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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116 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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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曹操领兵入徐的同时,幽州境内也不曾安宁。
此州地处大汉东北角,与外族戎狄接壤,南面的邻居袁本初亦非等闲之辈,因此常有摩擦,不足为奇。
然而本次既不是外族大兄弟暴起,也不是前度袁郎今又来——幽州内斗了!
交战双方都很强,一位是幽州现任最高领导·东海恭王苗裔·汉大司马·襄贲侯·刘虞,一位是公孙·威震乌桓·海内知名帅哥·某袁盟友·某袁死敌·瓒,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刀兵相见复攻讦?
这两位大佬共坐幽州,也算是上下级关系,但行事作风就很不同。
比如说刘虞虽出身宗室,却清静俭约,高尚纯朴,常以礼义化民;而白马将军崇尚武德,略有骄矜,坚信拳头才是硬道理。二者虽性情相悖,本无可厚非,但白马将军一定要将自己的小性子发扬光大,并时常对这位顶头上司贴脸开大,这就很不好。
刘州牧德义有闻,恩信流著,不仅幽州百姓拥戴他,外族兄弟也对其赞赏有加,甚是喜爱。因此刘州牧抚边安民的手段就很温和,双方关系还不错。
刘州牧虽然自己过得节俭,对待外族兄弟却很大方,时不时接济一下,送点金银钱帛什么的,外族兄弟就很感动。他们家里穷,没啥值钱东西可回礼,好在之前大汉爆发了一场张纯之乱,兄弟们抓住机会,齐心协力,斩了贼首送给善良的刘哥哥,刘哥哥也很喜欢,两方自然愈发和睦。
除了张纯一人摸不着头脑之外,听起来也是个温馨的小故事,然而白马将军不这么觉得。
在白马将军看来,大汉强,狄戎弱,刘虞既领幽州牧,不带兵冲过去邦邦两拳打断他们的骨头,已是匪夷所思,竟还常常与其大加财赏,这岂不是不可理喻吗?
天理何在?公道何在?王法何在?我大汉威名何在?本白马将军的漂亮脸面又要往哪搁?!
为了诸上所述种种,白马将军不畏强权地向顶头上司提出异议,却被上司严辞驳回了,于是就开始生气。
不仅要生气,作为一个实打实的行动派,他立刻便用自己的方式进行制止——你刘虞非要赏?好啊。你赏你的,我抢我的——虽然拿你没办法,不能打也不能骂的,但收拾鲜卑乌桓还不是小事一桩?异族卷我大汉钱财,视我大汉天子为无物,我这个汉室忠臣岂能袖手旁观呢?
发兵!拔刀!干他丫的!
没吃的通通抢回来,吃了的加倍偿还!
什么?没钱还?
呔!废话少说!狗奴拿命来!
于是善良的刘哥哥赏了钱,还没捂热,白马将军就骑着白马冲过来抢走了,临走还不忘邦邦给他两拳,如此这般反复多次,外族兄弟也撂挑子不干了——搞毛啊?给爷来仙人跳?啐!不玩了!发兵!拔刀!干他丫的!
两边又打起来,善良的刘州牧也不高兴了。
虽然不高兴,仍旧秉承以和为贵的想法,派了信使去请白马将军入府一叙:瓒瓒放心,廊下没有埋伏刀斧手,席间也不会摔杯为号,宴也是好宴,而非鸿门宴,只是咱兄弟二人坐下喝点小酒说点心里话罢了,真的没有恶意,哥哥发誓。
可惜瓒瓒不信。瓒瓒说他病了,很严重,因此要闭门修养,不宜出行。
白马将军关了门,顶着头巾,看上去一点也不虚弱,中气十足地对府里仆从们进行紧急培训: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得不到回答,也没见着人的刘州牧怒气冲冲,却被帐下谋士拉住,因此只好忍气吞声过了一年。现在谋士死了,白马将军新近又被邻居袁本初打败,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跑回来,刘州牧与众官属一合计,不打算继续忍了。发兵!拔刀!干他丫的!
幽州打得热火朝天,消息传至冀州,由于种种复杂原因滞留冀州的好大儿刘和就担心老爹。毕竟白马将军很能打,麾下又皆是精兵,他老爹刘虞虽然德行极为出众,战斗力却存疑,万一打着打着心生不忍,怜惜百姓,爱民屋,敕令勿烧,怎么办呢?
众所周知,他家老爹容易心软,公孙瓒可是硬心肠一个呐!
刘和心中担忧,只好到州牧府找袁公商议,二人嘀咕一阵,袁公是个爽快人,当场就表态了。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目前公孙瓒算是他冀州头号死敌,而刘虞又是汉室宗亲,声望著于海内,此番岂不是正可打着正义的大旗攻入幽州吗?
