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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066 是大汉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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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世无双”这种评价很多时候难免会带上些个人看法,可若是放在卢植身上,应当无人会提出异议。
残雪与新雪掺杂,在松树上织出洁白的锦缎,阳光撕裂锦缎倾泻而下,流淌在一件件皮毛大氅上,为那些繁复的花纹浸染绚丽的金芒。
比之前方裹着狐皮大氅的邺城贵人们,谈道笙更自然地融于这片松柏林中。
她穿着一件极普通的皮裘,外层并非蜀锦所制,内里也非白狐所填,兜帽外圈镶着的毛并不雪白,也很不神气,被风一吹就蔫蔫地贴紧她的脸颊,带着丝丝缕缕的痒意。
这样寒酸的人如何能与他们同处一堂呢?
邺城的贵人们怀着如此想法,向少年投去的目光便不觉带了些轻蔑,但他总归是袁冀州的爱将,又是荀氏门生,因而那些目光很好地掩饰住了轻蔑,唯有在转眸的瞬间方能被人察觉。
但这少年的敏锐性似乎全数用在了沙场之上,能留给日常生活中待人接物的少之又少,平日里倒没什么,只是一将他放在一堆人精之中,就难免显出几分呆头呆脑。
郭图眼瞧着少年与一名士言语,时不时还会轻轻翘起嘴角,就觉得好笑无比——这愚童定然想不到前夜这位名士才同自己讲过他的坏话吧?
他当然想不到,他那个脑子只晓得该如何练兵打仗,其余一概不知。
从他跟随袁公至邺城到现在,时间也够长了,别说是送些礼品,他甚至从未登门拜访过邺城世家。便是他生得不错,又有黄河一战之功,那又怎样?纵使他是宋玉再生、韩白再世,难道邺城世家就会为此而忽略他织席贩履的出身吗?
怪乎邺城世家对他颇有微词呢!
思及此,郭图想要扯出一抹胜利的笑容,可他旋即想到冀州牧对这少年不加掩饰的偏袒维护:他想要训练骑兵,袁绍便专程给他拨了片土地;他想要什么双马镫,袁绍便下令铁匠铺加急赶制;甚至是被他忽略的同世家维持关系之事,都有袁绍给他兜底!
他这样一个出身寒微的人,究竟是如何令黄琬、荀彧,乃至最看重出身的袁绍都为之改观的?
而他郭图出身颍川郭氏,在谯县时不如他受黄公重用便罢了,在邺城竟也不如他受袁公重用!
何况他还有那样多的竞争对手:河北的沮授田丰审配等人,豫州的荀彧荀谌逢纪许攸等人,有比他资格老的、有出身比他好的、有名望远胜于他的、还有计谋也远胜于他的……想要杀出一众重围,在州牧心中夺得一席之地难比登天啊。
可这少年就不同了,他的对手不过是麹(qū)义颜良文丑之辈,且比之冀州诸将,无疑是他更得袁绍信任——放眼整个冀州,除了袁绍的亲儿子们及外甥,谁还能越得过他去?!
那讨厌的少年仍在笑着,郭图却笑不出来,他抬起穿了羊皮靴的左脚,狠狠踢向一簇白雪。
雪珠纷纷扬扬织出一瞬白雾,又扑簌簌落在地上,未能伤得少年分毫,也并不能使这位谋士消气,但此刻无论是少年还是郭图,抑或是邺城的贵人们,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有一清秀小童从门后探头,“先生已然起身,诸位久等了,请。”
不同于何府的金碧辉煌,也不同于钟繇陈登等东汉世家复制粘贴般的古朴典雅,这座深藏于松柏林里的院子很简朴,甚至堪称鄙陋。
没有弯弯绕绕的曲转长廊,也没有假山流水,站在大门口往里瞧,放眼望去,一览无遗:它就是由两间竹屋、一座竹亭组成的院子,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海内闻名的大儒卢植就安身于此。
常言“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但能做到文可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堪称当之无愧的此世无双之人,恐怕也只有卢植一个罢了。
这位名士虽受袁绍之邀前来邺城任军师一职,但也许是顾念着他年龄大了的缘故,袁绍从未拿世间俗务来叨扰卢植,最多就是令其充当一下类似吉祥物风向标的角色。
这样的生活清闲又自在,但老先生显然闲不下来,因而便重操旧业,时常在家中开堂教学。
此非收徒讲学,老先生也不收任何束修礼,也不拘是什么出身,管你是四世三公还是织席贩履,只要想听都可以来。
然而黑山军前番寇略魏郡,平民百姓们忙着补种冬麦,哪顾得上来此听课呢?故而来者大多还是温饱无忧的贵人。
至于谈道笙……她纯纯是因着师父命令才来听讲的。
其实卢植讲得很好,这名身材魁梧、音声如钟的先生并非咬文嚼字的腐儒,也从不做那些寻章摘句的学问,他更注重传授经学内核的道理,讲学时并不翻阅竹简帛书,常常是捧着一盏热茶就开始侃侃而谈了,讲学内容也不局限于书简中的学问,什么经纶策略、天文地理、海内轶闻之类的通通信手拈来,不仅能够在课堂上收获满满,而且教学氛围十分之生动活泼,故而不仅邺城贵人们来听讲、袁绍的儿子们来听讲,闲暇之时袁绍本人及她家师父都会来听讲,来晚了还只能蹲大门口蹭课呢!
