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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059 紫黑的唇瓣 ...
功曹的营前很快排出长队,蜿蜒着几乎要摸到辕门。
小兵们一边期待地探头向前看去,一边同身旁的同袍们闲聊。
尽管肚子还咕噜噜叫着,八卦的声音仍旧此起彼伏,首当其冲的自然还是离职之后的去处问题。
“河内那位王太守是个顶好的人,据说从不会苛待士卒的,不然咱们哥几个一同回河内去?”
“确是个好去处。”有人这样应和着。
“河内离我家太远了,我还是回家去吧。”有人这样喃喃着。
“不成不成,”一名嗓门洪亮的老兵大声嚷道,“王太守是个不知兵的,跟着他哪还能再打得胜仗啊?要我说不如南下去投那位袁公。”
“哪位袁公?”
“啊呀,就是咱们这位袁公的弟弟啊!”
“那位袁公便是知兵的吗?”
老兵似乎被这话给问倒了,他皱眉思索一番,扬言道,“那位袁公麾下有一孙将军,据说发迹于孤微,为人又勇挚刚毅,前些日子甚至攻破了董贼帐下那位吕将军呢!”
“吕将军!”操着雒阳官话的小兵倒吸一口气,“可是并州的吕将军?诶呀呀,如此看来这孙将军定然是盖世无敌的骁将了!”
“不错!便是那董贼也畏之如虎呢!”
“你这样说,”一名从平城来的小兵不服气地嚷嚷,“那我们小谈将军也是盖世无敌的骁将了!董贼也畏他如虎呢!汝岂不知黄河一战后那位董相国便忙慌慌地派人来求和?还不是怕了我们将军!”
“我又没说他不是!”老兵这样瞪了他一眼,唉声叹气道,“谈将军也是知兵的,咱们袁公也是个好的,可惜——此处无粮啊!”
于是那位不服气的小兵也蔫了下来,他看看前方正在发钱的功曹,也唉声叹气,“唉,都是袁公,为何咱们这位袁公过得就不如南阳那位袁公呢?”
落魄的袁公听了一耳朵八卦,很伤心地捂紧了自己的帘帐;盖世无敌的谈将军听了一耳朵八卦,仍旧一脸无所谓。
这几日人吃得紧巴巴,马也吃得紧巴巴,她那匹十分宝贵的大宛马跟着瘦了一圈,瞧着怪让人心疼的,因而她想着出去遛遛马,顺便在这片荒原上寻一寻,看看是否还有些许青草没被百姓拔走,此时正瑟缩着等待马蹄的到来呢?
她怀着这样的想法走进马厩时,发现自己那匹瘦了的大宛马正在一边大快朵颐,一边享受着旁边那人的抚摸……过得就还挺滋润的。
“阿稻?”她看一看小黑面前摆着的草料,再看一看局促不安的少年,“你这是……在哪里找的?”
“今日恰轮到小人去打水,许是少有人烟的缘故,河边不远处竟长了些野草,有半人高呢!”阿稻伸出手比划着说道,“将军的马不似从前健壮了,小人便想着……小人自作主张,还请将军恕罪!”
将军挥了下手,打断他想要弯膝跪拜的企图。
她抚一下马腹,摸一下马鬃,很是高兴地拍拍阿稻的肩膀,“多谢你啦!”
于是阿稻那张嘴巴猛然张大,膝盖也猛然变软,“小人,小人怎敢……”
于是将军只好伸出手去扶住他的胳膊,于是阿稻那双小小的眼睛立刻蓄满了大大的泪珠,颗颗闪亮又饱满,眼瞧着就要喷涌而出,于是将军只好忙慌慌地收回手。
她看看远处的长队,再看看面前的少年,提醒道,“你快去排队吧,晚了只怕要没钱可领了!”
虽然袁本初声称不够的话就从他私库里拿,但近些日子袁本初消费降级得厉害,队伍又排得那样长,万一把他的私库搬空了也结不清工资呢?
她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全然没有发现阿稻的泪珠已然喷涌而出了!
“小人做错了什么,将军要赶我走?”阿稻满脸泪水满脸委屈地控诉她,“将军不妨直言!好叫小人走得明白些!”
于是他家将军那双不小的眼睛立刻蓄满了大大的疑惑,并且也满脸委屈地控诉他,“我如何赶你走了?不是你自己想走吗?”
于是阿稻立刻努力睁大了自己的眼睛,但真理并不是看谁的眼睛大就站在谁的身边,于是阿稻立刻又努力地拉高了自己的嗓门,“我何时说要走?!将军怎可污蔑小人!”
将军痛心疾首地翻起了旧账,“啊呀,阿稻你怎能睁眼说瞎话?”
“就那天晚上!在下邳!是谁鬼鬼祟祟爬上栅栏?又是谁哭哭嚷嚷着要找妈妈?!我如何污蔑了你!你又为何要污蔑我!”
被翻了旧账的阿稻捶胸顿足,“将军——那都是陈年旧事了!”
阿稻拿一双泪眼看着她,努力表明自己已经从小蝌蚪蜕变成了小青蛙,并且对现在的旅程很满意,并且远在丹杨的妈妈也对这只旅行青蛙时不时的投喂很满意,并且表示小青蛙能够继续投喂下去的话,妈妈就更满意了!
呱呱首领看一眼这个已经不是从前模样的少年,“你不怕了吗?”
战场、死亡、鲜血、敌人……他不怕了吗?
“怕!”阿稻飞快地给出回复,又骄傲地挺了挺胸膛,“但是有将军在呢!将军,将军……”
这个没读过书的少年不知该如何天花乱坠地吹捧她,因而纠结了半天,只嚷了一句,“将军会保护我们呀!”