他当然会向刘虞伸出援手,但不是现在——冀州兵疲粮乏,必得好好休整一番才可出军,委屈刘虞多扛一会儿,也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好大儿没话说,因为冀州这几年间恶战频仍,是众人皆知、千真万确的,袁公可没骗他。
况且袁公近期也没闲着呀,他要督促众人为攻进幽州整军备战,还要休整城池,以防并州的黑山贼卷土重来,而吕布叛逃,率众投奔张杨,因此河内也不得不防。幽州为大汉边界,冀州亦与外族排排坐肩并肩,少不得要费心安抚,还有州境内的民生、城防、经济、外交……袁公很忙,真的很忙,四战之地的拥有者都是这样忙,因而只有当信使走至他面前时,袁公才能够坐下来,歇一歇,清清脑子,听一听徐州的战况。
若无信使亲至,任何人都不得知徐州战况如何。这个地方似乎被人拿刀割断,飘进海里,变成仙人所居住的蓬莱洲、秦时遗民避乱的桃花源。
当戏志才踏进这片土地时,它确实还是一座孤岛,只是人迹罕至,尸骸遍野,便连鸡鸣狗吠之声亦不得闻,成了死人岛。
这位红衣郎君自小体弱,病势缠绵,汤药不断,医者频见。久病成医,他知道自己寿命不长,恐将不久于世,因此至今不曾成家,甚至连未婚妻都没有过。他又不须烈女为己守贞,寡妇为己守节,何必要去耽误人家姑娘呢?
他早已做好死亡的准备,可当他看见堆尸如山的村庄、浮泛血色的泗水,他惊觉自己并未如他所想那般看淡生死——那些死去的人虽身如蝼蚁,渺如浮尘,却是健康的、活泼的、生机勃勃的。他们有着比他更强劲的体魄,更饱满的精神,自然会比他活得更久。而他将用自己短暂如流星的生命为他的主公出谋划策,以期早点结束战乱,好令太平重现,海晏河清,好令这些他并不知姓名,也不曾谋面的升斗小民活得更轻松,活得更长久。
可现在他们都死了,并非烈火烧野,春风吹又生的死亡,而是被一双大手凶残地连根拔起,永远不复生机。
——这双手的主人,是他执着追随的主公!这些人的血肉,此刻就踩在他的脚下,溅了他满头满脸!难道他能够忘掉这一切,扭头逃回谯县,逃回兖州,假装一无所知,别生义理,曲加粉饰而欺自己,欺天下哉?!
有斥候跑回来,禀报自己这几天内的见闻,围困郯城的军队似有异动,某条道上发现曹军行军痕迹,他们在南下,却不紧不慢,像是在等待什么。
有的斥候派出去后再没有回来,有的则刚派出去,走了几十里便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将军,军师来了!”
尽管信使已经出发,然而目下天气转凉,路途遥远,行路颇难,信使走至邺城要很长时间,从邺城走回这里又得很长时间,加之路上可能会遭遇些意外什么的,往返几月有余也是常见的事,她因此必须耐心地等待着。
在等待期间,无论是军营还是流民营中,都有许多事情等着她去做,比如城中的尸体太多,是不是要再派些士兵去清理?清理完是否要拿草药熏一熏?哪一支军队在向她靠近,他们又在等待什么?流民越来越多,会不会有曹操的士兵混进来呢?粮食还够吃多少天呢?若是不够吃,要怎么办呢?
谈道笙的手里握了卷竹简,上面写着新近投奔的流民的户籍姓名,正在慢慢细看时,听了斥候这话,忽然就停下来。
脑海中那些繁琐的、细碎的杂事像是被风卷走,她将竹简握得极紧,迟迟不曾出声。
“将军?”斥候等不到回答,只好又小声唤了她一句。
谈道笙垂着头,声音听着与平日无异,“让他进来。”
风渐渐寒凉,将一片火红如枫的人影揽着送进来,又悄悄地离开。
帐内很安静,一身玄色布衣的将军坐在案后,手里握了竹简,瞧着认真极了,戏志才不自觉地放轻脚步,尽管他风寒方愈,整个人消瘦一圈,踩在地上已是极轻柔无声。
他在案旁停下,并不曾发一语,唯有细微的响动在她耳边响起,不过须臾,案上多了几块油纸包着的小点心,有丝丝缕缕的甜香幽幽展颜。他从不空手进她的帐篷,这次也不例外。然而谈道笙并未像往常那般伸了手去抓,更不曾嘴角沾了残渣,还无知无觉,只一味地笑着谢他。
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点没弯,闪烁了剑芒一样的寒光,一眨不眨地看过来,“尔来做甚?”
