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060 蜜团 ...
-
晴空万里无云，太阳懒洋洋地挂在天际，将邺城晒得热烈无比。
值此良辰美景，自该换一身凉爽衣服，或倚或靠在软软的锦团上，手捧一卷古籍细嚼，间或从美貌婢女的指尖含吞一颗紫莹莹的葡萄，冰凉又香甜的汁液顺着喉咙滑至肚腹，灵魂似也减了几分燥热。
这样稀松又日常的生活才是他们熟悉的，而不是如同眼前这般，忍受着愈加酷烈的金乌，保持着即将冰消瓦解的标准笑脸，等待着新任大领导的来临。
影子逐渐由长变短，来时皆是翩翩出尘的贵人们也慢慢失了端庄，迎新大队中原本充斥着种种名贵而馥郁的香气与越发沉重的汗腥气混杂在一起，惹得那些或浓或淡的眉毛全数皱紧。
有谁从怀中取了帕子，想要擦擦额间的细汗；有谁拿手捂住了鼻子，想要以此冲淡浓烈的气味；有谁撇过了头，想要与同僚说些小话，然而他们尚未来得及动作，一声洪亮嗓门拔地而起，“袁公至——”
声音越来越近，待传到最后一名小兵的耳中，这小兵连忙拔腿跑向城门，“袁公至——袁公至——”
那些蠢蠢欲动的手立马收回，城门下的贵人们迅速无声地将略有歪斜的头冠理正，整一整衣襟，搓一搓脸颊，挺一挺脊背。
当黑色旌旗铺天盖地般从地平线上升起时，邺城的世家豪族们争先恐后露出了真挚而热烈的笑容，“袁公——！”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袁公与想象中的袁公有些许偏差。
他的身姿是挺拔的，但略微单薄了些；他的面容是英俊的，但略微憔悴了些；
在他身后并非连绵不断、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神兵天将，而是消瘦的将军，消瘦的士兵，大多数两腮凹陷，眼睛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啊呀，真是好生骇人！
邺城的贵人们似乎默默后退了一步，袁公却仿佛无所察觉，他三两步走上前，握住了站在迎新大队最前方的名士的手，那张英俊而憔悴的脸颊也立刻绽出笑容，“公与先生！”
袁公的真挚而热烈，瞧上去一点儿没有都因为军粮及让位之事而生他们的气，于是邺城的贵人们又默默上前一步，再默默往队伍前方去挤，用自己的身体暗暗厮杀，争取能够在沮授之后第一个握上袁公的手呀。
但公与先生并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在认真打量完袁绍之后，沮授很满意地笑笑，也很真挚地回握住袁公，“城中已备好酒筵，袁公，请！”
……袁公的眼睛更亮了！
连枝树铜灯闪闪烁烁，将整个宴席照得美轮美奂，兽面鎏金博山炉吞吐着馥郁的芳香，乐伶拨出悠扬婉转的琴曲，舞女扭动腰肢，映出流丽的光彩。
袁绍被邺城众人请上主座，当贵人们端着酒爵走上前时，这位袁公便好脾气地笑笑，间或拉着他们的手说一些家常话，再爽快地喝下众人敬过来的酒……啊呀呀，天下哪还有这样一位家世显赫、名望焕然、亲切随和，又俊逸潇洒的州牧！真乃上天赐予我冀州也！
邺城的贵人们不觉眼含热泪，立刻蜂拥而至，在他们天神一样美好的明公身边围成一团！
啊什么你说韩馥？
那是谁？
不认识不关心不在乎，走开走开，不要打扰我们和袁公相亲相爱。
袁公——再喝一盏吧！
袁公——有人殷勤地挤上去，拿一双写满崇拜的眼睛望着袁绍，在下早就听闻袁公美名，今日得见，真乃老天庇佑三生有幸祖坟冒青烟哇，袁公！此前我就说那韩文节恇怯庸碌不堪为冀州之主，早该让位于贤者，如今，如今总算是候得袁公至此啦！
哎呀呀，当初不知是谁在那韩馥面前诋毁明公，而今倒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了？呸！
有人将他挤下去，愤愤不平地拉着袁公的手告状。袁公，明公，本初公，使君啊，您可千万别被小人给诓骗了，他，他，他，还有那边那个长得尖嘴猴腮的人，他们可都讲过您的坏话呀！只有我——在下盼望明公，如婴儿之望父母！大旱之盼雨露！此情此义，天地可知啊！明公！
袁公！
袁公！
“在下盼望明公，如婴儿之望父母也！”下首的少年这样有模有样地学了一句，含含糊糊说道，“既然这般有心，何不快些放开将军？难道这些人没发现——他们的父母一直在看那道炙羊肉吗？”
身旁的青年忽而轻咳一声，继而伸手抵住了额角。
谈道笙看着他肘下那张案几抖啊抖，散架风险急剧飙升，就很疑惑，“你抖什么啊？”
青年闻言抖得更厉害了，“无事，无事，咳咳咳咳咳，”荀谌努力使自己平复下来，扬起一张薄红的脸，将一碟子蜜团推到她面前，“这个不错，你尝尝。”
“我吃过了。”少年将蜜团推回去。
“嗯，”荀谌将蜜团推回来，“再尝尝。”
……什么毛病啊！
……邺城的风水一定有问题，怎么好端端的人过来了都得发发癫呢？
