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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064 踢皮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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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赵云并不喜欢新任冀州牧。
这位二十余岁的青年对韩馥没有什么感情,又认为袁绍夺位的手段不太光彩,因而在被常山郡所举荐之后,他计划带领义从吏兵投奔窝在安平生闷气的公孙瓒。
然而到达邺城的并不只有袁绍,还有那个扫灭西凉铁骑的少年将军。
步兵对阵骑兵,人数相差无几,战斗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竟然能够大获全胜?
且他还听闻这位将军在重压下并没有放弃平城百姓,反而拨船令百姓们先行过河?
既有如此勇武,又怀仁德之心,可堪为当世英雄也!
——英雄就在邺城,他如何能拒往一观呢?
于是这个青年便带着义从吏兵前往邺城,并依靠郡守的帛书在这位将军营中谋得一份不大不小的差事——他的家世不算显赫,但比之营中许多军官来说已经堪称是鹤立鸡群了。
若是在旁人麾下,他的第一份offer定然会比现下要好上许多,就不说什么副将了,起码也能高级军官当当吧?就算不是高级军官,总不会像现在这样来时带了几人麾下就是几人吧?
但赵云并不生气。
这名赵军官每天兢兢业业工作、勤勤恳恳操练,顺便认认真真观察一下主将。
作为一名普通军官,他当然无法同主将近距离接触,但“观察主将”对这座营寨中的每个人来说都不是一件难事:
若是前一晚主将就在中军帐内歇息,那么他会准时出现在晨练方阵之中;若是前一晚主将回城内歇息了,那么他出现的时间会比寻常晚一刻钟;
士兵们偶尔会八卦一些主将的私人事宜,比如这少年一定是个资深级修仙选手啦,夜生活一定无比丰富多彩啦,后宅里一定美妾如云啦等等;
然而当他们发现自家将军无论是在家里睡还是在营里睡,走在晨练队伍中时依旧是裹着半旧布衣、翘着一撮头毛、睁着一双迷离睡眼的形象,那些八卦便如同肥皂泡一样一戳就散了——他纯纯就是没睡醒啊!和什么美妾修仙夜生活没有半毛钱关系!
晡食期间是最容易进行主将观察工作的,这名据说出身不怎么好、从前是个地道手工业者的将军没啥架子,有时他会躲在中军帐中自己用饭,更多的时候他会在营寨里溜达,然后依靠什么“点兵点将”的小手段择出一行,于是被选出的十个幸运大兄弟便十脸惊喜又激动地给将军挪出一个位子,边吃边同将军唠一唠家常,聊一聊闲事,诉一诉苦楚——有时第二天就能发现那个乱打人的军官挨了板子,被抢的一吊钱也好端端的躺在枕头边了呢!
太阳慢腾腾往西移时,主将那双晨间懒惰的眼睛也变得雪亮。
藏在队伍里偷懒的会被踹上两脚,外加两声责骂;手笨脚笨动作奇奇怪怪的也会被踹上两脚,倒是不用挨骂,就是会被将军揪出来组成临时小队,接受将军手把手的指导,沐浴在班主任一样的目光之下,来来回回练上百遍,练到形成肌肉记忆了才能归队。
赵军官观察多日,觉得这位小将军练兵不错、武艺不错、人品不错、三观不错……长得也不错,咳。
悄悄合上自己的小本本,再偷偷观察一下四周,嗯,没人发觉他走神了,很好,继续听讲!
这场会议讨论的内容其实很简单——俘虏的黑山贼怎么办?
鉴于她没参加过几次战争,为数不多的几回对手都是西凉兵,故而很少出现俘虏问题。
像平城守军那种被迫给董老板打工的前任同事自然该选择收编,那么像黑山军这种“思想不怎么正确”的该如何处理呢?
