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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121 念一念咒 ...

  •   关于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有许多不同的看法,然而没有人生来就能心平气和地杀人,这点应当毋庸置疑。
      谈道笙第一次杀人时,心中同样久久不能平静。
      她掌握的一切本领都是为了杀人而学的,甚至她这个人都是为了杀人而锻造的一柄利刃,她早已做好准备,可当她听到人在濒死前发出的惊叫,看见瞪到极致的死人的眼睛,鲜血顺着刀尖流至她手心时尚且温热,哪怕将手搓破了皮,黏腻异常的触感还是在她心里扎根发芽,与夜间破土而出。
      她曾在梦中惊醒过无数次,那些浓稠的、腥臭的血,那些震惊的、痛苦的眼睛,那些死在她刀下的人已经无法对她的身体造成伤害,于是他们将灵魂献祭,化为一缕阴森的黑影,妄图在梦中扼住她的咽喉,用尽全力去捏爆她的血管,将她杀死在梦中。
      她杀的人越多,黑影就越浓重,然而他们都没有成功。
      他们在生前无法战胜她,死后也不能,他们被这个人踩在脚底,成了她的影子的一部分,并且耐心地蛰伏着,等待着,在她脆弱之时挣扎而出,希冀能够攥取她的精魂,指使她自己杀了自己。
      谈道笙不曾屈服,更不曾令他们得手,可那并不代表所有人都能够战胜心魔,安安稳稳地从梦中醒来。
      比如这座营寨里的士兵们。

      他们踏着初秋走进徐州,白日里烈阳当空,他们可以肆意屠戮这里的男女老少,尽情搜刮这里的金银钱帛,珠玉珍宝,掳掠这里的妇人,践踏这片孱弱的土地;而当金乌坠落,月亮悄悄爬上山坡,他们钻进帐篷里,躺在草席上,裹在被子里,迎来的是怎样的梦境?
      梦里有兖州的父母妻儿,有没有死在他刀下的一家老小?
      有香甜的肉羹捧在手心,即将埋头苦吃时会不会看见碗中漂浮的眼睛?
      军中蹴鞠为乐,那圆溜溜的东西滚到他面前时,究竟是草球还是人头?
      他心生胆怯,想要回头看一看身后的同袍时,看到的究竟是兄弟还是死尸?
      他们踏进这片土地已经很久了,从秋到冬,他们攻城略地,手上沾满了鲜血,可陶谦还好好地躲在郯城,他们因此不能回家;现在他们跟随将军走到睢陵,历经多日,不曾拿下什么军功荣耀;
      他们的身体是疲惫的,他们的精神却不得不绷紧——对面那位将军难道是等闲之辈吗?
      西凉铁骑、白马义从、袁术部曲……多少军队折在他的手里!
      想要杀死他,何其难!被他杀死又是何其简单!下一个死在他手里的又会不会是他们?谁知道?谁能说清?谁能给他们喂下一颗定心丸?曹仁吗?这位曹将军曾经还受谈道笙指使呢!
      恐惧压在心底,在黑暗中酝酿成势,又被一把猩红的火彻底点燃,顷刻间吞噬了这座营寨。
      一场营啸随之掀起。

      第一个人被火光惊醒,嘴比脑子反应更快,“敌袭!敌袭!”
      睡在他身边的士兵听得“敌袭”,眼睛还没有睁开,身体已从被衾里蹦了出来。
      火把在帐顶熊熊燃烧,眼前仍然是一抹黑,他的双脚抬起落下,轻易踩到一团绵软。
      被踩到的士兵尖叫一声飞离梦境,却不知踩到他的是身旁的同袍,还是梦中的鬼魂,抑或是敌军已经潜入帐中?
      他心中思绪纷乱,极惊恐地挥拳,张牙舞爪着将那东西压在地上,连啃带咬,拳打脚踢。
      两个人在脑袋旁边互殴,睡得最沉的士兵也睁开眼睛。
      “敌袭!敌袭!”
      “他们跑进帐中了!”
      “狗贼!”
      一个士兵嗷嗷叫着翻滚至角落,伸手一摸,将粗壮的木棍握在手里,也将勇气握在手里。
      他打眼一瞧,混乱中无法瞧见那踹了他的敌军,因此只好跃至群殴边缘,拎起大棒子挨个敲一遍,“狗贼!狗贼!吃我一棒!”
      狗贼们被打得嗷嗷叫,血也流出来,脑壳也破了个大洞,这士兵就收了棒子,继续嗷嗷叫着跑出帐篷,“敌袭!敌袭!快起来迎敌!”
      棒子咚咚咚地敲过去,一营接一营的士兵砰砰砰地跳起来,场面逐渐乱起来了。

