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058 挨饿的袁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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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上次为韩从事与小谈将军准备渡河攻董事宜之后，河阳津再次陷入忙碌之中。
民夫们跑来跑去，忙着将那些金黄的粟米、肥嫩的牛羊牲畜、令人眼花缭乱的各式武器装进辎车；士兵们亦跑来跑去，忙着将自己的几双草鞋、两身破布衣服、一串叮当作响的铜钱装入行囊。
王太守倒是没有跑来跑去，这个眼眶仍旧泛着绯红的中年男人在一片忙碌中转来转去，时不时拉住满头大汗的小吏询问几句：
“小谈将军从平城带出来的粮食尽数装车了吗？”
“除却分予平城百姓的那部分，其余尽皆装好了。”
“哦哦，”王太守点点头，又问道，“牛羊牲畜呢？”
“也全都带上了！”
“布匹银钱呢？”
“都有，都有。”
小吏回完了话，正要重新投入工作之中，王匡又发话了。
这位王太守围着辎车看了看，泛红的眼睛染上忧虑，“此去冀州路远……”
他顿了顿，似乎有所迟疑一样：
纵使胡母班是他妹夫，大义在前，袁盟主既令他杀了胡母班，他虽心怀不忍，杀完也并无后悔之意。
然而此处才以血腥手段拒绝了董贼求和的意图，冀州牧韩馥便断了袁绍军的粮草，眼下董卓又还退长安，他有心请袁绍留于河内以待时机再行讨董，可单单一个河内郡如何养得起这许多士兵？
袁绍要走，他也着实无法令其留下，至于讨董大业……
“也罢，也罢，而今只能暂缓兵事，徐徐图之了。”王匡叹一口气，又道，“只此些粟米如何够使？怕是尚未走至朝歌便要粮绝了。再多装些。”
“如何多装？明府，粮仓内……”
这位“轻财好施、以任侠闻”的太守打断他的话，“没说要拿郡里的粮食。我府上还有些积粮，汝且取之，以充本初之军。”
王太守是个好心人，也是个有钱人；他的好心似乎没有限制，可纵然他拿出全数家财以资军，也无论如何养不起近万余人的军队长途跋涉，因而在这支略显颓靡的军队即将走至朝歌时，厨子不得不数米下锅了。
“仅有这些？”
“仅有这些。”
“呸！”排在打饭大队最前方的士兵忽而摔了碗，“而今每日只有晡食一顿，我等本就无法果腹，汝还熬这等稀饭？！”他抢过勺子，在锅里捞了捞，愤愤不平地向身后众人展示，“诸位且看！”
“啊呀——如何这样寡淡！”
“我等何时受过如此苛待？”
“这羹——这能叫羹吗？便是热汤也没有这样的呀！”
“这哪是热汤？这分明就是煮了一锅水啊！”
“不错！每日只一碗水如何能够饱腹？我等怕不是要饿死于此？！”
“将军怎能如此——”
帐外吵吵嚷嚷，因而帐内诸人仍是没有听清那小兵的抱怨，他们将脑袋埋进饭碗之中，又小心翼翼地掀起眼皮，瞧一瞧主座上的盟主，于是谈道笙也抬起头去瞧一瞧。
不管东汉末年是不是追求以瘦为美，这个年代的大多数人都是消瘦的，但那之中并不包含袁绍。
当然了，袁绍也并非是什么有丰腴之美的美男子，他是修长而富有神采的，像随风飒飒的玉竹，也似临寒而立的松柏，但不论他究竟是玉竹化身还是松柏成精，此时的袁本初确实有点蔫蔫的，已然变成了一个消瘦的美男子。
这有可能是愁的，也有可能是饿的……虽然听起来很像谣言，但事实如此——出身四世三公阀阅勋贵的袁本初也挨饿了！跟着四世三公阀阅勋贵的袁本初也会挨饿！
在踏上回往冀州之路的第一天，厨子精心烹饪了一案美食：细长如月牙的炖鱼、香气扑鼻的羊肉羹汤、外酥里嫩的胡饼、酸脆爽口的腌萝卜、以及一碗装得冒尖儿的粟米饭，啊，还有一盏新丰佳酿。
行军向来艰苦，然有美食相慰，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因而起先袁绍的梦境还是香甜多姿的。
但他还没想出究竟是加丞相之尊还是登三公之位，那些美好的、梦幻的、闪闪发光的想法便将他抛弃了。
最先消失的是羊肉，但没关系，军营里的庖厨技艺不精，做的无论是炙羊肉还是烤全羊，都带着一股难以忽略的腥膻气，不吃便不吃吧；
之后消失的是鲜鱼，也没关系，无论是鲫鱼还是鲈鱼抑或是什么奇奇怪怪的河鱼海鱼，他早就吃了个七七八八，没有就没有吧；
接着送来的酒也越来越浑浊……依旧没关系，他又不是什么嗜酒成性的人，一顿两顿三顿没酒喝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后腌萝卜也没了，胡饼也越来越小，粟米饭……哪还有什么粟米饭？送至他面前的早就从干饭变成了浓羹，又从浓羹变成了稀羹……他当然不会去责怪厨子，那已经是厨子拼命从锅底捞出来的米粒了呀！
