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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061 陌上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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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邺城很热闹。
百姓们进城寻工做活时也爱谈论些趣事。
比如说新上任的州牧是个多么漂亮的名士啦;
再比如说这位州牧麾下的小将军是个多么漂亮的少年啦;
再再比如说这位小将军的师父是个多么漂亮的青年啦;
再再再比如说这位青年的叔伯婶娘兄弟姐妹都是多么漂亮啦。
啊呀,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些漂漂亮亮的人,但只是想到城里有这么多漂漂亮亮的人,而且还有许多陆陆续续进城的漂漂亮亮的人,就觉得邺城都变得漂漂亮亮的了!
最漂亮的青年坐在袁本初专程安排的宅子里,一点儿也没有风尘仆仆的样子;那张很漂亮的脸饱满如初,也没有一点儿挨饿的样子。
但他还是很给面子地尝了尝小徒弟带来的蜜团,并很给面子地发出赞叹,“确是不错。”
于是小徒弟很开心地笑了。
于是弟弟不甘示弱地拎起茶壶将他的陶杯添满,“阿兄……”
阿兄没有看他,也没有喝他的茶。
荀谌拎着茶壶的手滞在空中,漂亮的脸上浮现出委屈。
但荀彧仍旧没有看他。
这位端雅的青年很专注地看着他家小徒弟,也很专注地听着他家小徒弟说话,于是谈道笙就更专注地将经历的种种事情全数说与师父听,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被她讲得绘声绘色。
什么雒阳城外的野花,陈婶腌制的胡瓜,并州军营里醋味冲天的饭菜,黄河里那么大的一条鱼,武库中储藏的几乎和城墙一样高的彭排,从美味到难吃再到见着就想吐的桑椹……
师徒二人仿佛徜徉于广袤无际的大海之中,荀谌就是那个在岸边苦苦等待的被抛下的人。
趁着谈道笙说得口干舌燥,漫天找水喝时,荀谌赶忙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阿兄,我……”
阿兄还是没有看他,并且将他倒的茶推给了少年。
荀谌看着这少年很没形象地大口吞咽,脸上的委屈就更重了,“阿兄为何只听他说话?”
“咳咳咳!”
少年忽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声,于是荀彧一边替小徒弟抚背顺气,一边看向自家弟弟,“哦?六郎有何话要说?尔欲言口舌之利胜于雄师百万乎?”
荀谌的委屈似乎僵住了,谈道笙的咳嗽也戛然而止。
……气氛有点尴尬了。
……荀老师是受何人之邀迁往冀州安身的来着?
……诶呀是韩馥啊,竟然还有人记得韩馥!
谈道笙看看沉默的荀谌,觉得很有必要替这位给大家找饭吃的文士辩驳一下,“是韩馥主动将冀州让与将军的呀!”
荀老师冷笑了一下,“果真?”
小谈同学连忙答道,“自然!”
荀老师没有接话,于是她偷偷拽一拽荀谌的衣袍,“荀友若你说话呀。”
荀友若没有说话,荀文若说话了,“那等事宜还是不说为好,省得教坏我家学生。”
荀六郎讷讷地应了,他家学生却陷入迷茫了。
但不管是荀老师还是荀六郎都不打算为她解惑,并且这事儿应当是翻篇了。
仆役们总算得到主君之令,细声悄步开始进行行李搬迁房屋布置等事宜。
于是小谈同学立刻将疑惑抛之脑后,兴冲冲地跟在师父身后嘀咕,“师父不走了?就留在这里?”
“嗯,”荀彧将箧笥里的竹简分门别类放进藤编长柜中,“听闻子干先生应袁本初之邀为军师,卢尚书乃当世大儒,又有海内人望,待其抵邺,你随我同去拜访。”
卢尚书被董卓免官后便隐居上谷,不交人事,如此大人物都能被请来当军师?看来她家上司面子够大的。
但她想了想那个人高马大以德服人的先生,顿觉为难。
希望子干先生大人有大量,早已忘了她放火烧北宫的事……
虽然她是不太情愿的,但另一位女郎明显很积极很情愿。
“阿兄为何只偏心谈将军?我也要去。”
温温柔柔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熟悉。
谈道笙循声望去,荀采恰好提裙进来,二人猝不及防对上视线,荀家这位女郎便朝她笑笑,“许久未见,谈将军可安好?”
“多亏谈将军麾下勇士相护,我母女二人才能平安至此啊。”荀采说着,轻轻向她福了福身。
路途坎坷并未减损这位女郎的容颜,相反,荀采在雒阳军营里的决绝之态完全消失了,那些萦绕在她周身的悲戚、绝望、憔悴、死气等似乎被丢在了漫漫长路之上,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是昏礼上满怀期望与憧憬的新妇,是气度高华、风姿无双的荀氏女郎。
“那是你师父,想去自己便去了,如何要随我同往?”
荀老师忽然开口打破寂静,也将小谈同学从怔愣中拉回来。
他这位小徒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哎呀呀,都说了不要和我客气了。许久未见,荀夫人风采竟更胜从前!”
……她这是夸人的话对吧?为啥这兄妹俩都沉默了?
哥哥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妹妹倒是莞尔一笑,“谈将军亦风采不减从前。”
哥哥又若有所思地瞥妹妹一眼。
……啊呀她不是她没有师父别乱想啊!
