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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124 是他!是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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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曹操不同,谈道笙虽然也长了一张嘴,在邺城里耳濡目染地学了些说话的艺术,可她既不会吟诗作赋,也不会颠倒黑白,性子又犟,出口的话不肯再说第二遍,因此在嘴皮子功夫上难免就输给曹操。
虽然被泼了一身污水,可她反应慢,不知道得先解释清楚,只会闷头打架,待到这盆污水被曹操回收,转而泼到袁术身上,她再想说话也迟了,只得和袁术这个背锅侠一起排排坐,感受一下“西凉马腾”的待遇。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之前曹仁蛊惑人心,煽动她营中的冀州兵作乱逃跑,虽然被及时压下去,难免有些损失。
点燃粮仓的火没有蔓延开来,却还是挣扎着烧掉了角落堆积的粮食;
除了冀州兵外,一些黑山士兵也在黑夜中丧命;
冬日里群芳凋零,她处理完军中杂务,折了那枝妖异诡魅,似是被鲜血染红的腊梅养在陶罐中,摆了热热的茶汤,一盘小点心,燃了香,点上烛,又从木匣里取出一颗圆溜溜、血淋淋的东西放在花前。
仪式很简陋,瞧着奇怪又诡异,供奉的人却难得虔诚。
慢慢西沉的落日驻足片刻,释放一团金光,将她和摆得满当当的供案拢住,与尘世隔出一道界限。
一线之外人生喧嚣,一线之内肃穆沉静。
她看着那束花,心中勾勒出一道修长的影子,低低呢喃往生的咒语。
花枝颤颤而舞,花瓣飘荡,落进她眼中,激起一圈浅淡的涟漪。
那些轻柔的吟诵倏尔转调,化为一颗血滴般的种子,在她心里扎根,长出小小的嫩芽。
当青年郎君被请进帐中时,所见到的将军确实与记忆中的判若两人。
脸还是那张脸,见之不能忘怀。
——谈道笙长得很俊,这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俊”也分很多种:
在东汉末年持有大男主剧本的袁本初是英气勃发的俊,被女娲比着“君子”一词捏成的荀文若是极端正的俊,有俊得风流的,也有俊而俏的……美男子们各有所俊,小谈将军更是俊得别致。
就像是有一位画师踏歌而来,挥毫泼墨,借着醉意绘出一卷人物画,又踩了清风为梯,乘云直上,全然未发觉笔下人物竟跳进了长夜之中,此刻正蹑手蹑脚地跟在身后,与他同赏一轮朦胧月色。
这是个保守的画师,因而绘出的人物极标准,就是最为挑剔的鉴赏家也寻不出一处瑕疵,唯有心服口服,承认其画技高超;
这也是个粗心的画师——许是吃醉酒的缘故,许是他生性如此,总之,普天之下再找不出一个拈星辰为笔,蘸月光为墨,绘俗世之人的画家了。
因着他这点粗心,本该标准到刻板的人物染上灵气,氤氲出泛着冷意的俊。
将军站在他眼前,仿佛下一瞬就要消失,与天上挂着的惨淡的弯月融为一体。
……可记忆中的小将军不是这样的。
时光荏苒,究竟是什么人什么事,促使一团燃烧的火变成一弯冰冷的月?
他的心中有些唏嘘,也有些怅然,小圆脸显出忧虑的弧度。
“自中平六年一别,再未得见将军神姿,不想今日重逢,却在徐州罹难之时。”鲁肃拱手为礼,轻声道,“将军别来无恙乎?”
将军其实身体有恙,心灵也有恙,不然不会是这么一副致郁模样了。
但这位身材高峻,瞧着颇有压迫力,面容却可爱可亲,硬生生将那压迫力冲散,化为一股极强劲的亲和力,令人不觉放下戒备心,想要与他结友相伴,畅谈心事的青年郎君并非独自一人过来的。
他还带了些更加可爱可亲的东西。
有咩咩叫的肥羊,步伐迟缓的牛,意气风发的猪,哼哼唧唧地送到厨子手里。
晒干的腊肉紧实咸香有嚼劲,鱼干虾干蛤蜊干被滚水一烫,霎时鲜香满盈,稻谷麦穗闪耀着金光,沉甸甸地装了五六七八……好多辆车!
趴在草席上哼唧的伤兵一骨碌爬起,烧火递柴的炊事兵咻咻地吸着香气,厨子的刀飞起落下,一会儿咚咚咚,一会儿砰砰砰,声音震得箭塔上的守卫也频频回头,飞流直下三千尺。
财神降世!财神!活财神!神迹复现!
天道不在我,难道在对面那群臊眉耷眼的人?!
营里的士兵们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快乐地说笑,快乐地起舞,想要比划手势念念咒语,快乐地赞美一下将军和财神时被一把按下,只好继续埋头苦吃;
流民自然没有那样好的待遇,但他们多得了两个饼子,啃着也挺高兴;
活财神坐在火堆旁,拿刀切切割割,于是那块外皮烤得最酥脆,内里鲜嫩多汁,咬一口滋滋冒油的羊肉就送到了将军面前。
将军原本是闷在帐里的,此刻被活财神拉到篝火旁,整个人烤得暖融融,脸蛋也被火光照得红通通,瞧着总算恢复了一丝人气。
她手里捏着香喷喷的烤肉,嘴巴油汪汪地咀嚼,那双流光溢彩的眼睛也变得红通通。
“子敬兄!”
谈道笙嘴里塞着肉,声音含含糊糊,就不太礼貌。
但活财神不在乎这些,圆圆的眼睛看过来,嘴角也漾出一个小小圆圆的酒窝。
小谈将军似是受到鼓舞,油爪子就紧紧地握住了活财神,“子敬……你真好!”