但卢老师讲得好归好,贵人们身上散发着的各式香气还是熏得她昏昏欲睡,那颗乌黑的脑袋瓜小鸡啄米式起起伏伏,在一众求知欲望强烈的脸庞之中就很显眼,负责记录的荀采发现了,专心讲学的卢植也发现了,于是在生动活泼的小课堂结束,贵人们乌泱泱起身去坐马车,睡得香甜的小谈同学也被惊醒,正擦着嘴角准备离开草席之时,老先生开口了,“谈校尉。”
谈校尉没听见,还在乖乖排队往外走。
“谈将军?谈将军!”
谈将军迷茫地回过头,荀采悄悄指了下正在不停捋胡子的老先生,谈将军更迷茫了,“先生还有事?”
卢植一脸笑眯眯的,看上去有点慈祥,但她莫名就想起自家师父了,就有点儿害怕。
……完蛋,被留堂了,更害怕了。
谈道笙被请进了竹屋里。
……没错,刚刚的课堂是在户外进行的,不管是两千石的高官还是世居邺城的勋贵,大家通通都是坐在铺了满院的草席上听讲的。没有炭火也没有暖墙,脚边是厚厚的积雪,肩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花,但这些养尊处优的贵人们愣是乖乖听完了,可见他们也不是完全没有意志力的。
……算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谈道笙看一看正在研墨书写什么东西的荀采,荀采没有看她;再看一看正在火炉旁煮茶的小书童,小书童也没看她;再看一看卢老先生……卢植已经整完了竹简,正在向她走来,坐在了她的对面,笑呵呵地看着她。
她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偷偷抠一下手。
“汝乃文若之徒。”
“是。”
“嗯,文若收了个好徒弟。”
她想要笑一笑,但荀采悄悄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就很意味深长,她酝酿好的笑容就被收了回去,“不敢不敢,我哪有先生的徒弟好呀?”
“老夫的徒弟,”卢植捋了把胡子,还是笑呵呵的,“是说伯珪吗?”
她也想捋捋胡子了,但她没长那玩意,因此只好捋一捋自己的思绪。
已知:
一、公孙瓒是卢植的学生;
二、公孙瓒跟袁绍不对付,而且现在还在冀州窝着呢;
三、卢植是应袁绍之邀前来邺城的,还是任军师一职。
那么在卢老师看来,公孙瓒算不算个好徒弟呢?
“在下说的是荀夫人!”
荀采看一眼她,她看着卢老师,卢老师看一眼荀采,更乐了,“不错,阿采确是我一众学生中最聪颖的。”
荀采又低头写字了,小书童也煮好了茶,卢老师端起茶壶,想要亲自给她倒茶。
“哎呀,怎敢劳烦先生?”
她从卢植手中接过茶壶,小心翼翼地给卢老师的茶盏添满。雾气氤氲,卢老师隐在白雾之后,忽而又开口了,“文若只你一个学生,想来授业之时无需担忧有人梦会周公吧?”
……冷汗下来了。
少年的脸庞泛出薄红,眼睛也飘忽着不敢看他,卢植还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样,“若有下回,老夫可要请文若来此论道了。”
她脑补了一下荀老师被叫来挨骂的画面,顿时一个激灵从蒲团上跳了起来!
“不敢不敢!晚辈知错!再没有下次了!”
老先生看她一眼,“坐下说话。”
她战战兢兢地坐了回去。
“先前听闻汝曾收编黑山……”见她又要跳起来,卢植连忙摆摆手,“坐下,坐下。”
“我是曾收编黑山军,可他们从前……”
“他们从前也是大汉子民。”卢植接过她的话,说道,“汝此行……甚好。”
这位名士不顾她讶异的眼神,继续说道,“当年我也曾奉命剿黄巾。他们从前亦是大汉子民,若非陛下昏庸,朝廷无能,致使海内溃溃,人无立锥之地,百姓何故谋反呢?”
热气蒸腾,谈道笙一时无法看清这位老先生的表情。
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这个讨黄巾的名将、拥有海内名望的大儒、当年敢于和袁本初同样站出来反对废立之事的官员、最为忠心耿耿的汉臣,在他议论黄巾、议论先帝、议论朝廷,说出此番“惊世骇俗”的言论之时,他在想些什么呢?
一束阳光挣破阻碍,将雾气驱散,温柔地抚上卢植的肩膀。
这名老先生并没有什么表情,他还是很平淡地笑着,那双黑亮的眼睛微弯,于是眼角的皱纹便显现出来,“是大汉负了百姓。”
“先生……”
“嗯。”
杯盏被他放下,发出咚的一声,卢植注视着晃荡的水纹,温声道,“乱世已至,汉室将倾,但它不该亡于此时。”
“吾已年迈,但汝尚且年幼。”这名老先生将目光投向她,一字一句地说道,“既食汉禄,为汉臣,尔等当竭力补救,重整江山。此非为君,而是为了那些……为了那些被大汉所负的百姓。”
“还天下以太平,还苍生以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