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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0、120 纷乱的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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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洪授首!”
谈道笙喊出这一声后,黑夜中立刻有人应声呼喝起来。
她并非单枪匹马混进曹洪的后军,夜极黑,骑士们难以看清前路,战马也是如此,一人一马都要小心翼翼地行走在黑暗中,本就较步兵松散的阵型更是稀疏,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敌友?
那些原本坠在兖州骑兵之后,又趁着夜色悄悄混进队伍中的士兵们听到自家将军的声音,亮开嗓子的同时也亮出了兵器。
他们的夜视能力也是聊胜于无,夜战本领也不比曹军高明几分,因此谈道笙并没有下令他们要勇猛杀敌,做个以一敌十的勇士。
他们只需要让这个夜晚更黑一些,更乱一些。
有迅猛的黑影袭来,骑士反应极快,立刻将自己整个地趴伏在马背上,以此躲过致命的一击。
他成功了。
就在他俯身的同时,那抹疾风从他背上吹过,并未削去他一根毛发,唯有左手高举的火把被风裹去,张牙舞爪了一瞬后恹恹死去。
黑夜给了他一双黑色的眼睛,火把熊熊燃烧着照亮一片光明,他循着光亮看去,只见一团浓黑的影子乘风飞过,如恶狼,如利刃,如阴沉的乌云笼罩住一星火光,又在下一秒将其湮灭。在它熄亡前夕,喷涌如山泉的血红飞溅,使得余烬放弃挣扎,随火把死尸一同落进黑夜之中。
举着火把的士兵成了活靶子,想要从黑影魔爪下逃脱,只能自己先一步熄灭火光。一簇簇光亮颤抖着,摇曳着,被握着它的人毫不犹豫地吹灭,于是黑暗如潮水涌来,瞬间将中后军吞噬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潮中,越来越多的黑影浮现,他们也许是徐州惨死的鬼魂,也许是那个枭首曹洪的骑士,也许就是刚刚死去的曹洪……主将授首!大家还在这里打什么打啊?
有人如梦初醒,顾不得军官号令,勒了缰绳扭头就跑。
有人握着武器,黑影袭来时便奋力一挥,听得的却是音色熟悉的惨叫。
黑影是敌,可四周都是黑影,究竟哪一个才是敌,哪一个又是被误伤的同袍?
谁都不知道,谁都分不清,但谁都知道别人的命没有自己的重要,因此只好冷心冷肺,一面努力地跑,一面认真地听,听到有人接近就拎了长戟,这里挥半圈,那边挥半圈,挥到四面无人时接着跑。
夜这样黑,自然往哪跑的都有,满天星似的乱撒。
有人往左跑,树林中冷不丁传来一声熊嚎,混着人的惊叫,于是往那边跑的少了许多;
有人向右跑,这边倒是没有熊,只有一人骑在马上,遛弯似的来回溜达,一双眼睛在夜中亮得惊人,一手挽弓,一手搭箭,射出的箭矢也像是长了眼睛,不过须臾便倒了一地人马,于是往这边跑的更少了;
也有昏了头往前方大营跑的,被塔上的士兵射了一箭后清醒过来,连忙挥鞭策马向自家营寨逃去。
兖州兵自己都乱成一团,更别提给青州兵压阵了;青州兵没了阻碍,也不捅军官了,撒丫子就跟着跑;黑山兵热血沸腾,举着火把拎着刀嗷嗷叫着追出营,连绵的火光照亮这小片战场,有人眼尖,就发现了遛弯的将军。
“将军!”
“将军!”
“将军在这里,那营中的是谁?”
谈道笙勒住缰绳,被一群叽叽喳喳的猴儿围在中间,还没来得及说话,机灵的猴儿便叫嚷起来:“我就说将军是有神通的,尔等可是亲眼瞧见了吧?将军是从那里,”他指着身后大营,手舞足蹈地比划,“嗖——的一下!就飞到这里来了!”
“哇!”
“将军!”
“比雷电还快!”
喝彩声此起彼伏,火光照耀下,一双双形状大小各不同的眼睛都写满敬慕,将军还是没吭声。
……她总觉得事情朝着不可思议的方向一路狂奔了,诡异,太诡异了。
“我……”
“将军!”
一个骑兵副将骑着马,身后领着二百名骑兵追过来,及时打断她的话,“将军有神通,能在顷刻间飞至此地!真是教我等凡胎好找!”
“……啊?”
谈道笙就很懵。
她看看副将,副将给她使个眼色,她看看士兵,士兵还是一脸敬慕,她就狐疑地看看自己。
杀死曹洪的那一柄匕首是她奋力扔出去的,因此左臂的旧伤春风吹又生,此刻还在殷殷冒血;
曹洪的亲兵护卫队反应迟钝了些,却不是泥捏的花架子,在她冲向曹洪时都回过神,有挥戟的,有策马撞击的,也有扔箭的。当时她只一心一意要杀了曹洪,不可能将那些全都躲过去,因此添了些零碎的新伤,不会要了她的命,却会疼会流血;
她按住手背一个细小的伤口,丝丝刺痛传来,使她确信自己不是做梦。
所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她怎么就有了神通,还会嗖——的一下!瞬移了呢?!
