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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长安路上 ...
这是他们被赶往长安的第一天。
他们要从雒阳出发,途径函谷关、渑池、弘农、潼关、渭南等地,跋涉千里远的距离,才能到达西都长安。
而作为都城,长安已被废弃近二百年,它能承受住百万外来人口吗?他们的家产房屋皆被西凉兵付之一炬,到了长安又该如何生存?董相国会给他们提供安置的地方吗?那些被烧杀抢掠的财产会有人予以补偿吗?
一连串的问题亟待解决,然而董相国才不会在百忙中抽空予以回复。
其实也不需董相国拨冗回答,百姓们大多能够猜出这些问题的答案。他们被西凉兵向牲畜一样驱赶,在西凉兵的眼中,这又何尝不是一群牲畜呢?牲畜只需乖乖听话完成迁徙即可,又哪来那么多问题呢?
但他们还是与牲畜有些许不同的,他们有思想,有情感,有回忆,有家乡。他们的家乡在东方,红日升起的地方是他们的家乡啊,它被西凉兵肆意劫掠了一番,被烈火烧了一通,奄奄一息地矗立在原处,无声地看着它的儿孙们远离自己的怀抱。
百姓们亦沉默地看向远方的故土,它破败、残旧、羸弱,不复都城所应有的庄严繁华,但若是能够选择,他们定然是不愿意远离它的!
候鸟南迁尚能返回,他们走向去往长安的路,何时才能重返故土呢?
悲伤笼罩着这支长到望不见首尾的队伍,稚童嚎啕大哭,青年无声垂泪,老年……不,老人在这支队伍中是十分罕见的,上了岁数的人大多不愿离开故土,他们沉默着与自己的祖屋一同消失在了火光中。
不知是谁起了头,蜿蜒的长队忽而放慢了速度,第一个、第二个、第十个、第二十个……整个队伍都停滞不前了,他们向朝圣的信徒般回过头,向着红日初升的地方跪下。他们将自己的额头紧紧贴着泥土,将自己的身体摆成五体投地的姿势,他们这一生中惶恐不安地跪过许多次,只有这一次不同,他们是虔诚而悲痛的。那些虔诚而悲痛的泪水滑入大地,使得西凉兵的骏马也停滞了。
理理也跪了下来。
雒阳并非她的故土,但她在那里生活了十年,早已将其视为家乡。西凉人一把火烧了她的酒坊,使她十年间的心血化为乌有。她愤恨、不甘、痛苦,可她只能在心里发泄情绪,她抹掉了泪水,随着众人的动作站直身体,行尸走肉一般朝着西方赶去。
这是悲伤的一天,到了晚间,悲伤仍旧萦绕在众人心头,因而这也是平和的一夜。悲伤令人食不下咽,理理与市廛中的邻居们围成一团,聚在火堆前发呆。她想了很多,想自己的童年,想自己在雒阳城里度过的十年,想到那个在城门处救下她的青年,也想到一直向她施以援手的少年。
那少年也在迁徙的队伍中吗?
理理借着火光扫视外围那些士兵的面孔,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
他大概是不在这里的,这一路上只能靠她自己,理理这样想着,合上了眼帘。
这是他们被赶往长安的第三天。
悲伤没有远去,它不紧不慢地跟在长队之后,时不时搅动一些人的心弦。他们仍在哭泣,但哭泣的同时不得不凝神思虑一下自己及家人的生存问题。
西凉兵放火的效率极高,赶人的效率也极高,但总有心灵手巧的妇人趁着间隙收拾些许家当,粮食是最重要的,炊具也必不可少,衣物、被褥、油布等绝地求生所必需用品也不必说,若还有空闲之处,一张草席、一把镰刀、一串铜钱自然也不能丢弃。
酒坊里别的没有,就数粮食最多,因而理理便成了这一小队中最受欢迎的一员。她是个弱不经风的女郎,很多地方都需要邻里的帮助,邻里也需要她的粮食,大家一拍即合,晡食就由理理出资解决了!邻居的铁匠从她的小推车上扛下一袋粮食,操持布坊的阿姨手脚麻利地架起锅具,火焰熊熊燃烧,不一会儿,食物的香气萦绕而出。
理理借了邻居的碗筷,从阿姨手里接过饭勺。这是她的粮食,她大可多吃一些,然而这位饥肠辘辘的女郎还是谨慎地只给自己装了小半碗,再从罐子里挖出两块腌黄瓜,囫囵吞进肠胃中,饱腹感迟迟未到。她看了看锅具四周围着的邻居们,默默回了自己的小帐篷。这位仍旧饥饿的女郎抬手摸了下衣袖中藏着的鼓胀的小包,闭上了眼睛。
