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048 汴水之战（ ...
-
春色明媚，阳光暖融融地照在河面上，将被坚冰封印了一整个冬天的汴水解救。残冰消融，水面闪着清粼粼的波光，底下的河鱼失了智，满心以为自己漂浮在天际，活泼泼地探出头时却被高空中盘旋已久的候鸟叼捕。
大自然正在秩序井然地运转，然而自诩不凡的人们似乎总爱横插一脚。
手拎候鸟的小兵高呼着返回队伍，淋漓的鲜血洒满归路，曹操盯着一地艳丽，哀叹出声。
董卓焚烧宫室，劫迁天子，引得海内震荡，天必亡之。若能趁其仓皇退往长安之时出兵，一鼓作气拿下成皋、敖仓等险要关卡，与北路袁绍之军及南路袁术一同对雒阳形成合围，则一战可定天下也。他率队从酸枣一路赶至荥阳，便为此故。
既已歃血为盟，就算是为着各自的名声着想，诸侯们也不会作壁上观，因而这支联军的人数不算少：济北相鲍信领济北及泰山郡兵共两万余人，张邈遣卫兹率兵三千，豫州刺史孔伷、盟主袁绍亦分兵至此，加之他帐下尚有五千兵士，不可不谓之来势汹汹。
而董卓不仅要分兵北守黄河岸边的孟津、小平津一线，南面广成关、伊阙关一线亦不可忽视，那么他派往成皋的守军会有多少呢？成皋主将徐荣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太阳逐渐热烈，士兵们开始小声嘟囔起来，抱怨声渐渐传至各位将军耳中，有人提议一举赶往成皋附近再作歇息，有人以为疲惫之军不可胜也，在此休整一番也无妨，七嘴八舌的议论声充斥耳畔，袁绍揉了揉眉心，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将士既已辛劳，不妨于此埋锅造饭，用完晡食再行赶路。”
简而言之，休息，但只休息一点点。
鲍信欲言又止，孔伷面露不满，曹操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一言未发，因而盟主的指令顺顺利利传达至各营，食物的香气很快弥漫整个长队。
行军不比平日，许多地方都难免简朴几分，但长官们的吃食还是有所保障的。
一盘炙羊肉、一碟时令蔬菜、一瓮鲜香柔嫩的鲈鱼羹、一碗粟米饭，外加一盏殷红如血的葡萄酒，绷紧的神经被抚平，中军帐内笑语连连，唯有奋武将军曹操眉头紧皱，神色凝重。
他从记忆中勾勒出董卓帐下中郎将徐荣的面貌，发觉那是个长相平凡的男人，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然而正是这看似普通的外表引得曹操注意，继而让他想起徐荣的郡望——他是幽州人。
一个不声不响挤进西凉核心军事集团的幽州人，他究竟有何等过人之处呢？
在小谈将军看来，这是个很简单的问题。
成皋又名虎牢，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小城，西周时为东虢，春秋时属郑国，战国时为韩所据，楚汉亦曾相持于此。
由于董相国派遣帐下将领四出虏掠，这座位于黄河与汜水交界处的小城已然颓靡不堪，生活在这里的百姓没有被董相国逼着迁往长安，但他们的房子、财产、牲畜、积粮皆被充公，断壁残垣间偶尔会冒出一个尚且喘息的人影，拿野兽一样的眼睛看着源源不断涌进城里的士兵。
士兵们也在寻找还活着的幸运儿，他们拿着皮鞭，将那些目光呆滞、骨瘦如柴，几乎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幸运儿从断壁残垣中赶出来，像赶牲畜一样将他们撵到城墙下。曾经厚重坚实的城墙被西凉兵烧毁殆尽，完全起不到护卫小城的作用，因而率兵前来的徐将军下令要重建此城。
与许多西凉将领不同，徐荣是个谨慎的人。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马上作战所不可避免会沾染的傲慢张扬，相反，他头脑清晰、行事谨慎、思虑周全。董卓指派给他的作战任务是守城，那么他就不会继续呆在马背上，只有愚蠢至极的人才会想要用骑兵来守城。
在这位将军下马巡视了一圈后，城中的小吏很快收到一份清单。徐将军要一座坚城，一座城墙高耸、沟壕幽深、足以抵抗联军攻势的坚城。然而城墙不会凭空而起，沟壕也不会凭空而出，于是幸运儿们被驱赶着投身于成皋城的重建工作中。
没有推车，他们须得用自己的身体将圆木与黄土运至城下；也没有铁铲，他们须得用自己的双手挖出长而深的沟壕。
当高耸而厚实的城墙拔地而起时，许多幸运儿们躺倒在地，他们有的是累死的，有的是饿死的，有的是伤口引发炎症而死，这些尸体是得不到补偿的，他们只会僵直着被其余的幸运儿们背出城外，夜深人静时再被刨出，落进乡邻的肚腹中，为他人生命的延续提供一些燃料。