这不科学!
“我……我其实,”副将大声咳嗽了一下,于是谈道笙嘴里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儿,“尔等辛苦。夜色已深,此刻先回营歇息,好好睡一觉,明日再论功行赏。”
嗨呀,听听这话!将军都得道成仙了,心中还这样记挂着他们呀。
士兵们很感动,个个噙了热泪,嘀嘀咕咕地往大营走,走着走着就有些疑惑。
有人大着胆子问:“将军现今飞升了,已经不用睡觉了吗?”
正在叮嘱副将及骑兵的谈道笙听了就愣。
“将军的事,不许多问!”她大声回道,“这叫天机不可泄露!”
黑山士兵们回营睡觉,骑兵们就得继续加一加夜班。
谈道笙的视力很好,虽是走在黑暗中,却和白日里一样稳当,跟在她身后的骑兵十分安心,他们又骑着马,轻易便追上了青州兵的脚步。
“他们追过来了!”
“快跑!快跑!”
青州兵本就没有平复的心绪剧烈波动,如同仓皇待宰的羔羊一样,四肢并用地向前跑;这些骑兵却并不急着追赶,他们像牧羊人,闲庭信步地跟在青州军的身后,发觉谁跑得慢了就飞起一鞭,驱赶着青州军回栏。
可在青州兵看来,身后的骑兵并非牧羊人,更不是牧羊犬,而是长着绿眼森牙的野狼,此刻只不过是磨爪蓄力,想要一击毙命,直接咬断他们的脖颈!这催促意义的马鞭不过是将猎物吞腹前的玩弄罢了!
濒死的一瞬间总是可怖的,然而他们还有生的希望,只要他们在猎人挥刀前跑回营寨!
营寨里很安静。
除去被曹洪带走的人,余下士兵们都沉浸在梦乡中,中军帐里的将军却没有睡。
帐里也很安静,铜灯幽幽燃烧,点亮案上一卷竹简,曹仁此刻便借着这盏灯火处理些军中琐事。
这位曹将军少时确实有些不修行俭,而在领兵为将以后,曹仁收心敛性,将将军曹仁与少年曹仁彻底划开界限。
这个人与曹洪不同,他并不好色,行军时从不带妻妾,更不会在军中置酒高会,令女倡著罗縠之衣,蹋鼓而舞。将军曹仁是谨慎的,像一根绷紧的弓弦,时刻准备出鞘杀敌。
他的营寨也是谨慎的,壕沟纵横,拒马四布,卸了粮草的辎车被推过去,与栅栏一同护卫营帐,这样很安全,虽说士兵出入有些不方便,但曹仁一直没有放松营寨布置;
他的军队也是谨慎的,他们从不会喝得不省人事,也不会令那些被掳来营中的妇人活过当夜——哪怕她着实生得好颜色。这点令曹洪心有不满,但同样的,曹仁并没有为他做出改变。
他相信他的谨慎是有用的,也许在某些时刻,它会救下他的命。
当喧嚣声穿营而过,亲兵满脸慌张地掀帘走进时,他看到一位穿盔戴甲,手持利剑,全副武装的将军。
他的心中也许有过慌乱,可他身处一个坚实不可摧的营寨,因此那点慌乱不过转瞬即逝。
中军帐的布帘再次掀起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个波澜不惊的将军。
“列阵。”曹仁平静地说。
火把哔哔剥剥地燃烧,照亮一片混乱。
最先踏进这座营寨的是曹洪的骑兵,他们失去了主心骨,作战本能却牢牢地刻在骨子里,胯.下骏马扬蹄飞奔,轻易又灵巧地越过辕门。
“将军死了!”他们嚷着。
“哪个将军?!”巡营的士兵惊诧地问。
“曹将军死了!”
……袁绍麾下少有姓袁的将军,曹操麾下的曹将军却多到可以排排坐吃果果,底层士兵不知道军中人员调度,惊诧脸就变成了无语脸,“哪个曹将军?”
“曹洪!曹子廉!”
这个骑兵正勒住马,想要与巡营的兄弟唠一唠当时的情况时,身后忽然涌来无数的脚步。
与曹洪的骑兵不同,这些青州兵是痛哭流涕着,狼狈异常地爬进来的,就好像他们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驱赶着他们一般。
这种情况引得箭塔上的士兵注意,一个伸出手去,想要将金柝用力敲响时,一支箭矢追星赶月而来,瞬间穿过他的头颅,将他整个人钉在木栏上;
一个顿生警惕,连忙摸下身后的弓,羽箭即将搭在弓弦上,寒光闪烁的利箭穿破黑暗,穿透了他的喉咙;
鲜血如烟花崩裂,在她眼底炸出一滴小小的红点。
谈道笙收了弓,从身后接过一支燃烧的火把,那簇猩红的火只在她手里停留一瞬,便蜷成一团冲锋号角,呼啸着扎进一顶帐篷,激出一声睡梦朦胧中的嚎叫:
“敌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