这是他们被赶往长安的第五天。
队伍渐渐变短了,路边躺满了人。他们有的还剩了一口气儿,却被病痛折磨地无法赶路,因而便被家人们或者西凉兵扔在这里,等待死亡降临;有的身躯尚软,有的已然僵硬,他们或许死于饥饿、或许死于疾病、或许死于寒潮,不管是何缘故,总归是死了的,秃鹫们从天空飞旋而下,享用着无论如何也吃不完的美食。偶尔也会有野兽从林间窜出,叼走一具温热或冰凉的身躯,再大摇大摆地打道回府。但更多的身躯是悄然无声地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理理强忍呕意,在锅具下添了两把柴。
小推车上装载的粮食以惊人的速度被消耗,只剩下孤零零的两袋。这两袋粮食被邻居们护卫起来,他们开始轮流休息,谨慎地提防那些逐渐冒头的盗贼。
西凉兵不会腾手去维持秩序,他们整日里骑着大马在队伍两旁游荡,工作内容仅仅是看管这些百姓们,当发现有人意欲潜逃回雒时,他们才会架箭拉弓,将潜逃者就地解决。小吏们也不会腾手去维持秩序,他们本该维持秩序,然而这支队伍实在是太长太长了,尽管它在逐渐变短,它还是长得不可思议,因而他们退而求其次,只有发生大规模混乱时才会现身。市井中素有名望的人们也应当出面维持秩序,但他们连自身及亲人的生存问题尚未解决,哪有心思去管其他人的事情呢?
剩余的粮食已然不够做成麦饭,阿姨将木桶里的水尽数倒进锅里,又嘟囔着从麻袋里抓出一把麦子,饭勺在阿姨手中急速转动,但它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比例逆天的清水与麦子搅拌均匀,最终成品甚至称不上是一锅羹汤,它只是一锅清水,水底荡漾着数十颗麦粒罢了。
“唉,这如何能饱腹?”
“有得吃就不错了,汝还妄想吃饱不成?”
“她那酒坊里存粮不少吧?怎的只带来这些?莫不是自己偷偷藏起来了……”
“小点儿声!”邻居瞥了眼那仿佛无所察觉的女郎,抱怨道,“待这两包余粮吃完了,咱们又该如何呢?”
“总能活下去的……”另一个邻居看了看遍野饿殍,又看了看满嘴流油的旁人,小声说道,“若是没了粮食,咱们也……”
理理木着脸排在最后,等饭勺递到她的手上,锅里只剩一点热水和几颗麦粒,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没有出声。这个迅速消瘦下来的女郎将“饭”装进碗里默默吃完,忍着无边的饥饿回了帐篷。
这是他们被赶往长安的第十天。
队伍越发短,路边躺着的人越发多。还活着的百姓大多不成人样,他们的目光已然麻木,而在瞥过遍地尸身时,他们的眼睛闪闪烁烁冒出绿光,嘴角也情不自禁扯出笑容。
他们再也不会忍饥挨饿了,春天降临,那些新生的树皮、破土而出的青草、河里肥美的游鱼,以及……食物这样多,足以支撑他们走到长安了。
理理一边搅动锅里的清水,一边往燃烧的火堆里添柴。那两袋粮食终于被吃完了,邻居们拿走了她的小推车,拿走了她的麻袋,唯独给她留下了这口锅。
锅里浑浊地煮着些东西,青草、树皮、树根、树叶,这些不知能否称为食物的东西绿油油地漂浮在水面,又稀里哗啦地进了她的胃袋。烤肉的香气充盈在她鼻尖,理理在帐篷里翻了个身,终于忍不住。她掀开一条缝隙,谨慎地看向四周,当她发觉无人注意这座小小的帐篷后,她将目光收回,小心翼翼地掖紧帐帘。她从袖子里翻出扁平的小包,伸出手指数了数,一颗、两颗、十颗、二十颗……麦粒所剩无几,她留下三颗,将剩余的重新收回小包。
她捻动手指,将三颗麦粒的外衣搓掉。第一颗麦粒落进她的嘴里,她的牙齿迅速张合将其碾成细末,麦香充斥着她的唇舌,两颗泪珠从她的眼眶坠落。最后两颗麦子同时被她送进嘴巴,她闭上眼睛,缓慢地咀嚼着,记忆深处的美食被勾勒出来,残余的麦香安抚了她的情绪,理理擦了把脸,躺倒在地上。
这是他们被赶往长安的第……第几天?
