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63、063 黑山军

　　已至初秋，田埂间高大的树木也换上秋装，枝头的薄叶染上金黄，风一吹，便飒飒地摇曳满树金光。
　　这是一棵梧桐树，《诗经》曰：“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梧桐能引凤凰栖，这样的树大多种在皇家宫苑之中，乡野间是极难得见的，因而它不仅好端端地矗立在一片农田之间，就是时逢旱季，也能得到乡人精心的甘露供养。
　　延津城年岁最大的老者也无法说清这棵树的来历，自他记事以来，这棵树便存在了。
　　它的树干从前没有这么粗壮，枝叶也没有这么繁密，而在经历数年间的风霜雷电后，它就这样长成一棵参天大树了。
　　不管它究竟有没有引来凤凰，对于这座城中的百姓来说，它站立在那里，就已经是个祥瑞了。
　　这样的祥瑞令他们心安，也令他们感到舒适，因而农忙之际，田间的农人们在操劳之后总爱走到梧桐树的身边，歇一歇脚，喝一喝水，看看云聚云散，聊一聊今岁的收成如何。
　　冬小麦已经播种完毕，那些细小的颗粒被庄重其事地撒在泥土里，埋在大地下，承载着农人们殷切的期望，努力地破土而出，生出小小的嫩芽，汲取阳光与养分，长成矫健的身姿，再含着一颗颗饱满的麦粒，骄傲地等待农人们的赞叹。
　　农夫们结束了一天的劳作，弯腰将地上的陶罐收拾好——里面还装着剩下的半份麦饭呢，带回去给家里整日叫唤着肚子饿的孩子吃！
　　他们这样结伴回家前，总是要回头望一望那棵美丽的梧桐树的。而当他们回过头时，那些疲惫又充足的神情忽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恐，慌张，无措。
　　“快躲起来啊！”
　　不知是谁率先嚷了一句，于是农人们终于从呆愣中回神，慌忙扔了手中的东西四处寻找遮挡物。
　　他们躲在树干中、草丛中、灌木中，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待到那漫长又杂乱的队伍跑过，他们才敢从阴影中跳出来。
　　“我的罐子！”有人捧着碎片嚎啕出声。
　　“又要打起来了吗？”有人小声问一句。
　　“贼寇来了——”有人高呼着往家中跑，“快跑啊——把粮食都藏起来！”

　　在百姓们惊慌失措时，新任东郡太守也在惊慌失措。
　　……虽然作为东郡最大的领导来说，他应该沉着冷静地集合军队以抗黑山贼，但这位太守虽为刘岱心腹，却是个不懂打打杀杀的人，而刘兖州本人在干掉桥瑁扶他上位后就离开了东郡，且并没有想起来该给他这位心腹配置一个熟识兵事的帮手，因而这位太守大人只能继续惊慌失措。
　　……光惊慌失措也不行，他还得头脑风暴一下，看看周边哪位邻居是个好脾气的、手里有兵的、乐于助人的、能够立刻马上派人来救他小命的？
　　张邈收到了这封来自东郡太守的求救信，然后陷入了沉默。
　　这位张太守是个善良又讲义气的人，因而他立刻马上就想派人去救东郡太守的小命。
　　但问题在于东郡太守也是个很实诚的人，信上很诚恳地说黑山军来势汹汹，保守估计得有个四五六七万人吧，孟卓兄可千万记得带够人再来啊可别咱哥俩一起死翘翘了。
　　太诚恳了，诚恳到孟卓兄都眼含热泪了。
　　可惜泪水并不能化为百万雄师扫除黑山，也并不能化为百万雄师替他看门。
　　是的，作为一个以“振穷救急”而闻名的人，张邈在看完这封信后仍然决定救东郡，可要怎么在救东郡的同时保证自己不被偷家呢？要知道他家里还有位姓曹的客人，以及一支属于客人的军队。
　　……如果是在之前，张邈发誓他绝对不会怀疑自己这位贤弟。
　　然而自己这位贤弟可不止他一位贤兄，现今坐镇冀州的袁本初也是他的亲亲哥哥，且他这位亲亲哥哥曾经还动过对他下手的念头呢……虽然曹操没有按照袁绍的命令对他下手，可那是从前啊！现在的曹操已经不是他记忆中的阿瞒了！他杀了王匡！吞并了王匡的军队！现在又带着军队跑到了陈留！
　　万一他想要陈留呢？
　　明明天气还不算寒凉，张邈却出了一身冷汗，他动了动嘴唇，想要吩咐侍从烧个炭盆送来时，门缝处忽而多出一只黑漆漆的影子，接着那影子越来越长，越来越近，终于挨到了他的脚边！
　　“孟卓兄这是怎么了？”曹操含笑看着这位神色惶然的陈留太守。
　　太守扯出个难看的笑脸，“这么晚了，孟德为何事而来？”
　　“闻听黑山贼率众寇略东郡，王肱胆怯，必不能御，定然会写信向贤兄求救。”曹操掀袍坐在他身边，“既有小弟在此，又何需兄长劳累？”
　　曹操生了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而当他掩住幽深的思绪，认真又专注地盯着一个人时，纵使没有刘备那种使人顿觉春风拂面的buff加成，看上去也是真挚满满的。
　　这位陈留太守无比感动，“阿瞒愿替我救王肱？”
　　“操必率军前往救东郡万民于水火！”
　　“阿瞒果真忠义！”张邈猛地握住他的手，很用力地晃了两下，“阿瞒放心去便是，至于粮草一事……兄必举陈留之众以资军！定然不令尔等义士陷入困顿！”
　　灯火昏暗，曹操的眼中似乎溢出一丝笑意。
　　而当张邈想要细看之时，那双眼睛已然充斥着大义凛然，“操必不负贤兄所托！”
　　……一定是方才火光跳动，使得他出现幻觉了！

