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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119 将军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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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营里乱极了。
小石头背着包袱,跟随什长在混乱中七拐八拐的,首先摸到了粮仓附近。
他们并没有从某位曹将军那里领得任务,只是思虑回家路程遥远,少不得要多做准备,因此专门从行李中空了个布袋子出来,打算用干粮将它装满。
值此混乱之际,粮仓守卫应当也被惊动,着急忙慌地去平乱才对,可当小石头这一什士兵摸到这里时,发觉守卫竟比平日里还多上许多,为首的汉子穿了一身重甲,此刻正拎小鸡似的抓着一人的后颈,正大声斥骂什么。
粮仓四周围了一圈儿的守卫,皆是一手举着火把,一手按着佩刀,连绵的火光照亮那一双双凶狠的眼睛,好似藏在群山中的猛兽,磨牙吮血,利爪森森,时刻预备着将那些胆敢觊觎军粮的人们撕成碎片。
妄图在此时冲过去,可不是顶风作案,贴脸开大吗?
什长犹豫片刻,在火光将要照亮这一藏身角落之时下定决心,带着一什的兄弟转过身,向着武库方向摸去。
军中武器在入夜后都要上交武库统一管理,并不允许士兵们枕戈而眠,这是为了防止突发营啸时士兵拿着武器相互攻击,造成非战斗性减员,也能有效预防军心有变,军中暴动,士兵们趁夜搞一出烛影斧声,斩了将军的狗头……毕竟并不是所有将军都擅长梦中杀人的。
别人囤粮我囤枪,别人就是我粮仓,既然拿不到干粮,趁乱偷几柄环首刀也行啊。
什长觉得自己这想法很对劲,兄弟们也纷纷表示赞同,可谁曾想营里这么乱,武库和粮仓这两个最重要的地方却守卫森然,此刻正有人排着长队,迅捷无声地分发武器呢?
什长嗅出几分不寻常。
难道将军早已知晓了他们的心思?或是谁走漏了风声也未可知啊。
他顾不得再去排队领武器,连忙调转方向,“什么都不要了,咱们快跑!”
一什士兵匆匆越过躁动的人群时,那些叫嚷着的流言蜚语顺着寒风,灌了小石头一耳朵。
将军死了!
他的心中有些许惊愕,不明白将军怎么就死了呢?
可将军若是没死,怎么还不出面呢?将军最是爱兵惜兵的,凡有营啸之兆必会亲自出帐调停,何况现在乱成这个样子呢!将军定然是死了!
小石头这般想着,只觉风也变得悲伤,可当它吹过以后,那悲伤随风消逝,徒留寒风将他托举着,轻盈松懈地往军营外送去——他并不曾背叛将军呀,将军死了,他也为将军尽了忠,此刻当然该回冀州去对老母尽尽孝道了。
心中一桩事情解脱了,小石头脚步也轻快,身体也矫健,纵身就要跃出栅栏时,却被藏在黑暗中的士兵一把拽住脚踝,接着他眼前一黑,须臾之间便被人手脚麻利地绑成了粽子。
意欲烧毁粮仓的冀州兵被一刀切了,意欲趁乱逃跑的冀州兵被裹成粽子,用麻绳串成一长串,暂时拎到角落里堆着,一些士兵由军官指挥着结成阵,一些士兵还在吵吵嚷嚷,哭哭闹闹。
“将军死了!”
“我们怎么办?”
“将军,呜呜呜,将军啊!”
“方才那只鬼影是将军?!”
这个小兵哭哭啼啼的,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朝着四面八方磕头,“将军!小人不曾做过坏事呀!将军别吃我!呜呜呜,我给您上香!上供!念经!超度!”
他砰砰砰磕了许多下,嘴里叽里咕噜地真念起了咒语,“呜呼!太上救苦,通祥感机,救罪度厄,渺渺超仙源!”
此咒一出,这场混乱逐渐向着奇怪的方向撒丫子狂奔了,出身黑山的士兵们纷纷停止吵闹,自发向着中军帐的方向跪下,一边做些在旁人看来有些诡异的手势,一边跟着念咒超度。
鉴于大家受教程度不同,念的咒语也就乱七八糟。
有的嘟嘟囔囔:“太上救苦!通祥感机,救罪度厄……急急如律令!”