她已经数不清了。
理理蹲在河岸边,盯着一尾游鱼。
麦粒早已被她吃完,她的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她的肚子里装满了水和草根,她饿极了。
这是一尾肥嫩的游鱼,它如何将自己吃得那样肥嫩呢?理理将答案甩出脑海,她伸出手,迅速地插进了水里!
女郎衣着褴褛,头发乱糟糟地堆在一起,但她的背影仍旧是窈窕妩媚的,吴四欣赏了一番,大摇大摆地走出了草丛。
游鱼被脚步声惊散,女郎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她的脸颊左一块右一块地糊着烂泥,但那白皙的皮肤、标致的五官还是透过烂泥展现在他面前,吴四的眼中闪过几分兴味,他随着女郎的后退而前进,女郎惊恐的眼神令他感到愉悦,他极力按耐住愉悦,将自己的声音放轻,“别怕,别怕。”
他蹲下身子,从怀里掏出个什么东西扔过去。
是块干饼。
它在地上滚了一圈,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许多泥土,但它是用粮食做的饼啊。
吴四看着这女郎手脚并用地爬到饼前,见她顾不得将泥土拍打干净,迫不及待地将饼塞进嘴里,她吃得那样快,甚至来不及咀嚼,一块饼不小心落至地上,又被她飞快捡起吃掉,她的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咳声,但她仍旧舍不得停下,她简直像一头小兽!
“天可怜见。”吴四压抑着笑容,不着痕迹地移至女郎身边,他伸出一只手握上女郎的肩膀,见她没有反应,那双手变本加厉地抚过她的脖颈,抚上她的下巴。
污泥被他的手抹去,一张妩媚的脸颊暴露在空气里,理理仿佛被惊醒,属于“人”的意识打败饥饿,占据上风,她猛地扭过脸,躲开了这西凉兵的手。
“躲什么?”吴四掰过她的脸,那双含泪的眼眸亦落进他的眼底,他不禁放软了声音哄道,“别哭,别怕,你不是饿了吗?我这儿有饼,很多很多饼,全数予你可好?”
他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从怀里不断地掏着,一张、两张、三张……干饼堆积在她的眼前,安抚了女郎的泪水,吴四满意地笑了。当他再次抚上女郎的脸颊,得到的不是反抗,而是一张温顺乖巧的笑脸,于是他受到鼓舞般俯身上前,他歪头埋进女郎的脖颈,陶醉地看着那一点洁白的皮肤。
理理也在看他的脖颈,她从头上摸索着拔下一支铜簪,阳光悄悄爬上簪尾,闪出凌厉的寒芒,她死死地握着那点寒芒,颤抖而决绝地将它插进了西凉兵的颈侧!
血色从西凉兵破裂的脖颈中喷涌而出,大片大片地溅在她的脸上,温热的鲜血染红了她的眼睛,也抚平了她的心绪。理理无比镇定地伸手捂住西凉兵的嘴唇,将他的惊叫全数阻拦,她紧紧地盯着那双眼睛,直到它完全闭上,这才将他放开。
她的手不住颤抖,她的胃里翻江倒海,方才囫囵吞下的干饼被她尽数吐出,理理哆嗦着爬向河边。
她杀了人,她的脸上全是血!理理怕极了,她不断地用水洗搓自己的脸,血色从她脸上剥落,又被游鱼们飞快吞吃入腹,理理盯着围聚的游鱼,也盯着水里倒印出的鲜妍美丽的脸。
游鱼们食尽了血,却并不着急离开,它们期待地看着岸上的女郎。女郎也没有辜负它们的期待,她举起了那根铜簪,颤抖而决绝地划向自己的脸颊!
