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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126 斗将破釜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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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缕曙光洒在大地,斥候用完朝食,拎弓骑马出了军营。
曹营那位将军与他们之前面对的敌将都不同,他是个极谨慎的人,麾下步兵周稳,骑兵骁勇,巡逻的哨兵更是目光如炬,一旦发觉有人意欲偷摸接近军营,二话不说,迎面就是几根凶狠的羽箭。
因此谈道笙的斥候很小心,很谨慎,先在弓箭射程外远远地看,再趁着哨塔换防时飞快地接近,然后瞄上几眼就跑。
这是艺高人胆大的。
也有脚程慢些的,跟着前辈玩上这么一遭,扭身时被后面的守卫一箭射到屁股上的,从秋到冬,自冬至春,几个月了还只能趴在草席上睡,夜里翻身时碰到箭疮,立刻杀猪一样滋哇乱叫起来。
叫声惊扰了身旁的兄弟,兄弟听习惯了,也就习惯性照脸给他一拳。
……顶着乌青的眼圈,早上起床还得被其他兄弟们奚落嘲笑。
……悔不当初啊!
有此珠玉在前,今天跑出来的斥候们就更小心,更谨慎了。
两个人骑在马上,远远眺望,只眺望到那个高大的箭塔,没法回去交差。
再小心翼翼地往前蹭,一步一停,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真是把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
较矮小的斥候很怕被箭射屁股,因此鬼头鬼脑地藏在前面兄弟的马屁股后。
前面的兄弟也很怕,但他生得高壮,更不愿做那掩耳盗铃之态,就鼓起勇气走在前面。
即将踏进一射之地时,高壮的矮小的都捏了一把汗,旁观的风就噗嗤一笑,狡猾地吹出一口气。
呼呼呼——箭来!箭来!
高壮的矮小的心中那只警铃叮叮咚咚地响,连忙抓紧缰绳往回跑。
高壮的风驰电掣,矮小的略逊一筹,背后没有依靠,那感觉冷飕飕的,激得他回了下头。
……啥都没有?
“……啥都没有!”
他只跑出了五十步,因此十分有底气地嘲笑前面那位跑出一百步的兄弟,然后两个人故技重施,再探再报,悄悄地上前,疑惑地潜入,两只下巴就一起掉在了地上。
“啥都没有?”
“啥都没有!”为了防止悲剧重演,斥候赶紧加上一句,“将军!快伸手接住!”
将军就赶紧伸手接住了下巴,没让它掉在地上。
那个手没有伸回来,继续向上捏了捏两腮的肉,揉了揉两只眼睛,然后啪得一下拍在了额头上。
“曹仁跑路了!”
那个手又从泛红的额头飞至书案。
只听咚!得一声,将军的拳头砸在案上,将军的身体跳离蒲团,将军整个人开始在他面前转圈圈。
“他先前遣人修箭塔,原是为了迷惑我!我竟中了他的计!”
将军大声嚷了一句,斥候没敢接。
“他们姓曹的!”将军的牙齿咯吱作响,“个个都诡计多端!阴险!狡诈!”
这个好接,斥候连忙跟着咬牙切齿,“阴险!狡诈!”
“真坏!”
“坏透了!”
“气煞我也!”
“将军莫气!”
将军绕着他转完几个圈圈,捞来一个小马扎坐下去,努力地平复怒气。
那个手乖乖地摆在膝上,却像是邦邦两拳砸在了将军的脑袋上,将军突然就跳了起来。
斥候吓得猛退两步。
“你这嘴怎么油汪汪的?”
斥候赶紧伸手抹一下,期期艾艾地回,“一只傻兔撞到马腿,被马踩死了,那营里还有堆没燃尽的火,我俩就趁着……”
斥候忽然眼睛瞪得像铜铃。
将军两只眼瞪得比他还大。
将军那个手举起来,对他指指点点,“……在外做得好大事!”