会保护他们的将军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记忆纷飞,似乎有数不清的人们在她眼前走过。
比如因为一筐滞销草鞋而向她道谢的郑闵,因为一车顺手带来的干柴而热泪盈眶的乔伯,因为偶然的一次出手而心怀感激的理理,因为没有杀害他们而跪地叩首的平城百姓,因为被铁牌保护着赢得胜利而给予满腔信任的阿稻……
他们感谢她,相信她,吹捧她,几乎将她奉为圭臬。
可她并没有做什么啊?
难道郑闵没有死在西凉兵的马槊下吗?乔伯没有倒在燃烧的火光之中吗?理理没有被迫走向去往长安的路上吗?平城百姓们还活着,可他们没有远离家乡,为她这支军队奉上自己的牲畜粮米吗?阿稻也还活着,可他没有因为跟着她这个将军而忍受饥饿吗?
他们为何要感谢她?他们是何其愚蠢啊!
大脑冷酷地下定结论,肚子不满地发出抗议,因而这位辗转反侧的将军只好暂停头脑风暴,从冷冰冰的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将漆盘里的桑椹扔进嘴巴。
……好饿。
……虽然在朝歌城里买到了粮,但这点儿桑椹还是要无比敬畏又虔诚地吃掉。
……毕竟营寨中还有两千余名傻乎乎的不愿抛下袁本初的士兵,以及两千余名傻乎乎的不愿抛下她的士兵,加起来也有五千张嘴等着吃饭了。
她将自己重新埋进冷冰冰的布衾,无聊地去想一想别人是不是也在挨饿。
……百姓自不必说,肯定过得比她要辛苦许多;
她这饭碗不铁了,不知道邻居刘大哥的饭碗还铁吗……但张辽的饭碗一定还很铁;
陈婶和平安跟着徐庶可还能吃饱饭吗?
那个挥金如土,说要赠予她一整囷米的圆脸少年一定不会饿肚子吧,啊要是他现在能送她一囷米就好了;
不知道师父走到冀州了吗,他这一路长途跋涉可带够粮食了吗?
啊呀!荀谌到底有没有给他们找到饭啊!
枝头叽叽喳喳,待发觉青年的注视后,那小雀儿啾啾着抖擞尾羽,在长空中划出一抹艳丽。
荀谌收回目光,端起案上的漆卮轻抿一口,又很快放下。
他的动作极轻,并没有惊动身旁的侍女,主座上的韩馥却及时捕捉到青年的举动,这位冀州牧轻笑着抢先开了口,“寒舍已备好汤沐,友若远来辛苦,不妨且去歇息一番,明朝再论事宜?”
“多谢明公。”
荀谌这样说着,又端起了漆卮,不疾不徐地品茗,一点儿没有想要挪动脚步的样子。于是韩馥只好将自己探出的半边身子收回,“友若有何话想说?”
“明公有何话想说?”
韩冀州忽而皱紧了眉头,声音也比先前冷淡,“友若此来是为袁本初做说客耶?”
在漆卮遮挡下,青年的嘴角上扬几分,但韩馥并未察觉,他只是觉得青年气定神闲的姿态很是令人熟悉,让他想起那位正在他派去的士兵护送下迁来邺城的文士。
既然连荀彧都肯来他麾下,荀谌又怎不能争取一下呢?
“在下此行是为明公而来啊。”
青年叹一口气,在他将那双忧郁而美丽的眼睛转向韩馥时,这位冀州牧的怒火立马化为潺潺春水流淌在心间,“友若此言何意?”
“明公憔悴许多,想来是安平恶狼难除,长夜难眠之故也。”
荀谌的声音也像春水一样潺潺流动,和着堂内氤氲的香气,令人不知不觉便陷溺其中,而当韩馥终于晃悠着爬上岸边时,他的脑子里似乎也流淌起春水了,“依友若之见,为之奈何?”
“依在下之见,”荀谌不紧不慢地说着,令那条春水流动地再柔缓一些,再和煦一些,也再惑人一些,“明公何不举冀州以让车骑?”
清水河缓缓流淌,即至黑夜,晚风也歇了厉色,柔柔吹拂着营寨。
这本该是个平和宁静的夜晚……纵使中军帐内的众人逐渐面露菜色,嘴唇也染上不同程度的紫黑,但月华如练,草虫切切,诚不可辜负也。
……如果营寨外没有呼啦啦的脚步声,也没有轰隆隆的击鼓声,那就更好了。
但那些从孟津东驰而下,船数百艘,众万余,后来而居上者就是要这样大张旗鼓地走过。
……袁本初那略显紫黑的唇瓣更黑了,青白的脸色也更青了。
“我去将他们赶走。”少年看了看主座上的盟主,忽而起身。
“何必将他们赶走?”
这一句透着底气不足的轻声混在风声鼓声之中,几乎要被忽略,但她的耳力向来不错,因而只略略在帐内看了一圈,便锁定了说话的人。
这名文士的面色也很白,嘴唇也很黑,但眼睛很亮,闪烁着点点她看不懂的光芒。
逢纪略扫了她一眼后便将目光定格在袁绍脸上,他在众人不解的注视中起身,对着眼神晦暗的盟主深揖一礼,“在下恭贺明公——入主冀州!”
《英雄记》:逢纪说绍曰:“可与公孙瓒相闻,导使来南,击取冀州。公孙必至而馥惧矣,因使说利害,为陈祸福,馥必逊让。于此之际,可据其位。”绍从其言而瓒果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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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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