活财神还是不嫌弃她,另一只手主动搭过来,“是将军真好!”
他的嘴角也粘着油腥,神色却认真极了,“若非将军仁爱大义,我东城百姓也将深陷水火,死在曹军屠刀之下了!”
活财神说,东城处于徐州西南角,又是徐扬交界,与州内的信息交流就不太灵敏,若非有流民逃至城中,他还不知将军至此呢;
活财神又说,他身无一官半职,人微言轻,手里只有些钱财可以资军,还望将军不要嫌弃;
活财神还说,他深感将军大恩,虽然无才无德,庸庸碌碌,不名于世,但尚堪驱使,将军别跟他客气,该用就用,尽情驱使,绝无怨言。
将军就很感动。
吃完烤羊,表完来意,两个人就进了中军帐,各自盘腿坐在榻上,温一壶热酒,碰盏对饮。
连饮三盏之后,气氛烘托到位,鲁肃就说:“愿闻将军之志。”
将军就低下头。
自她掉进这个世界以来,似乎一直都在被人推着往前走。
黄琬想要她进西园军,她就去了;袁绍想要她打下豫州,她也去了。
袁绍对她很好,治理冀州也说得过去,她便效忠袁绍,为他攻城略地,壮大羽翼,然后她就被曹操兜头泼了一身的血。
“我不想再看到那些无辜的血。”她说。
……有点抽象的一句话,鲁肃就也低下头去想。
……将军好像没有匡扶汉室,重塑江山的想法。
……听着也不像是要思及桓文之功,南面称孤的野心家。
但话又说回来了,一个人生逢乱世,心欲百姓安乐,海晏河清,要么择一贤主辅之,要么自己做一贤主,否则怎么办?
诸侯们打得热火朝天,你既不上手帮人,也不加入混战,就站在一边动动嘴皮,嚷嚷“你们不要再打了啦!”,大佬们就乖乖听话,手拉手好朋友了?
想清这一点,再将目前的大佬们拉出来挨个看看。
四世三公袁本初?
不太行,将军刚从那边跳槽,此刻再跑回去,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另一个四世三公袁公路?
这个也不太行,鲁肃想,不提前番那些恩恩怨怨,袁公路本人就不太行。
白马将军公孙瓒?
虽说咱不打算匡扶汉室,可这位刚杀了大汉宗亲,此时去投,岂不是明摆着和汉室对着干?
雄踞荆州刘景升?据城固守陶恭祖?益州牧刘焉?五斗米张鲁?还是西凉那一串儿的枭雄?
……总不能选大汉忠臣曹孟德吧。
挑挑拣拣都不能选,那讨论一下若是让将军拉旗单干,难度怎么样?
请问将军郡望?家世如何?有没有阀阅?懂不懂手腕?能不能吸引天下贤士来投,不是手拉手好朋友,而是忠心耿耿全家上阵认你为主的那种投?
鲁肃抬起头,把将军上下打量一番,然后微微叹了口气。
……既然没得选,要不就先单干试试?
“将军欲取徐州否?”
鲁肃说,“陶恭祖老迈,膝下二子皆庸碌之辈,将军今番庇护流民,阻曹军南下,得人心,显仁义,若能赢得徐州士人拥趸,将其收入囊中;联泰山臧霸以夺青州,以为徐州之屏障;徐州既定,复经营三年,待兵粮充足时即举兵南向,拢江东六郡;屯米粮,练水军,沿江而上,剿除黄祖,进伐刘表,竟长江所极,据而有之;以此四州为基业,回师北首,克定中原,则霸业可图也。”*
将军喝了酒,有点懵,不知道事情是怎么从“愿闻将军之志”跳到“霸业可图”了。
喝懵了的脑瓜子里似乎只剩两件事:杀死曹操,接回师父。
她将酒爵放下,正襟危坐,很认真地看着鲁肃,“依子敬所说,我当如何赢得徐州士人拥趸?”
鲁肃说:“将军于徐州有恩,在下也颇有家资,将军可尽取之,以金帛之礼动其心。若不能动其心,将军亦有刀,有兵马……杀迂腐之士而活天下万民,此大仁大德也,肃以为可。”
将军在心中想象了一下那个人头滚滚的画面,正在怔愣之时,帐外亲兵忽传有迂腐之士……呸,广陵信使到。
广陵信使来得有些慢,行李也有点少。
依她信中所言,这位广陵太守派来了一支军队,很谨慎,趁夜从睢陵城后面摸过来的,就是瞧着人不怎么多,除去民夫工匠医官小吏,大概就剩个五百余人吧。
信使说:没人了呀!将整个广陵拎起来瞧一瞧看一看,也不知能不能凑出三千士兵呢!
将军就愣,她想她这下算是知道陶谦为啥这么不扛揍了。
广陵太守虽然被迫抠搜,可他自己还在广陵瑟瑟发抖,祈祷杀疯了的曹操不要杀到广陵郡,霍霍广陵生民,却能赞助她五百个大兄弟,看来传闻不虚,这还真是个好人。
好人说:小谈将军收拢流民,安抚百姓,阻碍曹军,真是个好人!
好人还说:他拢共就这么点家底,还得防着南边的坏蛋,因此实实不能再分些出来了!
好人最后说:小谈将军莫生气,他虽然家底薄,却给将军请来一个极好的帮手!就是这位儒雅朴素,和蔼可亲的信使!他并非等闲之辈!
他,土生土长的东海郯城人;
他,先拜郎中,后除菑丘长,师从太尉杨赐,因太尉死而弃官行服,不应征辟;
他,丧满孝除,被陶谦察茂才,选任治中,又受天子印绶,拜为会稽太守,升任两千石高官;
他,因故滞留徐州,闻得小谈将军高义,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来了!
是他,是他,就是他,我们的朋友——王朗王景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