连他这个主帅都过得捉襟见肘，何况是中军帐外的士兵们呢？
袁绍有些怅然，又怀了些难以释怀的羞愧与自责，因而当他终于将目光从那碗稀羹上移开，想要看一看帐中的将军们时，他发现这座大帐中早已空空落落。
风一吹，这位落魄的盟主哆嗦两下，羞愧难当地看向座下唯一没有离去的将军。
那是一名尚且年轻的少年，但那场令董卓女婿及三千西凉骑兵殒命的战役已然被无数人知晓，因而指挥了那场战役的少年也像黄河一样名扬天下了。
他大可以留在河内郡，或者像酸枣诸侯那样四散而去，在这天下十三州中寻一处栖身之地，但他没有。
少年选择跟随他前往冀州，因而那张姣好的面容也小了一圈，瞧着就莫名有些可怜。
“将军为何一直看我？”
“嗯？啊，无事。”
袁绍将眼神从少年脸上移开，拿起案上的杯盏一饮而尽。
……忘了里面装的是清水而不是美酒了。
……有点儿尴尬。
略显局促的袁本初搓了搓手，又捋了捋胡子，终于从蒲席上站了起来，慢吞吞地走近她。
……端着一只碗。
于是谈道笙也局促地搓了搓手，又摸了摸光秃秃的下巴，慢吞吞地开口了，“将军，此为何意？”
袁将军叹一口气，袁将军坐在了她的身边，袁将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碗全营最浓稠的羹汤，努了努嘴，“我没动过，你吃吧。”
啊这。
小谈将军看了看那碗羹汤，又看了看一脸鼓舞的袁将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用啦，多谢将军，我吃饱了！”
一脸鼓舞的袁将军换成了犹疑不定，他看看属于小谈将军的光可鉴人的碗，于是犹疑不定换成了一脸笃定，“你如何就吃饱了呢？莫要嘴硬，快些吃了！”
“……我没有嘴硬，就是吃饱了！”
少年这样嚷着，推三阻四地不接他递过去的竹箸，推三阻四失败后只好接过竹箸放在那只亮闪闪的空碗旁，并且连忙将话题扯到正事上，“将军，再这样下去不行啊。”
“我怎不知？”袁绍这样说着，很苦恼地看了她一眼，“唉，我怎不知啊。”
“将军既知晓……将军作何打算呢？”
“想必荀友若已然至邺城……”
“那又如何？”少年一双眉毛皱了起来，“他便是能说服韩馥，他又怎能立刻送来几车粮食呢？管粮官方才说粮食已然不够两日了呀。而今军中已有不少抱怨之声，待到两日之后便再无一颗粟米可以下锅，将军岂不知会有何等后果？”
“我怎不知？”袁绍又这样嚷了一句，“我已派了人往朝歌城里买粮。”
这听起来似乎比远在邺城到荀谌靠谱些。
但是朝歌又会有多少粮食可拿出来卖呢？
纵然买到了一些粮食，万余士兵的消耗仍是无比惊人的，再撑一天，再撑两天，粮食总还是会吃完的，到那时又该如何呢？
中军帐忽而被吹起一角，于是那碗羹汤冒着飘飘渺渺的热气，将袁绍的脸庞笼上清雾，也将帐外的士兵映得朦胧如虚影。
可那不是虚影，而是真真切切砸到中军帐里的压力。
那些无声的怨怼压在主帅的帐顶，如若无法令其散去，那就只能坐等怨怼化为实质，化为暴雨砸落了。
谈道笙将目光收回，一眨不眨地看着这位主帅，“将军，不能再拖了。”
这位苦恼的主帅并不看她，他那双忧郁的眼睛转向帐外，落在了一个小兵身上。
那是个干瘦的士兵，但干瘦也分很多种：
精兵是干瘦而有力的，像一束熊熊燃烧的火把；流民是干瘦而灰败的，似一支早已燃尽的枯柴；而这名士兵是干瘦而颓丧的，他像一束努力亮着的火把，火星闪着微弱的光芒，只待一阵风吹过，立刻便会化成灰烬。
不止他一个，而今整个营里多的是这样的火把。
可这样的火把是无法照亮黑夜的，这样的军队也是无法赢得胜利的。
他不是鲍信，也知道兵力不在多寡，而在精劣与否，可要他下定决心……
“将军尚且有何忧虑？”
袁绍恍惚地回过头，看着那少年向他走来。
他很年轻，可他并不稚嫩，他的脚步是沉稳的，他也从未惊慌失措，那么他又有何忧虑呢？
“不，我无所虑也。”
袁绍挥了挥手，于是帐外的亲兵忙忙跑来，看着这位恢复平静的主帅。
“你去同他们说，”袁绍顿了下，再开口时语速快了许多，“就说袁本初营中已无余粮，他们或是去寻王匡也好，南下投奔袁术也好，怎样都好，趁着尚未出河内，让那些心怀去意的快些走吧。”
亲兵张大嘴巴，呆愣愣地看着自家将军。
“快去啊！”
“哦哦哦。”
“慢着，”这位面容染上薄红的主帅轻咳一声，补充道，“不许打骂人家……再令功曹按照籍册分发军饷，除去本该发放的，再另给每人多发一些，若是不够就从我私库里拿。”
“将军——”
“快去！”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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