少年将军这样嘟嘟囔囔着，很不情愿地进了州牧府，磨磨蹭蹭地脱鞋上了台阶。
今晚月明星稀，虽然不知道乌鹊有没有南飞，但她确信自己是想要回到那个邺城官府给她分配的庭院，洗一个香喷喷的热水澡，钻进暖融融的新被窝，呼噜噜美滋滋地睡到日上三竿，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领导叫来强制……不是强制加班，是请她吃宵夜？
烤架上挂着一只油汪汪的羊腿，她家上司换了一身锦袍，正姿态闲适又优雅地……往羊腿上洒调料？
这时期还没有辣椒，因而羊腿也不能选微辣中辣麻辣魔鬼辣，但那浸了花椒茱萸桂皮的羊腿还是意料之中的香气扑鼻。
席间被众星拱月的袁公摸出匕首割下一大块烤好的肉，递到了她的面前。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觉得里面还是存货满满，“将军，我不饿呀。”
“嗯，”袁绍将盘子塞到了她的手里，“再吃点。”
……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确实是不饿，真的。
……但是袁本初烤的这个羊腿还挺好吃，外酥里嫩的，实不可浪费也。
……袁本初肯定是饿了，那么一口下去小半块肉都没影了。
也对，虽然宴席上的菜五花八门的，但袁本初可是一点儿也来不及尝一尝啊。
“许久未曾吃到如此佳肴了。”
袁绍似乎感慨万千，又似乎有些惆怅，于是他拿起酒勺给自己的酒爵添满，顺便再给她的酒爵也添满。
她看看羊腿，再看看美酒，不情不愿地腾出手跟上司碰了一下。
“也是许久未曾饮过如此佳酿了。”
这位新上任的冀州牧接连灌下几杯，眼睛显出水润，面容透出薄红，就连两只耳朵也慢慢染上绯色。
……感觉怪怪的。
上司心情不好吗？他不该很高兴吗？
这可是一整个冀州啊，韩馥说让就让了，兵不血刃的，以后他们再也不愁没饭吃了呀！
她这样想着，很高兴地给上司又添满了一盏，再很高兴地给自己添满了一盏，两只酒爵碰一碰，不管上司喝没喝，反正小谈将军是一口闷了！
“你倒是无忧无虑。”
“咦？”少年很诧异地瞧他一眼，“难道将军有所忧虑？”
将军愣了一下，将军眼神很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将军叹了一口气，将军又莫名笑了一下。
“冀州民人殷盛，兵粮优足。”袁绍在少年不解的注视中仰倒于蒲席。
漫天繁星璀璨，离他似有十万八千里远，而今他躺在这里，躺在邺城的州牧府里，躺在冀州的土地上，那耀眼的星河又仿佛触手可及了。
她看着袁绍伸手为掌，又握成拳头，如此反复多次，就很疑惑。
……难道袁本初喝醉了就会返璞归真返老还童？
“今日席散后，沮先生同我说了些话。”
袁绍冷不丁开口说了这样一句，于是小谈将军只好努力咽下烤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回复，“哦哦。”
“……你怎的不问他说了何话？”
小谈将军若有所思脸，“他说了我的坏话？”
袁绍很奇怪地瞅她一眼，“他为何要说你坏话？”
“他既然不是说我坏话，”她端起酒爵灌下一大口，总算不噎着了，“那就只剩两种情况了。”
“如果是在将军面前夸耀我了，就没什么可听的，毕竟那样的话我已经听了许多，早就能背下来了！或者是既没说我坏话，也没说我好话，甚至根本没有提及我，那就更没什么可听的了！”
袁将军若有所思脸，“他确实没有提及你。”
他再次抬头看向那条闪耀的星河，晚风吹拂着他的面庞，美酒浸润了他的心神，因而他恍惚间看到星河从天际坠落，终于流淌至他的指尖。
“但他说得很好，因而要予他些奖赏才对。”
“我当上表天子，举其为奋武将军！”
袁绍这样说了一句，将目光转向她，“尔于汴水、黄河讨贼有功，也当予以奖赏才对！便举汝为折冲校尉，怎样？”
她又能端铁饭碗了，自然很好。
但问题是她讨的贼是现今太师，号曰尚父，天子本人都在此贼手下讨生活呢，哪来的胆子给她发铁饭碗啊？
袁本初表示问题不大，奏折是一定要上的，回信却不是必须的；编制是一定要有的，工资却不一定非得从小皇帝手里拿。
……反正小皇帝也发不出来。
……管他呢有人发工资就行。
城门守卫偷摸看一眼玉一样的青年，再偷摸看一眼他身边玉一样的少年，正打算同身旁的伙伴嘀嘀咕咕，靠近城门的马车忽而被掀开，又有一个玉一样的青年从车上走了下来！
荀彧先是冷冷地瞥了眼趋步走来的自家弟弟，又和缓了脸色，微笑着看向小跑而来的自家学生，“阿笙。”
“师父——！”谈道笙跑至他面前，急急忙忙将揣着的蜜团送到他手里，“还热着呢！师父！你先垫垫肚子！咱们这就回去吃好吃的！”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060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