斥候面如土色,讷讷不能语。
将军就气得口出粗鄙之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忙着给自己穿甲。
这个新上任的斥候有点贪嘴,还有点愣,此刻跟宝玉一样束手束脚地站在那挨骂,等着将军穿好甲后亲自给他叉出去。
将军不要别人帮她穿甲,心里又很急,突然笨手笨脚的,那个腰带怎么都系不好,就干脆主动把自己从将军手里叉出去了。
谈道笙抓抓头发,弯腰要去捡时,摆在案上得香火供奉的红梅忽然凝聚一滴鲜血,落进她的眼里。
殷红的血珠化为一道人影,笑吟吟地看着她。
谈道笙就愣住了,不明白梦中的郎君为何此时出现在她眼前。
你怎么来啦,她回了一个笑容,你是要和我一起去报仇吗?
但戏志才只是摇了摇头,他被风吹来,又被风卷走。
风过无声,令谈道笙急促的怒火也歇下几分。
那双恢复宁静的眼眸穿过中军帐,落到一丛尚未燃尽的火光中。
……曹仁如何跑得这般仓促呢?
有风吹来,混杂着初春冷冽的气息。
营中辕门打开,小军官振臂高呼,士兵们踩着草鞋,皮甲歪扭地挂在身上,一脸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旌旗也被风吹得摇曳。
接着是中军簇拥着的飘摇的大纛,以及大纛之下眉头紧皱的年轻将领。
浓密的丛林遮挡住他的身影,在等待的时间里,将军曹仁将那些从他眼前跑过的士兵粗略数了一遍。
“这是他全部兵力。”
“将军此计甚妙!”偏将眼含崇拜地望向自家将军,“今番调虎离山,那谈营中只余些许伤兵民夫,若趁此时……”
将军的眼中忽而燃起一簇冰冷的火,“蠢材,我做此筹谋,独为杀些贱民乎?!”
“谈道笙不熟马战,那晚不过是用阴谋诡计取胜罢了!而今步军在前,汝等随我潜后,两相夹击,定教他有去无回!”曹仁看着他身后的五百骑士,厉声道,“枭其首,裂其尸,为我兖州死去的儿郎们报仇!”
“枭其首!裂其尸!”
“报仇!”
“报仇!”
五百名骑兵,说多其实也不多,但那奔腾的马蹄踏过,还是让大地轻微瑟缩了一下。
青草跟着摇晃,埋头苦吃的毛驴警惕地抬头驴叫,引得田埂间的王太守直起腰。
驴眼里盛满惊慌,水汪汪的,倒映着许多骏马的影子。
初春尚有些凉,王朗却生出满额细密的汗珠。
骑兵!
小谈将军出营不久,哪里来的一队骑兵?
……是曹仁的骑兵!
坏了坏了!小谈将军中了埋伏了!
他得赶快回城中报信,叫那个年轻人带上那些留守军营的士兵去救……不不不,还是他亲自领兵去救!
出城巡视荒田,不觉走得有些远的王太守两手抓着袍角,两腿恨不得抡出火星子,以毕生最快的速度拼命地向前跑,将小吏们甩到了身后!整个人扑到了惊慌失措的毛驴身上!小毛驴惊叫的声音更大了!王太守还在努力地蹬腿往它背上爬!忽然一双大手伸过来!揪住了王太守的衣领!
骑士拎小鸡一样把他拉到曹仁面前,冷不丁一松手,王太守就被扔到地上,吃了满嘴的残雪脏泥。
虽然很丢脸很狼狈,但那个高冠博带的打扮还是让曹仁立刻识出他的身份。
“王太守?”
王朗呸呸呸了几下,终于将嘴里的东西吐干净,可以说说话了,“曹贼尔敢!谈将军身负神通,仁心昭著,得上天庇护!小竖子胆敢施此奸计,岂不知我徐州百姓亡魂皆愿生啖你肉?你若能趁此天神尚未显灵,亡人未曾惊动之际,倒戈卸甲,以礼来降,我徐州……唔!唔唔唔唔!”
骑士给他嘴巴里塞得满当当,王太守也不安分,仍旧唔唔唔个不停。
“之前我兵进徐州时不曾见你,如今借了他的势,反倒逞起英雄来了。”曹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无能匹夫,怯懦鼠辈,安敢在此饶舌?”