有的另辟蹊径:“中黄太乙天尊显灵!超汝孤魂!永离苦难!竟往飞仙!急急如律令!”
“飞升!飞升!急急如律令!”
“将军功德无量!真人降身接引!急急如律令!”
“太上救苦!”
“急急如律令!”
兄弟们神神叨叨的,却很真诚,这就难住了留守军营的副将们。
按照将军的安排,他们要守卫好粮仓和武库,将逃兵通通抓起来,这两项工作完成后,余下的只是被煽动的士兵们,他们只要点起火把,派出军官去吆喝几句,混乱就能慢慢解决了,然后便是结阵以待曹军冲营,给对面一个大大的惊喜。
眼下军官还没派出去,混乱就停止了,兄弟们就开始自发给将军作法超度了……大家都是正规军!谁见过这个架势呀!这和将军想象的完全不同啊!怎么办!怎么办!
副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其中一个忽然一跃而起!掀开中军帐跳了出来!
“……呔!”这个勇敢的副将大喝一声,打断兄弟们施法,“将军没死!不许再念了!”
“将军没死?”
“将军死了!”
“将军活了!”
“将军到底死没死?”
“将军死而复生了!”念咒念得最起劲,因此声音有些嘶哑的小兵大喊道,“将军必是精通禳星延寿之术,此前性命垂危,故而掖帐施法,向天借寿!而今又有我等在此诚心祈福,太乙感念,令将军法术增强,直接起死回生了!”
“起死回生!”
“将军!”
“太乙!”
“神迹!神迹!”
外面的副将傻眼了,里面的副将面面相觑。
……话都赶到这儿了,此刻再去说将军不是起死回生,而是根本没死,岂不是要令兄弟们失望?不如顺势而为,借着“神迹”稳住局面,打赢这一场再说。
副将们下定决心,大家嘀嘀咕咕制定好计划,说干就干。
于是中军帐里烛火一熄,帘帐一掀,披盔戴甲、起死回生的“将军”被众副将簇拥着露了面。
“将军!”
“将军!”
“将军法术耗尽,此刻体虚魂弱,需要好好休养,”一个副将说,“然而将军掐指一算,有人心怀不轨,意欲趁机袭营,毁坏神迹,扰其清修!”
此话一出,大纛一展,火把一照,兄弟们个个都是歪嘴瞪眼,气息咻咻!
“列阵!”
青州军被驱赶着接近这座营寨时,里面似乎还处于混乱之中,因此他们很轻易地攻破了辕门,攻进了大营第一道防线。
然后他们就和前军的黑山士兵们对上了。
大家面面相觑,没什么可说的,各自拔了刀,顷刻间抱在一起。
这个青州兵被勒了脖子,连忙飞起一脚踹到黑山兵的肚子上,把人踹出几步远;黑山兵捂着肚子在地上嗷嗷叫唤,又在土里滚了一圈,眼看就要成为刀下鬼魂时,忽然从灵魂深处爆发出一声怒吼:“将军助我!”
将军能不能听到的还要另说,青州兵就愣住了,黑山兵在这一瞬暴喝而起,一刀戳过去,青州兵身上多了两个窟窿,噗噗地冒着血。他与青州兵身后的大兄弟对视一眼,合声道,“将军助我!”
这话像是引子,立刻点燃了前军的士气,在青州军不解的目光中,这些士兵高喊着,怒吼着,嚎叫着将环首刀向他们的脖颈、胸膛、肚腹处砍去。
“……将军助我!”
一个青州兵被踹翻,也跟着喊了这一句,却还是被一刀切了。
切了他的黑山兵抽出刀,顺便啐了一口,“我家将军会禳星,能够起死复生,得太乙护佑,岂容你等亵渎!”
一边拿盾挡刀,一边向后飞窜的青州兵听了这话,飞窜的脚步就更快了,并且还不忘叫上自家兄弟一起逃,“他们将军起死回生了!”
