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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127 “我心匪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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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她先杀曹洪,后斩曹仁的行为对曹操的心灵造成了多么大的伤害,谈道笙是一点都不在意的。
曹操选择撤兵,必然是不得已而为之。
既然是不得已,那就不可能冲冠一怒为弟弟,什么都不要了,舍弃一切跑来杀她。
不过她即将与陶谦肩并肩,荣登曹老板黑名单榜首这事儿绝对是板上钉钉的了。
曹操不是个健忘的人,征徐一战也显现出他强大的军事实力,为父报仇一事还没完,旧恨添新仇,因此他一定会卷土重来。
于是王太守收拾好包袱,骑上小毛驴,拿上朝廷印绶,雄赳赳气昂昂地前往会稽上任之前,私下里和小谈将军聊了半天。
王太守说,唉,我很担心你这个小同志呀!曹操势大,自身实力雄厚不说,还背靠冀州袁本初,强上加强,不如暂避锋芒,跟我一起去会稽?我主文,你主武,我攘内,你安外,哦再加上个天使投资人鲁子敬,咱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太守洗过澡,换身衣服,恢复儒雅朴素的形象,一脸真诚地看着她。
但谈道笙怎么也忘不掉她把王朗从泥里抠出来的画面,只好低着头不说话,那个肩膀时不时抖动几下,就把王太守给抖走了。
有从徐州各地逃难来睢陵的,听说曹操撤军,纷纷披上粗麻孝衣,举着幡旗,呜呜咽咽地回家去。
冀州兵领了粮草辎重,虽然一步三回头,还是抽搭着踏上回邺城的路。
所有人都有归处,只有她如浮萍漂泊,不知该何去何从。
远处的落日辉煌壮丽,将半边天烧得通红。
谈道笙独自坐在营外那只用来磨刀的大石头上,背影也被落日余晖染上几分萧瑟。
身后有人走近,脚步放得很轻。
“将军?”
“嗯?”谈道笙回过头,眉眼间还残留些怔愣,“是子敬啊。”
她拍了拍身侧的石板,鲁肃似是犹豫,片刻后还是掀袍坐下了。
“将军似有心事?”
谈道笙点点头,她想她是有很多心事的。
比如说曹操想杀她,她也想杀曹操,可现在曹操杀不了她,她也杀不了曹操,只能先退一步,各自记在小本本上,再画个圈圈诅咒对方,就很烦。
比如说她不知道戏志才想与她说什么秘密,她也来不及将自己的秘密说给戏志才听,曹操杀死了他,还将他送往鄄城安葬,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心中怎能不恨?
比如说曹操在徐州时将消息封得死死的,现在他不得不撤兵回兖,再也拦不住各州郡与徐州间的信使往来。于是鏖战幽州的袁本初终于回过神,发觉他麾下大将在徐行事乖张,原来都是袁术的错!又有曹操中袁术奸计,遣军将谈道笙当做叛逆暴打……听说没有暴打成功,反而被谈道笙打回去了。可那又怎样?
曹洪曹仁的死对曹操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而对于袁绍,无论是从自身事业还是感情来说,他都希望曹操的好兄弟们少一点,再少一点。因而虽然不足为外人道,关于谈道笙杀死二曹这件事,袁本初的态度确实是“阿瞒失去的只是两个弟弟,道笙失去的可是回家的路啊!”
袁公是很生气的,但阿瞒毕竟也是受害者,因此那气最后还是归咎到了罪魁祸首袁术的头上,因此在谈道笙看来,袁绍这封叫她回邺城的信写得就毫无条理,乱七八糟,满纸荒唐言。
……尽管袁术也不是啥好人,可前番徐州之事与他有何干系,什么叫都是袁术的错?
……袁绍在她和曹操之间选择了后者!现在为了让她回邺城,还要给曹操粉饰!过分!
小谈将军很生气,很伤心,很委屈,立刻就点上火,将信烧得干干净净,渣都不剩一点,连万分委屈的信使也赶了出去。
但她最大一桩心事还不是这个。
曹阿瞒邪恶,却实在会装。
袁本初被他所惑倒不要紧,毕竟曹操暂时干不掉他;可她家师父手上无兵,武力值也马马虎虎,如此日夜伴随曹操身边,岂不是置身于险境?
她想把荀彧接到自己身边。
可她要怎样把荀彧接到自己身边?
众所周知,她上了曹老板的黑名单,而且稳居榜首,目前只有陶谦能跟她掰一掰手腕,因此曹操不可能放任她带兵走进兖州,更别提是接近鄄城了。
那么她更名改姓,假装自己是复姓皇甫的客商,正巧路过鄄城,然后摸进荀府里,把荀老师打包放在小板车上推着就跑,怎么样?