“给他绑了,丢河里去喂鱼!”
河面还有些没化开的浮冰,顺着水流飘摇游荡,发出清脆悠扬的声音。
但它很快被沉重雄壮的马蹄声掩盖了。
战马膘肥体壮,战吼声惊天动地,远远望去人虽然不多,气势却很足,飞扬的黑色旌旗与阳光一同洒进她的眼底,一锤定音般解决了谈道笙的疑惑。
——她要报仇,难道曹仁就不想报仇吗?
曹仁当然有可能撤兵,可他秉性谨慎,怎么会忘记将燃火熄灭,暴露自己撤兵不久的信息?
这是个陷阱。
布置陷阱的人会在哪里等待收网呢?
谈道笙没有明确的答案,于是她令营中一部分民夫换上兵服,伪装出全军出动的假象,以此引曹仁现身。
如果曹仁选择冲营,她就和营中留守的士兵两面夹击,教他有去无回;
假若曹仁觉得曹洪死得太孤独,想要再屠一遍睢陵城,用亡灵给曹洪陪葬,那么她就来个瓮中捉鳖;
现在看来,曹仁的目标是她这个人,意欲亲领骑兵冲阵,而他的步兵也许正向此处走来,两相夹击,令她防不胜防。
那么问题来了,曹仁知道她走的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吗?
徐州基本上无险可守,睢陵也不例外。
这座小城名声不显,却有水流纵横,大小湖泊沼地星罗棋布,多年后将会汇聚为辽阔美丽的洪泽湖。
太阳光晦暗不明,洒在长势迅猛的水草上,被稀稀落落的树木切割成小块,使得破釜塘能够继续安稳无恙地蛰伏在阴影中。
这个低洼泥泞的沼泽地被冰雪封印许久,早已饥肠辘辘,它张大嘴巴,试图吞噬年轻将军的身躯。
可谈道笙有睢陵本地的向导在身旁,怎会令它得逞?
一行人有惊无险地自它嘴边越过,如若破釜塘也生了牙齿,只怕已被它咬碎成渣。
腹中仍然空落无物,泥水怪物耐心地潜回水草遮掩下,待到迅猛的马蹄踩过,它将嘴巴张到极致,用泥泞的四肢扯住马腿,将战马狠狠地扯进深处,不紧不慢地享用一场盛大的食筵。
“放箭!”
传令官挥舞令旗,急促的箭雨顷刻洒落,目标一致地指向破釜塘。
有骑士从马背上跌落,整个人便被泥水吞噬,慢慢往下陷落。
有人翻身下马,借助战马的遮掩躲避利箭,却不知两脚踩进泥里,很难再拔出来。
曹仁被亲兵簇拥在中间,自己也挥剑斩断了几根羽箭,座下的战马仍在泥地中艰难跋涉。
中箭的士兵愈来愈多,也许等不到步兵走来,他就会被耗死在这里。
他不能!
他还没有报仇,怎能甘心这样死去!
曹仁在一瞬间做出了决定,他忽然将剑扔下,取过一侧的马戟,缰绳被他勒得死紧,战马仰头嘶鸣,马蹄高高扬起,踩着一地的死尸冲了出去!
破开空气的清鸣忽然消失了,就在他单枪匹马冲过泥沼时,对面紧密的军阵从中间一分为二,那个年轻的将军踏着这条让开的路向他冲了过来!
两阵既立,各以其将出斗,谓之挑战。
简单来说就是斗将,在实际战争中其实很少见。
现在曹仁的骑兵深陷泥沼,谈道笙只要再下几波箭雨,就能令他全军覆没,根本不用她亲自上阵。
可她还是应了这个无声的挑战。
——曹仁擅长冲阵,也确是一名优秀的骑将,尽管立场不同,谈道笙尊重这个敌手。
所以她要在他擅长的领域将他击败!
天地晦暗,万籁俱寂,风逐渐收紧。
就在士兵眨眼的片刻,两支离弦的箭撞在了一起!
保养得极好的马戟速度快如闪电,力道却凶狠得仿佛群山崩裂,向她迎面劈下!