“他们将军会施法!”
“他们将军不是人!”
……不是人!
如果是曹洪亲自上阵,兖州兵为先锋,定要嗤笑这不过是对面装神弄鬼的小把戏。可他们是青州兵,从前是青州黄巾,哪个没听说过大贤良师的名号?哪个没跟着首领念过几句咒语?现在咒语成真,天神显灵了!不是他们这边,是对面!这还怎么打?还不趁着人家作法施咒之前,快快逃出生天呀!
夜黑风高,诡谲离奇,就是最唯物主义的青州兵也绷不住了,逃的逃,死的死,冲营的阵线很快崩盘,个个都手脚并用,哭爹喊娘,念咒祈福,翻滚着涌向后方压阵的兖州兵。
“回去!”
兖州军官们厉声呵斥着,可青州兵们无动于衷,还在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向后跑。
“回去!”
军官们亮出刀,毫不犹豫地捅进逃兵的胸膛。
火把熊熊燃烧,照亮刀身淋漓的血光,青州兵们心生胆怯,脚步一转,背后的声音又追了上来。
“将军助我!”
“天神显灵!”
诡异的嚎叫穿天透地,一瞬激起青州兵的冷汗,手中的武器与寒毛一同悚立,背后是神,面前是人,究竟是杀神还是杀人,青州兵很快做出了他们的选择。
曹洪不知对面营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现在也不容他去探究。
青州兵彻底失去神智,此刻不仅不冲营,反而举起武器乱砍起来。
这并不是他派出几个军正官便能平复的动静,曹洪思量片刻后说道,“传令,命后方骑兵向前,杀了他们。”
这些青州兵毕竟是新近才降服的,军法不明,约束不得,也许他不该听从曹仁的建议。
若是他亲自率领兖州骑兵在前,想必此刻已经攻进大营,斩了谈道笙的头颅,论功领赏了,怎么会像此时这般狼狈?
曹洪懊恼不已,自觉已经错过攻营的最佳时机,这个夜晚恐怕不能如他想象的那样顺利了。
曹将军在脑子里提前复盘,后方的骑兵们得了进攻的命令,此刻正心无旁骛地勒紧缰绳,策马扬鞭向前冲锋。
月光暗淡,黑夜沉沉,骑兵军官骑在马上,小心谨慎地在前开路,身后的骑士们也放慢速度,小心谨慎地跟在军官后面,这样的冲锋在白日里有点可笑,夜晚中则再正常不过。
就在骑兵们慢慢向前,即将路过将军所在的中军时,忽然有骏马嘶鸣,马蹄高扬着从骑兵队伍里冲了出去。
“怎么回事?”
“许是马儿发性?”
“还不快勒住缰绳!拽它的辔头!挥鞭!挥鞭!”
有好心的骑士向着那团黑影大叫,搜肠刮肚地提供驯马方法,然而不知是风太大听不见,还是那人手脚笨拙,抑或是那马太过狂躁,一人一马竟直直地奔着中军大纛去了。
中军曹洪的亲兵发觉异动,皱着眉策马而出,一边骂一边腾了手,想要帮着这个骑士停下,“蠢笨的东西,岂不知……”
喷涌的鲜血取代了未能说完的话,血腥气瞬间弥漫开来,曹洪侧目看去,只见一根长戟在半空中挥舞,一下子戳进一个人的肚腹,一下子又从另一人的胸腔拔出,流丽的血光扬起一瞬,又在下一瞬撒落,将那执戟人的半张脸染得猩红。
火光烁烁,点亮那人的另半张脸,一明一暗,一红一白,一双森然的眼睛嵌在这半人半鬼的面皮上,顷刻间飞至他的面前。
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两根长戟撞在一处,发出铮铮的响声,曹洪被这冲击力一震,几乎要从马背上跌下去,他咬牙稳住身形,即将挥出第二击时,一缕寒光自谈道笙的左手飞出,直直刺进曹洪的喉咙,榨出一簇温热的血。
他仰头坠地,逐渐涣散的眼光中只余一抹黑影,策马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