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6、146 刘备的心思 ...

  •   天气很热,身在郯城的陶谦却裹紧了被子。
      这位现任徐州牧已然步入老迈,不复壮年破羌胡,讨韩遂,击黄巾时的强健体魄。
      他这样对自己说。
      但他心中知道,令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的,并非时间,而是一个人。
      那个人生得并不高大,可当他踏上徐州的土地,身后的影子便从泥土中吸食血肉,将自己吃得极黑极长,待它吸饱了力量,肢体像触手一般从四面八方延展,围成一堵厚重的墙,隔开阳光,抽离空气,然后一点一点,慢慢地,耐心地,贪婪地,蚕食这个老人的生命。
      陶谦忽然打了个冷噤。
      他似乎已经看到一双黑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他,盯住每一个怀揣着他的求救信,妄图走出徐州的人。
      不要紧的,陶谦对自己说,他已经吸取上次的教训,赶在曹操围城之前,早早便派出许多个信使跑去寻求援兵了——那飞奔的马儿不仅装了竹简,还带了些亮晶晶金灿灿的小玩意儿,他是有准备的呀!
      收到这样真挚的问候,他那些亲爱的们难道会弃之不理吗?!

      信使跑到扬州,亲爱的扬州袁公收到问候,就说,亲爱的好兄弟,挺住,俺来也!
      信使听完这话,被袁公属下请至客舍,好吃好喝地伺候着,躁动的心渐渐平静了,如此过了几天,某夜睁开眼一看,看到枕边睡颜恬静的女郎,本该很柔软的情绪忽然就尖锐起来了。
      女郎生得自然是美丽的,可她不是他的妻呀!
      他的妻在徐州,他家在徐州,他们都在徐州,恐惧地等待他将援兵带回来,可他竟然!
      信使幡然醒悟了,泪流满面了,他不是个人!他这样愤怒地谴责自己,又哀哀地祈求袁公尽快动身时,模样极可怜,见之者都该落泪,大家一起狠狠地哭!
      扬州袁公确实如这般行事,两个人拉着手,站在那里相看泪眼。
      信使抽抽噎噎的,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袁术右手拉着信使,左手捏了锦帕擦眼泪,给自己擦擦,也给信使脸上点两下,信使就很感动。
      我们扬州这位袁公见状就开口了。
      “再等等。”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腊月的落雪,轻轻柔柔的,洒在身上却彻骨的凉。
      拉着他的手也似一场大雪,信使猛地一抖,还是硬着头皮问出来。
      袁公不答,留他一人站在雪下,忽然就明白了。
      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然后呢?
      然后,信使垂着头,避开陶谦的眼神。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呀。

      马蹄落至幽州,亲爱的公孙将军收了信,也说,亲爱的好兄弟,挺住,俺来也!
      信使吸取同事前车之鉴,整日里小尾巴一样坠在公孙瓒身后,惹得公孙将军睡着了,也得睁开一只眼睛站岗。信使便凑到那只眼睛前,说,公孙将军公孙将军公孙将军!
      公孙将军的计划卡在这一步,神经衰弱到极致,只好大手一挥,将信使连人带信送到田楷那里。
      田楷收了信,还是说,亲爱的好兄弟,挺住,俺来也!
      说完便将信使连人带信再往下送。
      收到大礼包的人拆开信,看完后对信使说,我手里只有仨瓜俩枣。
      皮球信使就以为这人要找借口继续把他踢走,就哭了。
      也不说话,就呜呜地哭,瞧着特可怜。
      哭着哭着听得一声叹息,信使便抬起头。
      午后的阳光淌进来,揪住他的衣摆往上爬,照得这个人好像一堵墙,那么高,那么厚。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墙上抛出的一段绳索,将信使从煎熬的泥沼里拉出来。
      刘备瞧见信使愣愣的表情,无奈地笑,“天色已晚,我即刻清点粮草辎重,明日卯时开拔……如此,迟否?”