那是极快的一瞬间,谁也无法看清他是如何出招的,沉重的长戟扬起尘沙阵阵,与他挑斗的一方哪怕仅有丝毫之差,都将毙命于他手中!
但谈道笙的长戟与他同时飞舞!
兵刃相接处铮铮作响,擦亮一簇耀眼的火星,巨大的冲击力震得她虎口发麻,对面曹仁身形轻微一晃,又很快坐稳,马上交锋很快结束,看样子谁都没能在第一次交锋中成功占据上风。
战马刹不住脚,继续向前跑,两位将军各自收了兵器,左手勒住缰绳,促使马匹渐渐放慢脚步,扭身回首之时便开始蓄力,迎接第二次冲击。
阳光在长戟上流淌而过,照亮一双漆黑的眼睛,曹仁在那中间看到小小一团的自己。他将牙齿咬紧,奋力挡下冷冽的寒光,于是戟尖在他的铠甲前止步,在空中旋了一圈,被眼睛的主人收回。
一滴冷汗滴落在他的眼皮上。
方才惊险,若非他反应及时,只怕要被谈道笙斩于马下。
曹仁正欲呼出一口浊气,身后忽然疾风凛冽,马蹄轻灵,一缕银光逼近他的后颈!
他悚然一惊,身体却条件反射地趴伏下去,右手握着的马戟向后一扫,谈道笙折腰躲过,两位将军一前一后,一趴一仰,其中一人速度更快,于另一人还在抬头的瞬间便挺腰而起,戟尖微微一转,以狠厉到极致的力度戳了过去!
热血飞扬!
长戟从他后背捅入,左胸捅出,鲜血止不住地从贯穿的血洞里喷涌而出。
这个男人仰面从马背上坠落,眼睛仍旧不可置信地睁大。
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修长的身影。
年轻的将领倨傲又冷漠,唇瓣一张一合,宣判了这场斗将的结果。
“你输了。”
如果曹仁想要前后两相夹击,把她当饺子包,那么她就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是谈道笙的话。
事实上曹仁的步兵没有及时赶来完成合围,而当她的黄雀们扑棱着翅膀赶到这片战场时,战争也已经进行到收尾工作了。
小谈将军没有怪罪,毕竟这在冷兵器时代是很常见的事,不过她顺嘴问了一句。
……她发誓她没有恶意。
……她也没想到王太守脸那么黑,就跟曹仁迎面撞上了,还受了侮辱,挨了几句骂,最后还给两个人提溜着扔河里去了。
……好在王太守身子骨够硬朗,好在小财神耳朵够尖,就这么顺水过去一顿摸,据说捞出来的时候还有几条鱼依依不舍,跟着王太守蹦跶到河面上,扑棱几下就死了的。
鲁子敬是个老实人,听她这么一问,连忙一板一眼地告之以实情,犄角旮旯里的细节都不放过。
小谈将军不是个老实人,听他这么一说,就连忙低下头。
她身边的亲兵同样不老实,头还没低呢,嘴角就疯狂上扬了。
落汤鸡似的王太守骑在小毛驴上,尴尬至极,羞愧难当,社死到一定程度后再也承受不住,竟然直愣愣地从毛驴上栽了下去。
“太守!”
小谈将军大吃一惊,连忙从马背上跳下,三两步蹦过去,一手拦住小毛驴跃跃欲试的蹄子,一手用力,硬生生把王朗从泥里抠出来。
落汤鸡变成了泥地鸡,小谈将军也不敢笑,两只手握着王太守的肩膀摇来摇去,“太守!太守!没事吧?你怎么啦?可别是撞坏脑袋了吧?”
王太守泪汪汪的眼睛被摇得涣散,只好努力地挣开束缚,“没事,我没事。”
小谈将军仍不死心,“那你哭啥?”
“……在下哭曹贼撤军,徐州复归,生民有望矣!”
王朗愤恨地抹了一把泪,在小谈将军羞愧的注视中爬到了小毛驴的背上。
……不得不说,那个小毛驴跑得真是快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