而当黄河掺杂着汜水引入沟壕，潺潺地流淌在城外，无声护卫着这座新修整起的坚城时，幸运儿们早已所剩无几，他们在小吏的指挥下将那些开始腐烂的尸体搬出城外，以免引发瘟疫。在做完这些以后，他们睁大了双眼，热切而卑微地乞求着，成皋的粮仓已然被徐将军堆满，粟米多得几乎要流出来了！将军能否大发慈悲，分出一些赏赐给他们呢？他们吃得很少，只要一斗，只要一斗就好啊！
徐荣不是个冷酷的人，他只是有些疑惑——城墙已经建好，护城河也已经挖好，这些民夫为何还在城里呢？
不识好歹的民夫们被赶出城外，再被西凉骑兵拉弓射杀时，徐将军也许并不知情，但这一幕正巧落入小谈将军的眼中。
她勒住缰绳，沉默地看了看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又将视线转向嬉笑打闹着往军营里走的西凉骑兵，给出了答案：
无论他籍贯如何，对于董卓来说，他确实是个合格而优秀的将军。
如果能够活着离开，他一定会给这个评价加以具体的阐述：徐荣是个谨慎而胆大的将军。
——这是鲍韬的想法。
当这位鲍将军离开了欢声笑语的中军帐，悄悄带着自己的队伍前往成皋时，他的想法还是美好而灿烂的。袁绍出身四世三公又如何？他的兄长鲍信可是召集了近乎两万余士卒啊，若他能抢先拿下成皋，再一鼓作气攻下巩县、偃师，继而攻破雒阳，摘了董卓的人头，夺取讨董之首功，那么下一个四世三公家族何尝不会是他鲍氏呢？
但当他猝不及防在黄河边与外出勘察地形的徐荣遭遇时，这些美好而灿烂的想法很快破灭了。
他的身后有约五千士卒，徐荣仅带了五百人，他有何可惧？
可他的士卒是匆忙间拉起的泰山郡兵！徐荣麾下是骁勇善战、凶狠好斗的西凉骑兵！他如何能取胜？！
当这一想法在他心中闪现，并迅速占据他的大脑，暴露在他的脸上时，徐荣已经带着西凉骑兵冲了过来！他身下的马匹那样雄壮，他手中的马槊那样锋锐，他像一阵旋风卷进了泰山郡兵的阵营，而那些从未经历过沙场也从未见识过骑兵的泰山郡兵早被吓破了胆，他们的将军本该发令，但他们的将军没有发令！
泰山郡兵如同无头苍蝇般乱撞，又像待宰的羔羊一样可怜，转瞬便被西凉骑兵卷起的黑风夺取了性命！
蓬勃的鲜血溅了徐荣满身满脸，这位将军甚至来不及擦拭，他只是夹紧了马匹，目标明确地向前冲锋！他的眼中只有那面飞舞的大纛，以及大纛下被亲兵簇拥着慌忙逃窜的主将！而当这位旋风般的将军飞速冲进鲍韬的亲兵团，挥舞起血光连连的马槊时，这些本该拼死护卫他的亲兵们立马四散而去！
马槊在空气中旋出艳丽的光芒，徐荣垂眸看了眼鲍韬的头颅，忽而升起一个念头：
关东联兵势大，却也仅仅是势大而已。他似乎不用躲进成皋里守城，他大可以骑上马背，将自己的优势发挥到极致。
当鲍韬战死的消息传进联军营中时，他们应该镇定下来，好好理一理思绪，细致而谨慎地对这位敌将做出判断，再依据他的举动做出相应的应对策略才是。
然而鲍信不这样想。
这位双目赤红的济北相冲破了曹操的制约，冲到了袁绍的面前，“徐荣贼子尔敢！盟主当即刻下令发兵成皋，为仲宽报仇！”
“伯诚莫要心急，徐荣他……”
若非鲍韬擅自调兵前往成皋，又怎会被徐荣杀害？一顿饭的功夫便让联军损失五千人！且据斥候所言，徐荣只带了五百人，此人并非等闲之辈，绝不可小觑了他，况且……
鲍信开口打断他，“他如何？不过幽州蛮夷之徒罢了！本初迟迟不肯下令，莫非如此前那般被吓破了胆？！”
“伯诚！”曹操再次上前拉住这位愤怒的济北相，他觑着袁绍明显阴沉的面色，斟酌说道，“此何话耶？孙子曰‘怒不兴师，喜不举兵’，而今正当稳住心绪，筹谋应对才是！”
“筹谋，筹谋，还要筹谋到几时？”鲍信直勾勾地盯着袁绍，嗤笑出声，“袁太傅被害已有多日，汝宗子弟现今仍被曝尸荒野，本初可曾筹谋出什么？”
“你！”
“盟主坐守于此，莫非欲待天雷击杀董贼，为尔袁氏报仇乎？”
鲍信仿佛看不见袁绍愈发难看的脸色，也完全听不到曹操等人的劝阻，这位济北相被怒火促使着继续咄咄逼人，“而今帐下大半皆为济北与泰山郡兵，盟主既不肯下令，不妨就此别过，我自领兵攻向成皋，尔等坐观便是！”
中军帐里的气氛古怪无比，斥候犹豫着不敢入内，他在帐外踱步半天，孰料帘帐忽得掀起，怒气冲冲的鲍将军大步离开，使得他的身影暴露在帐内诸位将军眼中。因而斥候连忙变了脸色，做出一副气喘吁吁的模样跑进帐中，“盟主！一股西凉骑兵出了成皋，正向荥阳进发！”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048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