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47、147 试一试

　　这世上哪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向他伸出援手呢？
　　如果他图财，陶谦愿意大开府库，任其挑选。
　　可刘备并没有。
　　那些送往幽州，金光璀璨的东西都被陶谦亲爱的盟友笑纳了，哪怕还有些从白马将军指头缝里漏出来的，层层盘剥之下，到了刘备这儿，被风一吹，便和泥沙黄土融为一体了。
　　留给他的唯有一封信。
　　——陶谦又不是什么书法大家，如今更危如累卵，没人上赶着求购他的笔墨，好在信写得长，当柴火烧了，也还能燃起一星半点的火光。
　　赌上全部身家，只为了这点儿报酬？这位刘将军的眼皮子如此浅薄？

　　“此人用心极险，”曹豹说，“他沿途笼络流民，收买人心，不过想替自己赚个美名罢了！刘备一个麾下不过千余人的小将，图名做甚？还不是见陶公身负采薪之忧，二位公子又资质愚鲁，不堪大用，便想……”
　　“便想如何？”
　　两位丹杨将领见他止声不言，连忙追问，曹豹却不肯再说。
　　他将自己的酒爵斟满，并不喝，而是抬眼看向远方。
　　暮色苍茫，乌云一层层叠加，熄了火的太阳更显黯淡。
　　金乌将坠于西山。
　　当它沉默着走下山，迎接它的并不是死亡，在降落谷底的同时，它继续向前，走过山川，走过海洋，走过世间万物，走上东方的地平线，宛若新生般灼灼燃烧着向上攀爬，直至爬到天际之巅，将炙热的红铺满整个江山！
　　太阳是永恒的，然而明日升起的太阳，仍是前夕那个吗？
　　不图小利者，其必有大谋也。
　　“总之，”曹豹收回目光，“曹操若来，且让他先顶着，我等为陶公守好郯城便是。”

　　对于刘备率军出城，在城东安营扎寨，以待曹操，出身丹杨郡，以陶谦为主心骨的曹豹将军双手双脚赞成，世世代代扎根徐州的下邳陈氏则不然。
　　陈登在廊下脱了鞋，走进堂内，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案前。
　　案后坐了个背靠小几，手握竹简，人作小鸡啄米状的老头。
　　那长长的影子投在书案上，将阳光遮去大半，老头浑然不觉，继续啄了半晌，才慢悠悠地睁开眼。
　　“唔，”老头打个哈欠，看了看儿子，“怎么？”
　　儿子鼓了鼓嘴，很想说老爹那么大年纪了想睡就去榻上睡，不要像那些年纪小觉又多的学子一样偷偷摸摸打瞌睡，想了想还是没敢说，全都咽回肚子里，乖乖地跟老爹说正经事。
　　“刘玄德出城去了，”陈登顿了一下，补充道，“只带了他那些兵。”
　　仨瓜俩枣，破破烂烂，看得他都怜爱了。
　　陈珪摸摸胡子，问，“曹豹呢？”
　　“还在城内！”陈登说，“此人畏曹操如鼠，不像玄德公……”
　　老头打断他，“刘玄德不曾有怨言？”
　　“未有半句！”陈登震声道，“儿这些天与他半步不曾分离，莫说怨言，他眉毛都不皱一下，真英豪也！”
　　“怪道我夜里寻你不得。”
　　爹如此说，儿子的气势就弱了，“这，他，我，我二人，咳。”
　　陈登不说话了，过了这几天，他得好好想想究竟是谁先发出同榻而眠邀请的，似乎是玄德，可熄灯睡觉时好像是他叭叭的比较多，聊一宿没聊完，那只能继续聊两夜三夜四五夜，哎呀这怎么算！
　　儿子轻咳两声，拎着个小垫子坐到老爹身边，然后翻过这一页，将话题拉回正事上。
　　“依儿之见，刘玄德此人不错。”
　　陈登低声道，“陶恭祖不曾许他好处，那千余人可是他全部身家呐；父亲也亲眼瞧见了，那么多流民跟随其军，他不曾遣人驱逐，可见其仁心；公孙瓒惯用些商贾走贩，如乐何当那等庸碌之辈，竟委之以大任，玄德虽与其有旧谊，却不得重用，假若此战后他能留在徐州……陶恭祖毕竟老了，刘玄德既为汉室宗亲，又有仁义之心，父亲，父亲以为呢？”
　　儿子的眼睛亮闪闪，一副沦陷在刘将军魅力值下的模样。
　　父亲看了挺嫌弃。
　　他沉吟片刻，说：“我得先看看他的本事。”