      敌袭!
      夜袭!
      可他们没有武器,也找不到军官,怎么办?
      ……没有武器,难道没长脚,不会逃跑吗?
      有的人骂骂咧咧地四处跑,有的则奋力将插在营前的鹿角木拔出一根做武器,有的不跑也不动脑,只会站在原地嗷嗷地哭,被人撞死踩死戳死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有清醒的,比如说曹洪的骑兵就边骂边转过去,挥戟取了带路党的性命;
      负责今夜守营的士兵也不含糊,丢了金柝换上刀,扑哧一下戳进带路党的身体;
      被看作带路党的青州兵被骑兵踩踏,被守卫戳刺,既没有机会解释,又不愿躺平挨打,只好跟着亮刀子。
      谈道笙的骑兵将带来的火把扔完了,没撒丫子撤退,也没坐下看热闹。
      眼见两边打起来,这队人马也不插手,只是自觉担任起压阵官的角色,替青州兵压住阵脚,堵住辕门,好令火并双方将战场局限在这座营寨里。
      最好能继续向前,冲乱曹仁的中军营。
      谈道笙骑在马上,神色冷酷地看着眼前的混乱。

      有冲天的火光,破开一线黑暗,令曹仁能够直视眼前的混乱。
      他确实要感谢自己的谨慎,此刻外围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内里却因着与外帐距离较远,二者之间又有壕沟,拒马,铁蒺藜等障碍阻拦,使得外围的士兵暂时没有冲到中军营。
      他因此可以派出他的副将,教他们点着火把走进各营,唤回军官的理智,军官再去寻队率,队率继续向下兼容,如此一层层传下去,除了心情过激而被斩杀的人以外,内营所有士兵都被他集结起来。
      放倒辎车以做防御,打开武库分发武器……他并没能从容完成所有工作时,外围已有士兵越过壕沟,满脸鼻涕泪水地向中军营跑。

      曹仁治兵虽严,赏罚却分明,闲时还会关怀一下士兵的个人生活——他懂得如何做才能获取士兵的忠心,令他们在战场上不惜生命地保护他。
      而在士兵看来,这些是手段也好,真情流露也罢,他们并不在乎将军品行如何,只在乎军粮够不够吃,军饷能不能按时发,军功能不能换得粮米与布匹。
      显而易见,曹仁做得很好,他因此获得了士兵们的拥戴与忠诚,也在混乱中获得士兵的信任。
      “将军!”这个小兵呼喊着向中军营飞奔,“将军!青州兵反叛!曹洪将军授首!”
      他这样殷切地跑来传信,以为将军会像往常一样奖赏他时,却被一星微光闪烁的寒芒钉住脚步。
      亲兵接过长弓时,发觉将军的手在微不可见地颤抖着。
      “子廉弓马娴熟,身旁又多护卫,何人能取其首级?此人假传军报,当斩!”
      他将手按在剑柄上,感受到冷而硬的触觉,声音也变得冷硬,“传我令!命刀手在前,弓弩手在后,前线斩逆!”