一滴、一线、一串,鲜血绵延不绝地滴进水里,又在将这片水域染红前被游鱼争先恐后地吞食。
还有吗?鲜血,肉食,还有吗?游鱼从河里探出头,然而女郎起身离开了岸边。
西凉兵的脖颈仍在喷涌鲜血,她的伤口也在潺潺流血,腥气充斥鼻尖,磅礴的痛感也充斥着她的大脑,但她冷静极了。她从身上寻出一处干净的角落扯下包扎伤口,她在西凉兵身上摸索片刻,将寻到的短刃与干饼全数塞到自己的怀里,她站起身,将西凉兵的尸体一点一点拖进草丛中,做完所有该做的事,她仰头看了看太阳,转身离开了河边。
这是他们被赶往长安的最后一天。
她不知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这一路上死了多少人,她只知道自己活了下来。长安的城墙显现在她眼前,长安的城门缓缓打开,她听见了低低的哭泣声,有从她身后传来的,也有从她身前传来的,理理嘴唇翕动两下,她也想哭上两声,为这一路的艰辛哭一哭,为她的生命哭一哭,她眨了眨眼,发觉自己的眼眶干涩无比。
她好像哭不出来了。
一支长长的队伍从城门里缓缓走出,他们身着縗衣,面容悲戚地低泣着。
这条迁徙的长队死了许多人,却从来没有如眼前这般盛大的葬礼。他们中极少数能够被草席裹着下葬,少数能被埋进土里,大多则是直挺挺地躺在路旁,任由人们将他的衣服剥了去,将他的血肉也剥了去。
理理随着众人跪倒在地,哀歌与哭声在空气中交织,她抬起头,与一名面容姣好的妇人对上视线。
她的皮肤那样洁白,她的五官那样艳丽,然而一道疤痕从她的眼下蔓延至她的嘴角,硬生生将这张美好的脸庞画得可怖。
怀里的女童哭得更加凄厉,荀采将目光从那女郎身上收回。她俯身将脸贴在女童柔嫩的脸颊上,扑簌簌落下两行泪。
她想要控诉命运的不公:她才十九岁,她的夫婿便去世了,如今她的父亲也因病去世了,然而她的苦难没有结束,她的父亲临死前将她许给了另一个男人,阴瑜的亡灵尚未安息,她如何能再嫁给另一个男人?她盯着父亲的灵柩,盯着那个男人的背影,默默捏紧了衣袖。她怀揣着必死的决心,她会在父亲的亡灵注视下、在那男人的注视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利刃割破自己的喉咙,用鲜血控诉命运的不公。
但死亡为何这样可怕呢?
她是坐着马车驶进长安的,死亡的气息被她远远甩在身后;此刻她抱着自己的孩子走在路上,于是死亡的气息紧紧地追了上来。
尸体绵延着堆满了土地,领头的人不得不停下,等待仆从们将横摆在路上的身躯挪走,为慈明先生出殡的队伍腾出一条路。
荀采抬手捂住了女儿的眼睛,身前的男人发觉她的动作,也伸出手来想要捂住她的眼睛,却被不着痕迹地躲过。仆从们忙碌着,根本没有察觉到女郎的注视,尸体大多是赤条条的,他们的身躯暴露在空气里,也暴露在野兽的视线里,他们也大多是残缺的,他们的胳膊不翼而飞,他们的双腿不知所踪,那仍旧睁大的双眼,是在寻找他们的残肢,还是在祈求野兽不要啃食他们的身躯呢?
一具女郎的身体被仆从搬起,从她眼前移过。女郎看上去尚且青春,年岁应当与她相差无几,然而这女郎已经死去了!她那惊恐的双眼、凸出的肋骨以及灰白的面容都显现出死亡的痛苦,她是如何死去的呢?她也会控诉命运的不公吗?
仆从将她的身体扔在路边,继而又搬运起下一具身体。
这是一具孩童的身体,本该饱满的脸颊凹陷得可怕,小小的身躯已经不复完整,骇人的白骨上零星坠着些许肉块,就连脑门也深陷着一排犬兽的牙印!他又是如何死去的呢?他可曾控诉命运的不公?
怀里的女儿再次泣涕出声,荀采仿佛被哭声惊到般战栗不已。
比之这些百姓,她是何其幸运啊。她还有女儿,她衣食无忧,她还好端端地活着,她难道要舍弃这一切,奔赴可怖的死亡吗?她要带着贞洁烈名去往黄泉之下拥抱亡夫的灵魂吗?
可她还那样年轻,她才十九岁啊!她生在高门望族,生得美丽鲜妍,她聪敏有才艺,她的人生洒满了光辉,她的女儿尚且不满两岁,她如何就要这样死去呢?