      信使回来了,带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刘将军,以及刘将军的部队,进城时瞧着也是浩浩荡荡的,等到陶谦从病榻上起来,亲自检阅这支队伍时,人就有些稀稀拉拉的。
      除去随军的厨子,功曹,工匠医官(实际上由于刘将军囊中羞涩,这几种必备人才占比也挺少),余下大概有千余人吧,四舍五入一下,就算他是两千人,那么请问曹郎今又来带了多少小尾巴?
      掐指一算,对比之下,确实是仨瓜俩枣。
      “剩下的人呢?”陶谦问。
      信使便指了指城墙脚下,临时盖起的一座座破烂茅草屋里,瞧着似乎只剩了一口气的挺尸状生物。
      陶谦倒抽一口凉气,“这些是何人?”
      看这些人的样子,像是能打仗的吗!
      “一路上随军走来的,”信使定定地看着这位老人,“玄德公说,他们也是徐州百姓,因此不许驱赶。”
      陶谦沉默了,却也没说什么,继续看刘备自带的仨瓜俩枣。
      ……还是这个刀头一个缺口,那个矛头磨得圆润,这个和那个都穿着补丁做的衣服,看上去战斗力非常存疑,大概率平日里从事拉拉队工作的仨瓜俩枣。
      陶谦看完了,立刻又躺回病榻上,躺得平平展展的。
      虽然躺平且万念俱灰,但对这唯一一支援兵,还是心存感激,并向领兵来援之人表达了真挚的感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刘将军被好吃好喝地款待了两天,第三天左等右等,等来的仍然是美酒佳肴。
      陶州牧自己病得只能用些稀食流物,却大手一挥,让他接着奏乐接着舞,多么感人呐。
      被感动到的刘将军就跑进来,凑上去,说,明公明公明公?
      那拉了信使上去的绳索一扭腰,将明公从病榻上拽起来。
      明公耷拉着眼皮看他,“玄德,何事呀?”
      玄德一拱手,“明公,曹操须臾便至,敢问明公,城中欲何以迎敌?”
      明公身旁的人听了这话,便转过头,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刘玄德。

      刘备说:“曹贼势大,然其行军疲敝,城中以逸待劳,若能趁彼军尚未摆开阵势之际,于沭水畔设一伏兵,击其于不备。即使不胜,亦能克其锐气,以图来日再战。”
      一人说:“不可。曹操多疑,行军多遣斥候探查,又以青州军开道,彼时伏兵杀出,虽折一二青州军,其精锐无损,反令城中军备愈少,于战势何益?”
      “那么于城外扎营,待曹操来时,城楼上下互为倚重……”
      “郯城兵少,如何分作两处?”
      “曹操号称麾下有十万众,若真如他所说这般,何以行军迅烈如此?即便为真,粮草辎重当为几何?不妨试他一试……”
      “玄德此言,真是好生轻松!试他一试,哼,莫非我麾下士卒皆要为君一言舍命乎?”
      三番两次被人打断,身后一人忍不住上前,刘备没有回头,衣袖下的手不着痕迹地伸到后面,再收回时,却暗自握成了拳。
      “备并无此意,”刘备看向那人,“依君之见,该当如何?”
      “曹操远来,粮草何继?”曹豹说,“不若固城守之,待其粮尽,必自退去,此非不战而屈人之兵耶?”
      “笼城而守,汝竟不见初平之事乎?”
      堂内忽而寂静无声,仿佛被拉回初平四年,那个萧瑟的秋天。
      刘备紧紧地盯着曹豹,这个徐州的将领却撇过眼。
      “曹操已然做过一次,哪怕只为他自己的名声着想,也不该……”
      “尔欲以徐州生灵之性命作赌?!”
      “非也!”
      “那此言为何意哉?恕备愚钝,劳烦将军为在下解之?”
      曹豹一咬牙,将目光转向陶谦,“明公!城中所余兵士,皆为明公心血,今若随意抛之用之,日后……明公当三思。”

      日后,若是此战败与曹操,哪还有日后可言?
      刘备抬起脚,正欲上前,忽得想到什么,他的瞳孔猛然一缩,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脚收回去。
      ——陶谦向外派出那么多信使,可明明徐州境内便有一支军队,不仅人数众多,辎重齐全,素有百战百胜的美名,领兵之将又常以仁义为人所称道,先前曹操伐徐之时,这支队伍也未曾袖手旁观——陶谦为何不向谈道笙求援?
      仿佛从地底涌出一丝凉意,一直蔓延至他的头顶。
      刘备心一沉。
      病榻上的陶谦看起来虚弱极了,他已然至此,还怕些什么呢?
      “既为徐州牧,自当,咳咳,自当以徐州百姓为先,”陶谦挥臂打退曹豹替他抚背顺气的手,说道,“你带着你麾下那些人,与玄德一同,一同于城外……”
      “明公,”刘备忽然打断他,“方才在下细思,曹将军所言不无道理,不若我先带兵扎于城下,试探曹操虚实与否。”

      刘备是个什么样的人,究竟为何会带兵援助徐州?
      他一路上收拢流民,又是怀了怎样的心思?
      陶谦的眼皮似是极沉重,只微微掀开一道细缝,那写满了思量,并不见浑浊的眼珠正透过这条缝隙观察面前这人。
      这个人坦坦荡荡,站得笔直。
      发觉陶谦的打量,刘备嘴角上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了回去。
      “明公以为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146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