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49、049 汴水之战（

　　什么样的军阵才能抵抗住骑兵的冲击呢？
　　当大地发出痛苦的嘶吼，西凉骑兵裹挟着滚滚黄沙从远处的丘陵冲下时，这一问题短暂地在袁绍脑海中停留片刻，又很快被他抛至脑后。
　　他不曾与骑兵交手，因而没有对抗骑兵的经验，但他深知步兵在沙场上取胜的关键：令行禁止。
　　这四字说来如此简单，为何就是难以实现呢？
　　绣着“车骑将军袁”的玄底赤边大纛在风中摇曳，本该作为中军阵内唯一主帅的袁绍陷入沉默。
　　汴水旁驻扎着三万余人的军队，这支庞大的军队理应听从盟主的指挥，布拒马，架强弩，以待西凉骑兵，然而方才中军帐里的不欢而散使得一切都乱了套！
　　济北相鲍信首先率领他的两万济北国及泰山郡郡兵冲了上去，袁绍看着远处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几乎要被气笑。世界上缘何有这样愚蠢至极之人？难道在鲍信看来他那两万新招募的步兵可凭借人数优势碾压西凉骑兵？

　　徐荣似乎也笑了。
　　他行伍多年，还从未见过敢向正在发起冲锋的骑兵发起冲锋的步兵，他们简直像一群蚂蚁！
　　“尔等欲效螳螂，怒其臂以当车辙乎？”
　　这位幽州将领如此嚷了一句，于是西凉兵不加掩饰的嘲笑声顺着劲风尽数落入鲍信的耳中。他将手里的长剑捏得死紧，他的牙齿也在咯咯作响，被杀弟之仇夺去理智的鲍信已然无法思考，他的血液被怒火燃烧，几乎要将他也烧成灰烬了！
　　“架弩机！”
　　“架弩机！”
　　“长矛手！”
　　“长矛手！”
　　号角声混杂着重鼓声响起，令旗奋力挥舞，正在向前推移的济北兵与泰山郡兵本该依令停下脚步，然后有条不紊地架起弩机，举起长矛，可清风笼住了他们的耳朵，同袍的身影挡住了他们的视线，传令官似乎在大声斥责着什么，他们却完全听不到！也许有人听到了，他停下了脚步，想要用高呼引起一心冲锋的士兵们的注意，然而呼声还未冲出喉咙，他便被身后奔涌的黑浪掀翻了！
　　数不清的人从他身上踏过，这个耳聪目明的小兵被压出大片大片的鲜血，他想要挣扎，可他如何能够挣扎？当他艰难地抬起头颅，他那两只凸起的眼睛瞬时睁到极致。方才从他身后奔涌而去的黑浪正以可怖的速度往回涌，如同雪山崩塌一般骇人，那些惊恐的人群再次从他身上踏过，他听到自己的每一块骨头也像雪山一样崩塌了。
　　西凉兵带着死亡的气息呼啸而来，此刻已无需令旗指示，鲍信的士兵们早已歇了冲锋的心思，他们的血液也变得冰凉，他们被恐惧支配着扭过身，带着一脸惊恐向鲍信所在的方向奔涌而去！
　　“不准逃离！”
　　“潜逃者立斩不赦！”
　　“回去，回去！”
　　军官们的厉呵被哭喊与尖叫压倒了，于是他们举起长剑，毫不犹豫地捅入士兵们的身体。有人退缩了，他们颤颤巍巍地回过头，但身后的西凉兵那样可怕，简直是从地狱里爬出的修罗！若是此时回去，他们一定被那些高头大马撞出几丈远，鲜血淋漓地倒在地上，马蹄会像潮水般涌来，将他们的身体踩成肉泥。即使侥幸逃脱这一遭又如何？西凉兵的箭矢会冲破他们的血肉，西凉兵的马槊会刺破他们的血管，他们终究还是会死去啊！
　　再次回过头时，这些士兵们变了模样，他们泪水涟涟的脸上载着惊恐，他们猩红可怖的眼中透出愤恨，他们举起了手中不曾沾血的盾牌、长矛、长戟、环首刀，向着军官们狠狠地撞了上去！