　　“这贼匹夫！”
　　一黝黑粗壮，看上去非常火爆脾气的将领开口了，“我等弟兄跋涉至此，所图者何？他曹豹麾下四千丹杨兵，竟龟缩城中，独独遣使我们出城驻扎，是何道理？阿兄，他若不想来，我将他请来！”
　　主座上的阿兄还没说话，身旁脸色红润，胡须伟美的阿兄伸手制住了他。
　　张三爷向关二爷投去不解的目光。
　　关二爷一双浓密的眉毛紧皱着，“翼德，你请他做甚？”
　　“自然是，请他来营中饮一杯酒。”
　　“怎么请？”
　　“武夫之间，不讲那些虚礼！”张三爷比比划划了一下，“像这样，勾着他的脖颈……轻轻的！”
　　关二爷怀疑地看他一眼，摇摇头，然后扭过去，眼神落在阿兄身上，殷切又真挚，“阿兄，翼德心性耿直，恐与其交恶，还是我去将那厮请来吧。”
　　“还是我去。”
　　“我去。”
　　“我。”
　　“阿兄说是谁便是谁。”
　　“阿兄！”
　　两个大嗓门同时响起，吓得小帐篷虎躯一震，犄角旮旯里积攒的尘灰扑簌簌落在刘备肩上，这位阿兄稳稳端坐着，瞧着很可靠，那些灰扑扑的小玩意便安下心，在他肩头上继续打盹。
　　“谁都不许去。”
　　刘备伸手轻轻一拂，肮脏的陈灰却像是被一股狂风卷动，他穿着的细布衣袍朴素而干净，没有被沾污丝毫，“而今徐州倒悬，军中须齐心以迎敌，切不可与之龃龉。”
　　也不该为私利相争。
　　他的目光转向身后，看到城楼上模糊的一团人影，平静无澜的眼底倏尔闪过锋利又不屑的光芒。
　　“当以大局为重。”他这样说。

　　与谈道笙一样，为人所忌，万众瞩目的曹操走得也不快。
　　作为进攻方，他这样心平气和自然是有一定原因的。
　　比如说他自鄄城出发，路过徐州境内许多郡县，郡县中的百姓没有箪食壶浆以迎兖师，眼中盛着的热泪，胸腔里奔腾的热血还是暖融融的，温暖了曹老板一颗心。
　　百姓们太热情了呀！
　　他曹操是不想要的，可这些人羔羊似的跪了一地，额头像是生来就和土地黏在一起一样，祈求伟大的曹老板带走他们藏在房梁上的粮食，喂养了大半年的猪羊，带走他们壮硕的儿子，青春的女儿，一根针一粒米，哪怕一点线头都不要剩下，不然人家可不依呢！
　　那曹老板能怎么办呢？他这个人原就是被动，内向，不懂拒绝的呀！只好非常不好意思的，连吃带拿着，一步三回头，哀婉又不舍地离开这些地方啦！
　　百姓们的心多么实在，沉甸甸地捧在手里，那殷红的血顺着他指头缝流下，喂饱身后蜿蜒起伏，难以望到尽头的庞然大物。
　　军粮是有了，太阳却不曾向他俯首，困扰了谈道笙的难题自然也不放过他，大家军中都没有一个名叫后羿的兄弟可以复刻一下射日活动，为了避免非必要战斗减员，脚步不得不慢一些。
　　他的脚步慢，手和耳朵却伸得长长的，几乎是在刘备抵达郯城的同时便听得风声，翌日充当耳报神的斥候踏马归来，将风声确诊为真。

　　曹操的中军帐很大，外表朴素，内里也朴素，一如他做人一般，除去必要，行军并不带乱七八糟用来舒服享乐的东西。徐州是个好地方，他空着两只手来，在这里转了一圈，朴素的中军帐里便多了一方朴素的冰鉴，有朴素的侍女从冰鉴中取出镇好的瓜果摆在他面前。
　　紫莹莹的葡萄衬得那手指纤白似玉，往上是一张极有韵味的脸，脸上是一副低眉顺眼的表情。
　　仍然是美的，只是浑然不似前些天，为亡夫落下清泪两行时惊心动魄的俏丽。
　　主公在想什么，侍女自然不知道，当她将那晶莹剔透的果肉递过去时，曹操已经从片刻的回味里抽身。那双深沉不可测的眼睛里没有一点温情，直看得她大夏天里出了一身冷汗。
　　“诸将将进帐议事，尔一妇人于此做甚？”曹操冷声道，“还不快去！”
　　跪在地上的人闻言连忙起身退下，她的腿是软的，因此脚步迟了些许。
　　不过些许而已，可她怎么能慢，必是怀了刺探军情的心思罢？
　　士兵打了水来洗刷地上的污痕，前来参加军事会议的诸位走进中军帐时，有人忽然停了脚步。
　　他皱眉看着逐渐洇开的暗红色。
　　“妙才，”中军帐里传出主公的声音，“怎么不进来？”
　　“这就来，”夏侯渊应一声，对洒扫的小兵说道，“徐州多泽，将这儿洗干净些，莫要引来蚊虫。”
　　他说完，抬脚走进帐中。

　　各就各位，首先是自由讨论环节，大家跟这个咬一咬耳朵，跟那个叽哩咕噜一阵，再一起激烈地唇枪舌战一下，然后你说服我，或者我说服你，或者大家谁也不服谁，但最后还是心平气和友好和善不吵不骂不打架相亲相爱一家人，看向上座的主公。
　　主公在思索一个问题，“刘玄德，何许人也？”
　　这名字有点熟悉，像是在哪听过。
　　曹操想不起来，心中便生出一团火苗。
　　——他曹操走到今天，占据兖州，领数万雄师，光明正大有理有据地讨陶谦报父仇，哪来的草鞋贩子，竟敢援助陶谦，公然与他作对，真是岂有此理！
　　草鞋贩子都可恶！
　　一个比一个可恶！
　　“听说他麾下仅千余人，哪里值得主公在意？”
　　“虽如此说，他既敢逆流而行，想来也该有些本事，诸位不可轻敌才是。”
　　“奉孝虽然年轻，却谨慎老练，不输我等呀。”
　　郭嘉听了这话，只微微一笑。
　　他看向曹操，说：“主公，不若先遣一军去，试试他的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