      这个夜晚还在乱着。
      青州兵别无选择,生死存亡间战斗力飞速增强,不断将阵线向前推进;
      大喊大叫的士兵也没消停,有向四周逃的,有疯狂杀人的,也有从地上捡了刀,稀里糊涂地加入群战的;
      就在她以为这场混乱会愈演愈烈时,黑夜中忽有万道银光齐下,如雨点般砸进人群中,激起血浪朵朵。
      又是一轮倾盆箭雨,打架的都顾不得打了,皆抱头鼠窜,或蹲或趴,或哭或喊,黑暗最深处仍旧无动于衷。
      有整齐的脚步声,两排握刀的士兵自黑暗中走出,环首刀起起落落,毫不费力地杀死这些恐惧的、被迫卷入混乱中的士兵,无论他们是什么身份。
      ——曹仁并不仁慈,他选择用杀戮解决掉这场混乱。
      他既能够在战场上身先士卒,做一名令敌人胆战心惊的冲将;也能心细如发,将他的营寨布置得如迷宫一般,障碍重重,处处埋伏,教她绕来绕去都找不到粮仓所在;他甚至能够迅速反应过来,以极快的速度组织起一道防线,令那些妄图用阴谋诡计冲毁营寨的人空手而归。
      谈道笙回头看了眼那面微微飘扬的大纛,勒马飞离战场。

      地平线上逐渐泛出一层金光,宣告长夜结束。
      士兵坐在地上吃完朝食,便开始打扫战场。
      丝丝缕缕的腥气飘进中军帐,令曹仁眉毛皱紧,他在案后端坐许久,终于抬手落墨,写一封送往郯城的战报。
      毛笔方才搁下,便有人掀帘走进。
      “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理?”
      被绑得紧实的粽子呜呜两声,将军抬眼看去,“我记得你,你叫小石头,是不是?”
      谈道笙起身走过去,替他拽去堵嘴的布团,又三两下解开麻绳,没了束缚的小石头软倒在地,泪水与额头一起贴紧黄土,“将军,将军居然知道小人,呜呜呜。”
      “可你却要背叛我。”
      “他们都说将军死了,我,我才……小人不知将军有神通啊。”
      ……这个容后再议。

      谈道笙咳嗽一下,换了个话题,“你们原是冀州的士兵,想回冀州也是常理,只是不该这个时候走……你们可知朱灵的部曲都去哪儿了?”
      粽子代表们摇摇头,一脸茫然地看着谈道笙,谈道笙也摇摇头。
      他们踏上了回冀州的路,已经许久不曾传来音讯,她也不知他们究竟去了哪里,更不知他们是否还活着。
      “待曹军离开徐州,我自会放你等回冀州,”她说,“只是你等受彼军煽动,险些令营中大乱,使我陷入窘境,几如曹仁事——尔等可知罪?”
      粽子代表们低垂着头,讷讷地应声,不消将军多说,自发排好队迎接军正官的大板子。
      营中霎时响起嗷嗷的嚎叫声,与垂头丧气的冀州兵不同,一黑山小兵眉开眼笑,欢天喜地地被带到将军面前。
      “神……”
      “将军。”谈道笙打断他。
      “……将军。”
      小兵不情不愿地换了称呼,再想想昨夜自己念咒念得最起劲,也许将军要赏他呢。
      他这样想着,心中的郁闷一扫而空,又是欢天喜地的,“将军有何吩咐?”
      “听说你的往生咒念得最好,”将军说,“可否再念给我听听呢?”
      小兵听了就愣,“将军要听这个……?可是将军现在活得好好的呀!”
      “嗯,”将军忽而垂眸,轻轻拨了下陶罐里养着的红梅,“我想给它念一念。”

      “将军就是不一样,还记挂着要给那些花儿草儿的念咒超度。”
      “将军飞升了嘛,自然和我等俗物不同。”
      “这么说将军现在在帐中作法呢?”
      ……念咒超度?飞升?作法?
      青年郎君听了一耳朵闲言碎语,忍不住停住脚,后撤几步,狐疑地打量这座营寨。
      ……里面住着的,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小将军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1章 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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