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耀三国》飞光照尔

123、123 一口黑锅

　　洋洋洒洒落了一场大雪，放眼望去，哪里都是白茫茫一片。
　　有人悄悄走过来添一盏新茶，热气蒸腾上涌，使得荀彧怔愣一瞬。
　　“主君可是要歇息片刻？”
　　侍从添过茶，将燃了半夜，此时已然暗淡的烛火熄灭，顺手在小香炉里撒一把安神香。
　　这位彻夜未眠，案牍劳形的郎君皱皱眉，他抬眼看向窗外，问道，“下雪了？”
　　“是。”
　　侍从将窗户打开，凛冽的寒气吹进来，顷刻扫去荀彧周身淡淡的疲惫。
　　他揉揉眉心，从堆积的公务里摸出一张新纸，边思量边落笔，很快便写好一封请柬。
　　雾凇沆砀，冰雪洁白，若能借此妙境，请兖州名士一同前往小亭观雪，烹茶吟诗，赏景作画，气氛和洽之时拿出兖州牧曹操的诗歌鉴赏品评一番，润物细无声地调和一下二者之间的关系，真是再好不过的事。
　　一束阳光洒进来，令满心公务的荀彧停住脚步，他想了想，复又坐回席上，写一封送往徐州的家书。

　　自秋至冬，他收到过曹操的信，徐州的战报，戏志才的问候，独独缺了小徒弟的。
　　……也许是战事吃紧，无暇写信？
　　……可他就算再忙，难道还能忙得过曹操吗？
　　……莫不是只想着袁本初，把他这个师父抛到九霄云外了？
　　荀彧似是被郁气所扰，运笔不觉重了几分，用词也逐渐严厉，原本一件温情和煦的关怀信摇身一变，成了文字版戒尺……就得这样写！让他知道师父的厉害！
　　荀老师绷着一张脸，将信塞进包裹最底下。
　　不知道这小孩有没有受伤，再塞几瓶药膏吧。
　　冬天这么冷，也不知有没有带够衣服，只好将新做的大氅塞两件，暖呼呼的皮靴也塞一双。
　　府上新制的肉干尝着还不错，蜜饼也脆脆香香的，应当不会放坏，要不要挑几样装一些？
　　除了这些，孩子那么久没回来，想家了怎么办？
　　唉，没爹没娘无亲无故的可怜娃，做师父的再不心疼，还有谁会想着他呀！
　　荀老师唉声叹气，将自己惯用的香装了满满一盒塞进去，再顺手塞一个小香炉。
　　包裹被塞得鼓囊囊，可荀彧还抱了满怀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师父左看看右看看，最后从一堆东西里寻出两卷作业装了进去。

　　公事私事都告一段落，荀彧换一身苍葭色曲裾，外披玉白鹤氅，系上兜帽，手里握着一卷尚未发行的最新版孟德诗集，冰清玉洁地端坐在轺车上，与痴相公们共赴湖心亭看雪。
　　戏志才的棺木就是这时候运进鄄城的。
　　送行的队伍不是很长，士兵们皆披麻戴孝，为首的文士也是素色打扮，一行人如鹅毛大雪般飘进眼底，荀彧握着绢帛的手一松，又紧紧地捏住车缘。
　　“志才他……”
　　程立哀叹一声，没有继续说下去。
　　而戏志才身体羸弱，久病缠绵，命数浅薄，这是兖州众人都知道的事情。
　　天妒英才，教他枯萎在这个冰冷的冬天。
　　荀彧心生怅然，只得垂眸掩下翻涌的情绪。

　　程立给自己倒一盏热茶握在手里。
　　与对面的郎君相比，他已步入老迈，可他的眼睛仍然锐利如剑，不着痕迹地扫过去，适时开口劝慰道，“主公就是担心文若伤怀过度，才命我回来……斯人已逝，生者当承其遗志，振作起来才是啊。”
　　“仲德所言极是。”
　　荀彧点点头，将自己从伤感中抽离，论起正事，“徐州如何了？”
　　“还是那样，”程立说，“陶谦退守郯城，主公于城下扎营，眼下又值冬日，万物凋零，士卒久战疲惫，此战恐难以攻破陶谦啊。
　　“主公知文若治鄄辛苦，只是粮草一事……”
　　荀彧忽然皱了眉毛。
　　此战难打，主公又是率兵深入敌腹，粮草消耗巨大，这他是知道的。
　　可兖州并不富庶，陈留、济北、任城三郡久战凋敝，供养己军已是吃力；东郡由臧洪管辖，大半已然归属冀州；泰山郡毗邻徐州，管制聊胜于无，赋税更是难收。
　　他坐镇后方，只靠余下三郡筹措军粮，既不令州内叛乱，也不令将士们空腹上阵，已是极难得的事。
　　——曹操与兖州士人还处于八字不合的境界呢！
　　他就是豁出这张脸面，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难道他们就肯倾尽家财去资军了吗？
　　还是要他干脆不做人了，跑去颍川把熟人做成熟人，给主公送过去？

　　“我尽量，”荀彧说，“只是兖州疲敝，恐难再筹措一批军粮；袁本初亦领兵深入幽州，想来难以从冀州借粮……主公也当做好撤军之备。”
　　程立听了这话，忽而将手中茶盏放下了。
　　文若还是有些优柔寡断，程立想，他并不肯充分挖掘兖州的潜力，助力主公打下这一战。
　　在他看来，军粮就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挤，总还是有的。
　　就算真的没了，难道不能牺牲些其他东西去添补吗？
　　当然，当然，此刻他是不会这样说的。
　　他只是用手指叩着书案，做出一副很苦恼的模样。
　　等到荀彧那张漂亮的面皮被愧疚抹上绯红，程立收拢手指，似是在心中斟酌了许久，才知道该如何将此事说出口。