　　一只手伸过来拨了下灯芯，于是暗淡的火光霎时明亮几分。
　　谈道笙揉了揉眼睛，从满案竹简里抬起头，懒洋洋地打招呼，“唔，这么晚了，友若来此何干？”
　　少年将军慢吞吞地给他倒茶，荀谌便自己寻了个蒲团坐下，笑眯眯地瞧着那道身影，“谈将军啊。”
　　谈将军嗯嗯两声。
　　“阿兄难道未曾与你提起，我亦师从先叔父？”
　　谈将军思忖一下，将茶递过去，“好像是说过，怎么了？”
　　荀谌喝了一口没加任何佐料的清茶，似乎喝不惯，很快又将陶杯放下了，“所以将军应当称呼我为师叔才对。”
　　谈将军歪头认真打量起这位青年，“哦。”
　　……荀谌看着那个重新伏案写字的少年，就很郁闷。
　　秉承着作为师叔的责任，青年走上前，俯身去看他的字，“将军行军途中亦不废诗书，真是难得……写的什么？”
　　“《论语》啊，”谈道笙头也不抬，“师父说我学得不精，罚抄三遍，回去就要检查呢……哎，友若……师叔！你能不能……”
　　“能啊，”荀谌眼眸含笑，在少年一脸期待中坐下，捏住了宽大的袖子，“来，师叔给你研磨。”
　　烛火摇曳着照亮荀谌俊秀的脸庞，他研磨的力度很轻，又莫名很优雅，有点滴墨渍溅出，于是那节玉一样的手腕更显雪白……灯下看美人确乎别有一番妙趣，但她想说的不是这个啊！
　　小谈将军就很郁闷，拿笔蘸墨的动作就不免带上些狠劲，写字的力道也加大几分。
　　黑夜沉沉，她听到自己下笔的声音愈发重，几乎要破开竹简，破开书案，破开大地！
　　但若是当真如此，荀谌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伏案疾书的少年猛然抬头，“敌袭！”

　　孙轻是怀了美好的想法对这座不足三千人的营寨发动夜袭的。
　　在成为黑山军之前，他也是个农人，故而没读过书，像什么兵法之类的更是一窍不通，然而这个不怎么聪明的黑山小帅坚信“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虽然同伙们总有各种各样的失败，但他不同，他可是“百战未有一败”的名将！单是靠着夜袭这一手绝活就拿下了许多场胜利！况且他的士兵远多于敌将的士兵！此乃“出其不意”加上“以多攻少”的取胜之道！
　　“冲啊——”
　　“必克——”
　　当黑山军举着火把，嗷嗷叫着冲向这座营寨时，尚且不知在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而当他们跌倒在沟壕中，被沟壕里的尖刺捅破血肉，被辕门前的拒马穿破身躯，被箭塔上的士兵射出的利箭刺破头颅时，他们悚然发现这座营寨的不同：
　　它不是烂泥糊成的装饰品，它是牢固而坚韧的！里面装载的士兵也并非只会抱头乱窜的豚犬，他们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其实他们并不全是精锐，里面还塞着些没接受过谈氏训练的郡兵，此刻正在营中抱头乱窜。
　　但当那面玄黑的大纛缓缓从辕门中走出，穿过无数的士兵，带着磅礴的力量冲到孙轻的面前时，这位“百战未有一败”的黑山小帅还是软了膝盖。
　　月光倾泻而下，将这位满身鲜血的主帅照亮。
　　这少年生了一张令人难以忘记的脸，此刻微微低头看着他时，仿佛从地府里爬出来的修罗，那些从平城逃出来的黔首竟说他是天神降世！真是愚蠢！
　　尽管孙轻对此全然不信，但他还是立刻匍匐在地，大声道，“将军且慢！莫非将军就是传说中在黄河之畔大战三千西凉骑兵的谈将军？！”
　　……不管他这表述如何，环首刀确实是凝滞了。
　　孙轻眼中极快地滑过一丝计谋，再抬头时，一张路人脸竟然飞速落下两行热泪！
　　“将军既能解救平城百姓，为何不能放过我等？”孙轻呜咽着辩驳道，“我等也是大汉子民呐！若非生计所迫，又怎会与草寇同伍？！”
　　谈道笙看一眼他那一身齐齐整整的、在火光照耀下闪闪发亮的铠甲，显然不信。
　　于是这位黑山小帅连忙指向身旁哆嗦的士兵，“将军看他们哪一个不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贫苦人？”
　　少年主帅确实转头看去了，他的脖颈也随之显露在孙轻的眼前，这位跪着的黑山小帅猛地挺身，在众人惊呼声中刺了过去！
　　鲜血骤然迸发，孙轻看着那少年，想要扯出一抹得意的笑，可不知为何，他的眼睛离那少年越来越远，他的身体却留在了原地。
　　主将枭首，剩下的不需她再多说，自有旁人去做。
　　这位少年将军甩了甩刀上的鲜血，慢慢朝营寨中走去。
　　夜袭的敌人并没有给这座营寨带来什么冲击，被夜袭惊扰的郡兵却极有可能自乱阵脚，她得好好想一想，该怎样处置这些……

　　谈道笙看一看抱头蹲地的郡兵们，再看一看一旁站立的军官，有些愕然。
　　军官上前一步，慢条斯理地向她讲述他是如何发现混乱，又如何制止了混乱，并提出了关于以后该如何防止混乱的建议……思路清晰，井井有条，叹为观止！
　　“你是哪个郡所举荐的来着？”
　　火把爆出一声清鸣，这位浓眉大眼看着就一身正气的军官高声回道，“将军！在下乃常山郡所举，姓赵名云，字子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