……在方才混战中这支黑山军一改嗷嗷大叫的气魄,要么抱头乱窜,要么拔腿狂奔,要么砍死同袍再拔腿狂奔,战局中完全处于被他们单方面碾压状态,因此还活着的、没跑掉的、被俘虏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怎么着也还剩了千人左右吧。
“黑山贼寇略诸郡,毒害生灵,自当将其全数坑杀!”一名军官神情激愤地说道。
谈道笙抬眼看过去,狗头军师连忙凑过来小声给她交代背景关系:这军官出身不错,家里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自黄巾起义以来被霍霍了大半,因此比较激动。
“啊呀,怎可如此残暴……不如令他们自行离开?”一名军官悄悄举手提议。
谈道笙对他有印象,这名军官出身贫寒,从前也是吃不饱穿不暖的穷苦人,贼寇就是想霍霍他也无处下手,指不定路过还得分他半块干饼啥的,因此比较容易共情别人。
“将军以为如何?”一名军官给不出什么建议,于是选择把球踢给她。
……将军觉得全杀了不太行,全放了也不太行,于是选择把球踢给在座之中最聪明的人。
最聪明的荀谌想了想,提议她可以在做人方面急流勇退金盆洗手,转而在人口贩.卖行业中发光发热力争第一。
……虽然以她目前的地位来说,建立一个专为邺城世家豪族们服务的人才市场肯定能大赚特赚无敌赚,绝对是零成本高利润的买卖,肯定比她杀人放火卖草鞋什么的赚得多多了,金银财宝大大滴有,但她觉得奴隶贩子之类的头衔有点儿掉价,因此选择把球从荀谌脚下抢回来,再踢给新发现的人才。
新发现的人才接过皮球,首先和了下稀泥,认为全杀不好全放不好全卖了也不好。
谈将军点了点头,于是赵军官表明咱们可以杀一点放一点再收编一点:
首恶那必须得将头留下,不然说不过去;
哭得撕心裂肺吓得稀里哗啦的小废物干脆放了,不然营内空气污染指数太高;
剩余那些没咋干坏事儿的、心理承受能力还行的、思想还能改正回来的就留下,有战斗力的当个小兵,有手艺活的当个工匠,做饭还行的当个庖厨,皮实耐造的当个民夫也行啊。
这年头各家老板发工资都是能省就省,咱这免费劳动力不要白不要啊。
赵军官讲完了,荀六郎皱眉了。
但谈将军拍板决定了,“就按子龙说的办!”
于是该挑人的挑人,该造册的造册,中军帐呼呼啦啦离开一堆人,小谈将军也打了个哈欠,天色尚早,她准备囫囵再睡一会儿。
……但荀六郎还没走,于是她只好将伸了一半的懒腰收回,“友若还有何事?”
友若似乎瞪了她一眼,也可能是她的错觉,总之这位漂亮的青年看上去不太满意,“黑山蹈藉诸郡,肆毒河山,将军怎可用此等猾虏?”
外面已然开始挑人造册工作了,纵然帘帐大咧咧地掀着,那些从她帐前走过的黑山贼也不敢抬头看一看四周,他们只是默默地听着军官号令,然后抬起自己皲裂红肿的双脚,乖顺地服从功曹分配,奔向一无所知的未来罢了。
“友若生来便是清流子弟,”少年将军收回目光向他一笑,声音也似浮云般浅淡,“他们也生来便是黑山贼寇吗?”
青年似乎被这个问题困扰着,久久未曾出声。
真奇怪,他想,明明两人同处一座营帐,为何少年离他那样远,仿佛隔着天堑呢?
他们之间为何隔着天堑呢?
袁绍揉了揉眉心,看着堂下一众名士,陷入困惑。
在这场会议的开端,袁绍其实是挺高兴的,甚至高兴过了头,显得有点得意洋洋了。
看看这满堂的人吧,颍川荀彧,广平沮授,南阳许攸,逢纪,审配,田丰,辛评……海内名士尽皆迁往邺城,为他袁本初出谋划策!
然而人多了也不太好,容易吵闹,容易吵架,容易……动手?
“诸公,诸公!”
袁冀州敲了敲书案,于是角落那两个正撸袖子搂在一起的名士只好分开,恶狠狠地瞪一眼对方,再气冲冲地坐回原处。
袁绍将那只制止混乱的手收回,按在了太阳穴上。
头疼。
他不会也得头风病吧?
他家好像没这个先例。
……放心了。
这位冀州牧轻舒一口气,拍板做出决定,“孟德剿贼有功,我当表其领东郡太守一职。”
沮授似乎皱了下眉,审配似乎皱了下眉,田丰似乎也皱了下眉,而在看到那封奏折之后,王允真真切切皱紧了眉头。
——袁绍不仅上表曹操领东郡太守,而且还建议朝廷换一个豫州刺史。
“袁绍荒唐!”这位王司徒骂了一句后,一张脸又布满忧心忡忡,“而今孙文台已然带兵攻向渑池,便是董卓亲往,也未可胜也!袁绍竟在此时上表周氏子为豫州刺史!其心可诛!”
关东联军之中,孙坚一路已是最后一支正经讨董的军队,且就算他在梁郡大败也未曾退缩,而是突围而出,收拢败兵,再次与董卓一战!
这名猛虎一样的将军斩了华雄,杀退胡轸,杀退吕布,杀进了雒阳!
他修缮诸皇陵,平塞董卓所掘,重整汉室宗庙,祭之以太牢,将炎汉的尊严重新拼凑了起来!
他承载了长安朝廷的期望,率领孤军打到了渑池,距离长安已不远!袁绍此举无疑是亲手斩断了讨董最后的希望!
“孙文台必将整军南下争夺豫州,此后将无人救长安!无人救天子!无人救大汉!”
“如之奈何?”
“大汉亡矣!”
“呜呼哀哉!此天不佑我大汉也!……我等将何去何从?”
悲戚声缭绕,一直缄默无言的黄公子琰忽而开口斥道,“诸公尚在,天子尚在,言汉亡者——其心可诛!”
黄琬从蒲团上站起,居高临下地望了眼垂泪的众人,转身对着主座的王允深揖一礼,“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