　　“提起冀州，”程立说，“有些事也该教文若知晓。”
　　“……何事？”
　　荀彧的眼皮猛然一跳。
　　他伸出手，正巧按住了一张绢帛，上面的字迹潦草稚嫩，是小徒弟写的关于孔子四教的论述。
　　“文若那个学生，”程立说，“他趁夜袭营，斩下朱灵首级……”
　　“那必是朱灵心怀不轨，被他察觉，故而斩之。”
　　荀彧抚过绢帛上的字迹，眉眼平静地说，“此人无勇无谋，不过庸才，杀之何妨？”
　　“正是。”程立展眉一笑，说，“主公原也如此说，可他杀了朱灵后不曾北上围郯，反而于睢陵驻军……”
　　“睢陵？此地毗邻扬州，闻听袁术败逃后便屯守九江。”
　　“所以？”程立问。
　　所以？
　　荀彧留守鄄城，只能根据送来的战报想象战况如何，怎么可能知道其中缘由？
　　但他相信谈道笙，无条件的。
　　荀彧依据他所知道的推断道，“所以他留候此地，应当是被袁术遣兵拖住了脚步。想来此前也是朱灵意欲反叛以投袁术，故而被他所杀。”
　　说完，荀彧挑挑眉，“袁术与陶谦为盟，仲德难道不知吗？”
　　“仲德今有此言，莫非是……主公疑他与袁术勾结？！”
　　“非也，”程立虽如此说，面上却显出懊恼的神情，“是袁绍疑他。”

　　“文若也知道袁绍此人外宽内忌，谈道笙无令斩杀朱灵，于军中又有威望，怎能不被袁绍所忌？而他出身四世三公，常惺惺作态以招揽贤才，因此虽心中忌惮，却不愿脏污自己的名声，故而命主公……”
　　“袁绍要杀他？主公派兵去杀他？”
　　荀彧两手紧抓书案，上半身猛地探到他面前，不复端庄之姿。
　　程立也两手攥为拳，狠狠地敲在案上。
　　“我等皆被奸人所误！”
　　“那时主公只想着为志才报仇……”
　　“这又与志才何干？”荀彧懵了，潜意识里觉得怪怪的，像是这一连串的事情中缺了什么关键的东西一样。
　　“志才是被人杀死的！”程立恨恨地说，“袁绍之令，志才之血，竟教我等被袁术蒙蔽了！
　　“今番细想，应是朱灵与袁术勾结，被谈将军察觉，袁术便发兵他围困睢陵。他遣志才向主公求救，不想却被袁术所劫，袁术先将志才杀害，又嫁祸谈将军！
　　“袁术施如此阴险恶毒之计，教我等以为是谈将军先杀朱灵，后杀志才。众将愤怒不已，又有曹仁曹洪二位将军请命为志才报仇，主公才……”
　　“荒唐！”荀彧低喝一声打断他的话。
　　他不敢去想他那小徒弟现在是何处境。
　　袁绍怀疑他，必然会断了他的粮草供应；戏志才被杀害，他心中定然难过不已；而他的主公又在此时向谈道笙发兵作难……
　　“仲德当速行，教主公快快撤兵才是！”

　　程立怀揣着荀彧的信件走至徐州时，曹操确实在准备撤军。
　　他并不甘心。
　　他没能杀死陶谦，更没能杀死谈道笙。
　　可他不得不这样做。
　　他知道兖州粮草不丰，供应随时都会断掉，此时的他并没有和陶谦打持久战的资本。
　　他知道谈道笙杀了曹洪，也知道他搅动一场风云，逼迫曹仁不得不杀死那些青州兵，使其麾下士兵锐减。
　　作为一名主公去看，曹洪技不如人，死何可惜！
　　可他不仅是主公，还是兄长，曹仁被杀，他怎能不恨！
　　谈道笙多可恶！不仅将志才从他身边骗走，还杀死了他的弟弟！
　　……然而粮草供应不上，曹操就得撤军，他不能因为一腔愤怒失去这支军队。
　　在他撤军之前，他还得将后患扼杀于摇篮。
　　——谈道笙虽不可能再回冀州，为本初爪牙，可他毕竟没死，还长了一张嘴。

　　他会说话，而曹操要抢在他之前说话：
　　与朱灵暗中勾结的是袁术；
　　戏志才是被袁术派人杀死的；
　　他会派曹仁曹洪南下杀谈道笙，也是因为中了袁术奸计；
　　总之，都是袁术的错。
　　当然了，袁术也会说话，可袁绍也好，荀彧也好，谁会相信他那张嘴啊？
　　即使谈道笙之后写信向荀彧告状，那又怎样，文若知道的，这可都是误会啊。
　　本初那边更不必说。
　　谈道笙那样的心性，不会再主动与本初送信；而袁本初知道这一切后，也许会写信让他回冀州，可谈道笙不会回去；他不回去，袁绍也不会拉下脸三番两次地请他，两个人都不愿低头，自然难以破镜重圆了。
　　至于曹洪的仇……曹操阴沉着脸看那封战报。
　　他会替曹洪报仇的，他一定会！
　　待到明年春小麦丰收，他便重整旗鼓，卷土重来，到那时，谈道笙是自立也好，投到陶谦麾下也好，甚至是与袁术冰释前嫌也好，总归不是他们的人。那么他再要杀了谈道笙，谁敢说一个不字？
　　而当务之急是要在粮草消耗完，军心躁动之前，安全地撤兵回兖。
　　曹操想，他得给曹仁写一封信。

作者有话说

　　袁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