小谈将军不停地摆手,慌忙将话题扯到别处,“嗯……夫人,夫人竟是子干先生的徒弟?”
荀采蝶翼般的睫毛翩飞,“幼时曾随先生读过几年书,只是学得不精。”
“夫人过谦了,您……”
按照社交礼仪,她是应该适时吹捧一下的,当然她也是打算这样做的,但荀老师又瞥了她一眼,于是那些吹捧的话只好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啊我想起来州牧好像有急事找我呢,不可耽误了呀,师父!我先走了!再见!”
袁本初自然没有急事找她,但缘分有时候就很奇妙的。
比如她恰好策马从州牧府前路过,比如州牧也恰好从府门处里策马而出,比如袁本初得了一个州很高兴,因而要出去溜溜马,比如谈道笙见到了师父很高兴,因而也要出去溜溜马什么的。
两个人便自然而然地结伴同游了。
虽然俩人地位有点悬殊,年龄差也有点大,但可能是袁本初时不时就爱找她一起吃吃喝喝的缘故,跟这位上司一同溜溜哒哒的感觉就……就还不错?
太阳在漳水河的水面洒上一层金光,暖风热乎乎地拂过,将漳水吹得波光粼粼。
这片离雒阳很远的土地是宁静又安逸的,农田里正在劳作的农人皮肤粗糙而黝黑,身上裹着的衣服也少不了要打几个补丁,但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她几乎要见惯了的恐惧和绝望。
他们有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房子,有一块生机勃勃的田地,家里或许还有两只鸡,甚至是一头猪仔,一只沉默而能干的老黄牛呢!
农人们劳累多时,也会坐在田边喝口清水,讲上几句乡野粗话,远远的看见两位漂亮干净的郎君,自然也会头挨着头,敬畏又艳羡地对贵人们发出赞叹。
他们当然也会对生活有所抱怨,比如说谁家的田更肥,打得粮食更多啦;谁家孩子聪明,两三岁就能出来打酱油啦;谁家媳妇生得好又能干,纺出的线、织出的布都能全面覆盖家用啦等等。
这些不算美好,又莫名无比美好的画面顺着微风吹进了她的眼睛,引得马蹄也渐渐放慢。
然而她想要下去走一走时,画面忽然静止不动了。
忙着耕田的汉子忘记自己在犁地,忙着锄田的男人也忘记了自己在锄田,路上的行人放下扁担,年少的郎君也急忙脱帽整理头巾。
这片土地上的所有物种都怔愣地看过去,看那名缓缓走来的女郎。
她穿了紫绫做的上襦,下着浅色花纹绮罗裙,头上倭堕髻,耳中明月珠,像一只鲜艳的蝴蝶闯进这条乡间小道。
便是见惯了世间美人的袁公也为之停顿了呼吸。
他的妻妾尚未到达邺城,而今身边正缺一个安静又柔顺的佳人,不妨……
他这样想着,忽而注意到一旁的少年,那点子旖旎的思绪也淡了几分,“此为谁家姝?”
袁公的声音很轻,但小吏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这名小吏忙忙上前询问一番,又殷勤地回道,“袁公,此女乃邯郸秦氏女,已至及笄之年啦!”
袁绍略略思索一番,并没有忆起什么邯郸秦氏的贵人。
就是有,难道还能越过他汝南袁氏吗?
这位出身世家的使君微微一笑。
“道笙,道笙?”
“嗯嗯嗯?”
少年似被这两声惊醒,他迷茫地眨眨眼,又猛地勒马后退两步。
……这位漂亮的小姐姐是啥时候走到她身边的?还离得那么近!几乎要贴到她的衣服了!
袁绍看着少年爆红的脸颊,一脸揶揄,“你也快十七了吧?”
谈道笙很疑惑,“是,将军问这个做甚?”
将军示意她看那位漂亮的小姐姐。
她转头看了一眼。
是很漂亮没错了。
但这和她的年龄有什么关系?!
“你那后宅空无一人,”袁绍捋了下胡子,继续说道,“此女颜色尚好,道笙若是喜欢,不妨带回去令其服侍左右?”
袁绍的语气平静极了,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仿佛他们讨论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在路上随手捡到只小猫小狗,于是就大发慈悲将它带回家一样。
小谈将军觉得不太好,想要出言纠正自家上司不太对劲的想法,但这位漂亮的小姐姐先她一步开口了,“使君何其愚!”
小谈将军瞪大了眼睛。
这位小姐姐不仅很不畏强权地骂了袁本初一句,而且表示袁本初就是个渣渣,什么她老公的白马头戴金饰了,她老公的宝剑价值千金了,当然最值钱的还是她老公本人——十五为府上小吏,二十便登天子堂,三十得做侍中郎,四十——已经是一城之主了!
就连广平郡太守开个会,坐中数千人,皆言夫婿殊!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吹牛但听起来好牛!
然而她面前这位可是整个冀州的老大!
像什么四世三公、阀阅勋贵、曾任虎贲中郎将、中军校尉、司隶校尉等等闪闪发光的履历说都说不完!
金光闪闪的袁本初逐渐阴云密布,但小姐姐还在吧啦吧啦……
“将军!”
虽然不知道上司要干嘛但还是先制止为好。
谈道笙拉着属于袁本初的缰绳,用力晃了晃,“将军!此等村妇如何能入我之眼!我饿了!咱们去吃烤全羊怎么样!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