　　太阳悄悄西移，汴水也放缓了流速，小心翼翼地绕过纷乱的尸体。
　　鲍信的军阵决堤般迅速溃败，但西凉兵的攻势仍在继续，且隐隐有越战越勇的趋势。
　　中军帐处的诸位将军无法完全看清那处战场的面貌，西凉兵与鲍信的军阵全然搅在了一起，但仅从战场愈发趋近于此处军营便可知晓这一战争的结局。
　　“报——鲍将军被徐荣所疮，坠于马下！”
　　“什么？！”曹操猛得站起，“伯诚现在何处？”
　　“亲兵正护卫鲍将军逃离战场，向此处而来。”
　　“诸将听令，”端坐着的袁绍从胡床上起身，他的目光扫视过众将的面庞，继续说道，“徐荣阵斩鲍韬，此番又疮鲍信，而今正当整军迎敌，斩杀徐荣贼子，以扬我军之威！”
　　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西凉兵已然冲锋多次，徐荣还能坚持多久？
　　袁绍看着前方鏖战的西凉兵，下达指令。
　　“盾兵在前！”
　　“盾兵在前！”
　　“弓弩手！”
　　“弓弩手！”
　　弩机绞紧的声音拨动徐荣的神经，他暂停了收割鲍信麾下士兵的动作，抬头望了眼远处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玄色大纛，以及大纛下的联军盟主，露出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成皋城里经历过一片忙乱，又很快陷入寂静，从北营调来的步兵在军官带领下轻装向东赶去，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这座坚城的城楼，在全副武装的将军周身踱上一层金光。
　　“徐将军要我在此守城？”
　　“是。”
　　“叛军皆在汴水之畔，此处有何可守，徐将军莫不是不放心我等？”
　　“这……小将军，小将军说笑了。”小吏顶着满头的汗，惴惴不安地看着这位神色不明的少年将军。
　　“你紧张什么？”谈道笙朝他笑笑，“我不过随口一说罢了。守城乃重中之重，徐将军既将此任托付于我，我自然不能辜负了他。”
　　“将军，将军所言极是！”
　　少年将军收回远眺的视线，忽而问道：“饭食可曾备好？”
　　小吏看了看尚且灿烂的金乌，有些疑惑，“将军的意思是？”
　　“徐将军不是从雒阳调来三千西凉骑兵？士兵们路途辛苦，岂能没有酒食犒劳？”
　　“哎呀，将军有所不知，西凉的军爷们眼下都不在雒阳，徐将军调来的应当是太古关的军队，最快也要明晚时分才能到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这位小将军嘟囔着，忽而粲然一笑，“粮仓可曾装满了？”
　　小吏挠了挠头，总觉得这位小将军思维太跳脱了些……他是怎么从调兵之事想到粮仓装没装满的？
　　但他还是连忙回答道，“早已装满，将军且放心吧，里面的粟米足够吃上半个月啦！”
　　这位思维很跳脱的将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一座壮阔巍峨的粮仓，它沉默地矗立在大地上，给予了徐荣及其帐下士兵满满的安全感。
　　“多好的粮仓啊。”
　　小吏听着这位将军的感慨，不由得挺了挺胸膛，“不错，这皆是我等……”
　　“烧了吧。”小将军打断他的话。
　　“……什么？”
　　当他怀疑自己是听错了而转过头时，这位小将军向他露出一抹柔和的微笑，可他却完全笑不出来。
　　谈道笙将刀从他的胸膛中抽出，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刀尖的鲜血，“我说，将粮仓烧了吧。”

　　云层被染上血红，汴水的脚步愈发缓慢。
　　西凉兵将关东联军的阵型冲得七零八碎，与此同时，他们的马匹开始不断喘气，他们的马槊也逐渐行动迟缓，这支嚣张的骑兵冲锋许久，已然显出几分疲态。
　　徐荣没有强行命令他们继续冲阵，但他也全然不给关东联军喘息之机。西凉骑兵在慢慢后退，然而他们的身后不知何时多出一支步兵，当袁绍发现这支步兵的存在时，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补上了西凉骑兵的空缺，此时正向着他麾下士卒发起新一轮的进攻！
　　他们已经与徐荣鏖战多时，西凉兵露出疲态，他的士兵也难免感到疲惫，可徐荣指挥的这支步兵肉眼可见的精力充沛！
　　袁绍深呼一口气，目光在军阵中四处寻觅，然而映入他眼帘的是被流矢所中的曹操、面露惧色勒马后退的孔伷，还有他看不见的，身在大营生死不明的鲍信。
　　这位气喘吁吁的主帅忽而身形晃动，险些从马背上坠落，亲兵忙忙腾手去扶他，却被主帅避开。袁绍稳住身形，再抬头时，已然无法从他脸上窥到他的心绪。
　　微风拂过，将他的赤色披风吹出弧度，仿佛一面血红的旗帜，袁绍动了动嘴唇，他的声音嘶哑无比，却清晰地吹进了传令官的耳中：“刀手在前！”
　　“刀手在前！”
　　“长矛兵次之！”
　　“长矛兵次之！”

　　呼喝声充斥汴水，冀州兵双目赤红地跟随他们的主帅投身新一轮攻势之中。敌方虽然精神奕奕，然而他们也是步兵！步兵对步兵，勇武者方可胜之！对方主帅从战争开始后便从未歇息过，他也是人，也会累，他可还有精力亲自冲锋吗？血红的旗帜冲在最前方，冲进了徐荣的步兵军阵之中，也冲进了冀州兵的眼中，激起了他们的斗志，使得他们的鲜血也为之沸腾起来！
　　一方精力充沛，一方士气高涨，战事再次焦灼，这是一场身体与意志的斗争，孰胜孰败尚未可知也！
　　鲜血几乎要染红他的眼睛，袁绍将长剑从一小兵腹中拔出，随手擦了擦脸。从战场上退出的西凉骑兵并没有离开，他们就在不远处休整，而当他们休整完毕，他们将会重新投入这一场战争，那些神骏的西凉大马会将他的儿郎踩踏成肉酱，那些寒芒闪闪的马槊会将他的儿郎开膛破肚，会痛饮他们的鲜血！
　　如果他想要赢得这一场战争，护住关东联军的颜面，将他的儿郎们完整地带回冀州，他就必须在西凉骑兵重新加入这场战争之前将它结束才行！
　　袁绍握紧了他的剑，再次冲进了敌阵！
　　徐荣也握紧了他的剑，迎接新一轮冲击。
　　谁能赢得这一场战争？
　　谁能赢得这一场战争？！

　　在大地传来震颤、丘陵卷起旋风之前，袁绍尚且怀了几分把握，可当那阵疾风从丘陵上飞旋而下，如同一把锐利的尖刀冲向这处战场时，那几分把握似乎也随风飘散了。
　　他要如何去迎战新一批西凉骑兵？！
　　袁绍持剑的手微微颤抖，徐荣持剑的手也微微颤抖；
　　——那支如潮水般涌来的骑兵，当真是西凉骑兵吗？

作者有话说

　　笨蛋作者预估失败！下一章小谈绝对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