……似乎有人这么干过,并且立刻被识破了?
那么她干脆就单枪匹马冲进鄄城,扛起人就跑,怎么样?
或者她复刻一下吕布行为,把荀老师绑在身后跑?
似乎还有人选择把人塞进怀里逃命,顺便给大家表演个七进七出?
那个画面刚在她脑海里浮现,就被她连忙挥手打破了。
那么她给荀老师写封信,让荀老师自己想办法跑出鄄城,她在外面接应,怎么样?
……如果信被曹操截下,如果荀老师跑路中途被曹操截下,如果她没有及时去接应,怎么办?
……如果了这么多,她是不是还没有如果荀老师不愿意怎么办?
谈道笙停下方案制定,选择先理一理思绪:
荀彧的志向是匡扶汉室、天下太平,曹操目前的志向是匡扶汉室、天下太平,她目前的志向是天下太平,那么在荀彧心里,谁才是他的同路人?
当然,如果是和荀老师共事的话,她也可以在愿望清单中加上一条,问题就变成了曹·手握重兵·雄踞兖州·雄才大略·有钱有权有地有人·操和谈·能打·还是能打·问就是能打·道笙,哪个更有实力,更有信心,更有可能成功匡扶汉室呢?
最后一个如果……如果荀老师不同意,可她偏要勉强,搞强制那一套,会不会被荀老师逐出师门?
尽管小谈将军心事重重,还是觉得有什么被她漏掉了,千言万语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所以她选择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我心中有一疑虑,”她说,“与子敬有关。”
鲁肃闻言歪了歪头,满脸疑惑地看过来,“咦?将军对在下有何疑虑?”
“若我无意取徐州,子敬还愿追随我吗?”
谈道笙很认真地注视他的眼睛,“如果我不曾奉令入徐,不曾看到士兵屠城,不见生灵涂炭之象,只是安坐邺城之中,像听闻长安惨况一般知晓了徐州之事,我不知自己会怎样做。”
当初长安遭西凉军屠城,黄琬亦惨死万军之中。这个老人是她的伯乐,也曾是她的主君,闻此噩耗之时她固然震惊、愤怒、悲恸,可她不曾……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护卫睢陵一城也是偶然,只是我来,我见,心中尚有几分良知,因此无法袖手旁观罢了,”她的睫毛一闪一闪,声音却平静极了,“你送来猪羊粮帛资军已是足够,子敬,我不需你对我心存感激,甚至倾尽家财,为我所驱使。”
这个王朝的内里虽然已被腐蚀彻底,却仍然十分注重道义之事。
在二元君主观的推行下,“择主而事”一词所包含的意义更加重要。她一个外来户不在乎这些,东汉士人们却对此极为重视。若非如此,谈道笙绝不会同意戏志才去当面与曹操辞行。
血淋淋的教训在前,让她不得不谨慎定义自己和鲁肃的关系——她没有家世,没有地盘,没钱没权,身上“折冲校尉”的官职也是袁绍所表,禄米也由袁绍发放,离开冀州的她什么都没有。她打过公孙瓒,打过袁术,如今又与曹操交恶,此刻还愿意留在她身边的,只有她从雒阳带出来的老兵,以及从前收编的黑山兵——若非谈道笙,他们早就被杀死,或者卖给冀州世家当奴隶了。而在谈道笙离开冀州后,邺城会收留那些冀州兵,却容不下他们。
鲁肃并非世家子,他出身豪强,还不曾出仕,因此更要爱惜自己的名声。谈道笙必须和他说清楚,让他好好考虑这件事。
她说完,两手一撑,身姿轻盈地从石头上跳下去。
“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想,我先回营了。”
她这样说着,向前走了不过三两步,身后便有人追过来。
那张小圆脸笑吟吟的,还是很可爱,那双圆圆的眼睛被落日余晖一照,泛出坚定的光芒。
“你……”
“我想好了。”
“……啊?”谈道笙欲言又止,总觉得这位青年郎君没懂她的意思。
“君子论迹不论心,依肃之见,将军不畏曹操之势,庇护徐州一方百姓,行事磊落,言语坦荡,正是世间少有之君子。得主如此,复有何求?”
鲁肃说完,忽而拢袖折腰,向她行了个大礼。
她赶紧上前把人扶起来。
“子敬,你真的想好了吗?”
夕阳慢慢落下,谈道笙背光而立,面容隐在落日余晖中,隐约而模糊,瞧着并不真切。
但鲁肃心中清楚地记得将军的每一副模样。
他记得那个护送他平安回家的少年,也记得这个护卫睢陵城的将军,记得将军与那些百姓、民夫、士兵说话时平和温柔的笑容……他想象中的谈道笙没有那么好,令他倾慕的是真实的谈道笙。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鲁肃一字一句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