我是想说喝生水不好，容易患病，以后还是煮开了喝。”
　　“多谢郎君。”农妇向她露出个感激的笑容，小声补充道，“只是大寒将至，干柴愈发贵了，哪能用在煮水上呀。”
　　……她连忙在心中忏悔自己“何不食肉糜”的想法，将话题扯到其他地方，“听闻前些日子黑山军蹈藉州郡，你，你们家中可有遭到波及的？”
　　农妇那张沧桑的脸顿时皱巴起来了，“哪能不被波及呢？但好在将军们……听说是个姓谈的小将军杀退了大半黑山军！因此郡内倒是没有大乱，只是新种下来的麦子都被糟蹋了。”
　　姓谈的小将军摸了摸下巴，将目光转至田野里劳作的农人们，“这个我知道。”
　　现在的黑山军更多属于流寇性质，完全没打算，或者是知道自己没有实力占据一整个州，常常是打完就跑。既然地盘占不下来，那在这地盘上长出来的粮食自然也吃不到，因此根本就没有保护农田的意识。
　　黑山军这么闹腾一通，东郡、魏郡两地种下的冬小麦算是全完了。
　　她不知道新任东郡太守曹操是如何处理的，但身在邺城的袁本初显然为此头疼不已，在平定黑山之乱后，这位冀州牧唤来典农校尉，下令开仓放粮。
　　放的粮食分为两种：
　　一种是按照每户人口分发，此一部分是为了使百姓渡过寒冬难关，算官府赈济，不收钱；
　　一种是按照每户田地分发麦种，此一部分是为了令百姓尽快补种冬麦，否则来年还得饿肚子，这一部分也不收钱，但收粮——拿到麦种的百姓需要将来年产出粮食的一成上交官府。
　　……虽然她不懂这些，可她还是觉得有点高利贷了。
　　但农妇并不觉得这是高利贷，而且还仔细地指出她的纰漏，“是两成。”
　　“两成？！”她那两条乌黑的眉毛高高扬起，“可州牧明明说……”
　　少年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蹙眉深思，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有些想不明白，十分不解地问道，“这你们都没有怨言的吗？”
　　农妇的眉毛也皱紧了，“我等应当有何怨言？若非官府发粮，我们便要去那些豪强家中——有些倒肯借粮，只是明岁要将一半收成送往他家；有些不肯借粮，家中无半粒米可下锅的，就得卖儿卖女换粮，最后将自己也卖给他们做奴仆啊！”
　　……虽然袁绍偶尔也会犯些臭毛病，比如说在路上看到个好看的小姐姐就想把人带回家啦；使计从韩馥手里夺得冀州啦；派人去跟自家弟弟袁术争夺豫州啦；
　　但对比看来，他的道德水平在这一时期就还不错？至少对她、对儿子、对兄弟、对士兵、以及“冀州百姓”这个群体还挺能说得过去？
　　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道，“你觉得州牧这人怎么样？”
　　农妇当然没有见过袁绍，但她还是瞬间舒展了眉毛，高声道，“使君宽厚爱民，真乃天赐于我冀州也！”

　　袁绍在冀州风评不错，然而对于荀彧来说，这远远不够。
　　想要重建史书中的大汉，扫灭四方逆贼，重整汉室江山，他就必须寻找一个强大的、拥有雄心壮志的、能做出一番大事的伙伴。
　　而袁绍显然不是这样的人，看起来他坐拥冀州，事实上他并未完全拥有冀州，休说还在安平虎视眈眈的公孙瓒，便是没有公孙瓒，一个麾下仅有不到五千兵马、并非靠着武力征服这片土地的、任期尚未满一年的州牧，他的影响力能有多大？
　　若是他的影响力真有传闻所说的那样，他为何无法调动冀州的军队增援豫州？
　　这道理其实很简单，因为冀州的世家们并不同意在此处尚有强敌环伺之时分出哪怕百人的队伍去帮助袁绍争夺豫州。尽管豫州很重要，但世家们不同意，袁绍就没有办法——他难道要派自己的亲兵去争夺豫州吗？在他的亲兵离开邺城之后，冀州还会忠于他吗？
　　袁绍无法增援豫州，因而孙坚南下之后很快将周氏兄弟打败，豫州大半仍旧落在奢淫肆欲的袁术手中，而颍川，他的故土，那里尚且有许多“怀土不能去”的乡人，他们则多数被董卓麾下的李傕所杀略。
　　袁本初出身世家，自然懂得世家都是以自己利益为先，他是冀州之主，但他并非唯一的冀州之主，他想要扎根于此，他就必须学会让利、分享，当然有时还要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在袁绍麾下，他永远不能执掌大权；不能执掌大权，他就无法重建一个辉煌灿烂的炎汉。
　　他要离开这里，荀彧想，他得重新寻找一位志同道合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