得益于董相国坚壁清野的策略,雒阳城已然变成一座废墟,昔日的繁华也化为了灰烬,被风一吹,洋洋洒洒地漂浮在空中,荀采便是踏着一地灰烬出现在她面前的。
她怀里抱着个孩童,身旁站着个男人,但那并非她在荀府里见过的新郎,谈道笙压下心中疑惑,将一行人请进了中军帐内。
军营里的饭食不甚美味,但比起这一路以来啃的干粮好上许多,更何况还有美酒呢!郭奕吃得肚皮滚圆,喝得面庞酡红,被小兵搀扶着送往帐中歇息,荀采的女儿亦睡得香甜,周小羊战战兢兢地从自家将军怀里接过小孩儿,临走时将帐帘掖得无比紧实。
……谈道笙起身将帘帐拉开一半,顺便狠狠瞪了眼神色古怪的护卫们,这才返回帐中。
帐中端坐着的女郎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谈道笙顿觉尴尬,“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我父新丧……”荀采这样说着,立马落下两行泪。
她想到那个清癯端方、总喜欢问她问题的、被董卓气得爬不起来的师公,怀了几分怅然,“此事我已知晓,慈明先生他……唉,还请夫人节哀。”
“我已无家可归。”
“方才那位郭郎君不是说……”
“我不愿与他成亲,”荀采打断她的话,“父亲既已离世,此桩婚事便不作数。”
谈道笙茫然地点点头,“这样啊,那夫人的意思是?”
“我阿兄说,将军乃至诚君子。”荀采这样吹捧了她一下,继续说道,“将军能否腾出些人手送我母女二人去往冀州呢?”
至诚君子没吭声,于是荀采连忙补充道,“若非匆忙间寻不得他人,妾身必不敢来麻烦将军,将军放心,待至冀州,妾身必然厚谢将军!”
啊呀,她不是那个意思啊。谈道笙飞快地摆手,“夫人误会了,在下并非为酬金……夫人去往冀州做甚?”
这人生地不熟的,她把一对柔弱不能自理的母女送往那地方,若是被师父知晓了,可不是要打断她的腿?
荀采立马表示她多虑了,“我阿兄早已前往冀州,此行正是为投奔他而去。”
如此……“夫人欲何时前往?”
“此时便走!”
……她怎么觉得哪里不对劲儿呢?
谈道笙将疑惑甩出脑海,拉着周小猪千叮咛万嘱咐,“这夫人可是我师父的妹妹,她若有何不测……我师父定然会打断我的腿!”
小猪同学大吃一惊,他看看马车,再看看自家将军的双腿,斩钉截铁地说,“将军放心!我就是拼上这条性命也要将夫人平安送至冀州!”
“……倒也不必如此。”小谈将军拍拍他的肩膀,上前两步走至马车旁,“此人乃我帐下亲兵,性子最是忠厚老实,夫人有事只管吩咐他便是。”
荀采掀开车帘,对这位小将军展颜一笑,“多谢将军了。”
“诶,夫人不必与我客气。”
周小猪对着自家将军点点头,抬腿上了马车,身旁的小兵扬起马鞭正欲挥下,他家将军忽然探身过来,一把抓住了缰绳!
……他似乎嗅到了一丝八卦气息。
疑似绯闻女主荀夫人从马车里探出头,“将军还有何事?”
“我有话要问夫人。”
周小猪与身旁小兵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夫人,夫人从长安来的路上可曾见过一个女子?”
……难道绯闻女主另有其人?
荀采也很疑惑,“什么女子?”
“她,她生得很美,”少年比划着说道,“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像狐狸一样,长得不算高,但很窈窕……夫人可曾见过?”
荀采摇摇头,“不曾。从雒阳迁往长安的百姓大多……”
“我知道了。”
少年朝她笑笑,“多谢夫人。”
一阵风袭来,少年被吹得踉跄几下,荀采轻声说道,“那女子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是啊,”周小猪也看着那道身影,“对我家将军而言,认识的每个人都很重要。”
清晨的阳光洒在营寨里,士兵们早早用完朝食开始习练,操练声响彻云霄,于是中军帐中的争吵便显得微不足道。
谈道笙气定神闲地夹一块腌黄瓜,再咬一口饼,再喝一口汤,根本不受面前这人的影响。
郭奕看着这将军悠然自得的样子,更生气了!
一觉醒来,未婚妻连带着她女儿一起消失了!他这找谁说理去?定然是这小将军见色起意,将他的未婚妻藏了起来!
“尔可知我是何人?”
“不知。”
“我是颍川郭氏……”
“什么颍川郭氏,没听说过。”
谈道笙用完朝食,起身打断他的话,“若非看着颍川荀氏的面子,你以为你能站在这儿和我说话?睡醒了就赶紧走,这里是军营,岂容你放肆?”
“你!黄口小儿!无耻之徒!你将荀采藏到哪了?荀采,荀采,我知道你在这儿……”
郭奕嚷嚷着往她身后看去,谈道笙不耐烦地扯着他的衣领把人往外拖,“说了人不在我这儿,你叫个什么劲儿?”
“那她去哪了?!你说,她去哪了?!”
“我怎么知道?男未婚女未嫁的,用得着你管人家去哪了?可别平白无故污了人家女郎的名声。”
“……这是怎么了?”
“这人赖着不走,非说我家将军抢了他媳妇儿!”辕门守卫边说边推搡着郭奕,“别在这儿乱嚷嚷了,赶紧走!”
张辽与高顺对视一眼,缓缓打了一个问号。
……也没听说小谈将军有这癖好啊?
“定是他胡言乱语。”这是替他家贤弟愤愤不平的张辽。
“不错。”这是一脸淡定的高顺。
“他就是条疯狗,逮着人就咬!”这是当事人小谈将军。
……总觉得小谈将军最近戾气挺重。
张辽轻咳一声,将话题拉扯到时局上,“义兵……咳,反贼们已经逼近雒阳,贤弟可知?”
这等军情早已在雒阳城里驻扎的军队之中传遍了,讨董大军说是分为四路,以袁绍与王匡为首的军队屯于河内郡,豫州刺史孔伷屯于颍川,冀州牧韩馥屯于邺城,其余军队皆屯于酸枣,据说还搞了个什么歃血为盟的仪式,哦,推的盟主是她家上司袁本初。
……这个冀州牧屯于邺城,不就相当于没挪窝吗?这也能算作一路?
小谈将军在心里默默吐槽,回答的声音莫名轻快,“知道!大战在即,我岂能不知!”
……总觉得小谈将军有些跃跃欲试?
张辽与高顺又对视一眼,再回头看她的眼神莫名带上些忧虑,“到时你这西园军也免不得要上战场,唉,你不知道,战场上刀剑无眼,很容易受伤的。”
“我知道啊,我们正在加紧操练呢,你瞧,”她拉着张辽走出中军帐,“如何变换阵列,如何分辨金钲鼓声,如何放箭,如何掷矛,如何挥刀……我营里每日都在习练,片刻不敢耽误的。”
“可你终究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张辽指了指远处正在小军官带领下练习冲锋的幽州骑兵,“姿势倒还看得过去,就是力度太软弱,如此岂能成事?”
“步兵也不太行,”高顺走出来站在她另一边,“比之我帐下陷阵营还差上许多。”
……这俩人今日怎么回事?专程来给她泼冷水的吗?
小谈将军摸摸下巴,看一眼左边的高顺,再看一眼右边的张辽,“你们俩到底想说什么?”
张辽看一眼高顺,再看一眼她,学着她的样子摸摸下巴,“我们来帮你操练吧!”
小谈将军就很懵,大兄弟们也很懵:到底是从哪儿窜出来的两位将军啊?他们难道没有自己的士兵们?为什么要来给他们加训啊喂?!
夕阳西下,张辽将她的三百名幽州骑兵操练得亲妈都认不出来,高顺将她近两千名步兵操练得亲爹都认不出来,大兄弟们恨不得自己长了八张嘴用来吃饭,厨子们也恨不得化身八爪鱼给士兵们添饭。
小谈将军端着饭碗,看一看吃得呼噜呼噜的大兄弟们,再看一看吃得呼噜呼噜的两位并州将军,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张辽飞速吃完两碗粟米饭,拿帕子擦了擦嘴,“明日还是这时辰。”
“啊……哦,哦,知晓了。”小谈将军愣愣地看着二人起身,后知后觉不好意思起来,“哎呀,你们这……”她挠挠头,赶忙掏出一罐珍藏的腌黄瓜,“我这儿也没什么可送人的,要不你们带点这个?”
“我那儿还有呢。”张辽摆摆手。
好吧……但是她好像没送过高将军?
高将军似乎是有些不自然,他上前两步,从小谈将军手里接过腌黄瓜,“吕将军爱食酸,我给他……”
“吕将军爱吃酸?早说啊。”小谈将军又从柜子里摸出两罐,“不够再来拿,我这儿多得是呢!”
……高将军将三罐腌黄瓜搂在怀里,“多谢谈将军了。”
“谈将军。”
“嗯?”
高顺定定地看了一眼她,“将军若能离……莫要忘了我家将军。”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但她还是听懂了。
谈道笙正色回道,“自然。”
《后汉书·董卓传》:“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饥饿寇掠,积尸盈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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