她的语气并不重,戏志才的心跳却随之慢了一拍,面上仍泛着浅浅的笑,“近日风寒已愈,因此特从谯县驾车赶来,为将军分忧。”
他一身风尘仆仆,沾了脏污的外袍尚且没有换下,说的确是实话,然而谈道笙此刻不想听这些。她很忙,也很累,不愿再隐晦地拉扯博弈,只想要一个确切的回答,“你从谯县来此,一路上想必见了许多,此间种种亦不须我多言。戏志才,你心中作何想呢?”
她顿了下,直截了当地说:“你要留在我身边吗?”
仍旧是很平淡的语气,仍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锁着他,教他想起谯县的汤饼铺,被夕阳余晖镀了一层金光的少年郎,笑吟吟地问了他一句话。
那是不久前的事情,又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谈道笙渐渐沉了脸,眼睛里的期望几欲破灭,化为一支冰冷的利剑,即将宣判他的死刑时,轻如鸿毛,又重于泰山的话语从他微启的唇缝里溢出,“在下既任将军麾下军师一职,”他说,“除非将军弃我,当生死相随。”
明明寒冬将至,却有柔和的春风吹到她的脸上。绷得极紧的神经骤然放松,那在五脏六腑里奔腾呼啸的血液也慢下来,令吊高的心脏落至原处。她像是有许多话要说,却只闷闷地嗯了一下,随即起身欲向外走,“城中尚且不得住人,我让他们给你收拾出一间帐篷,你先委屈些,待到……”
“不必急着忙这些,”戏志才打断她,说,“我须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郯城。”
戏志才三两步走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是个坏蛋,杀了好多人。”
“总要同他说了,才算妥帖。”
有始有终,各自体面,她能理解。但她的心中莫名升起一丝忧虑,仿佛那天傍晚的狂风又一次呼啸着吹来,要将她的玫瑰裹去,酿成血滴一样的朱砂。
“不能写信?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他说完,两个人都陷入沉默。过一会儿,戏志才又开口,嗓音轻缓如羽毛,眉眼柔和如春光,煞白似雪的手忽而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军,待我从郯城回来,”他似是将毕生的勇气都用在这一刻,眼睛无比认真地盯着她,“待我回来,你可愿听我讲一个秘密?”
握着的手腕突然挣开,戏志才愣住,仿佛被人拿着铁锤重重砸在左胸,跳动的心将要碎落一地残渣时,冰凉的手指忽然被攥住,温暖如火炉的体温从她的指尖渡到他的,滔滔春水般流过四肢百骸。
“好啊。”谈道笙的声音也轻轻的,“等你回来,我也同你说一个秘密。”
“你要说什么尽管说便是,”沮授皱着眉看向信使,不知他这般大费周章,究竟是要搞什么名堂,“袁公连日里劳于案牍,岂有空暇与你在此消磨?!”
监军的话有些冲,袁公听了就轻咳两声,好脾气地说:“不妨事。我闻先生随军征徐,如今缘何又远道来邺?……莫非阿瞒此行不利耶?”
这位已至知天命之年的文士听了便笑,“陶谦龟缩郯城,无胆与我家主公正面交锋,实庸才也,何言不利?”
“那先生此来是为何事?”袁公也笑,“恐非为赏邺城秋冬之景,才专程跑此一趟罢?”
“邺城美甚,真乃天下安乐所在。今日又得瞻明公神姿,实我之幸事也,即使跋涉千里,亦不足惜。”
眼见袁绍脸上笑意愈深,信使眼珠微微一动,倏尔转了话锋,“不过在下今番前来,确有一事欲报知于明公。”他的眉毛蹙起,悄悄放轻声音,“此次曹公征徐,既为替朝廷除逆,又因其父被害之血仇未报,方才起义兵,讨叛逆……明公出兵襄助,真高义也,我兖州上下士庶皆感明公之恩,不知当何以报之。”
“此等小事,何足挂齿。”袁绍摆摆手,显然对这番吹捧很是受用。
信使低垂着眼,似是难以继续说下去,下首便有一谋士开口问道:“先生有何虑哉?我家袁公性情最是宽厚,又礼待贤士的,汝但说无妨。”
于是这个可怜的老人看看满堂名士,又看看上座的冀州之主,轻轻叹一口气。
袁绍忽然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一张熟悉、却许久不曾相见的面孔陡然浮现在他脑海中。
“那位折冲校尉,”信使说,“他先是一路南下,于睢陵驻军,笼城而守,屯粮聚民;又趁夜袭营,取朱将军之首级,斩其部曲,缴其辎重以充己军……在下愚昧,却不知其此行为何意哉?”
信使讲完,便默默垂了头去喝茶,将问题留给冀州内部去探讨。
“谈将军断乎不会行此事,其中或有误会。”
先开口的是荀谌,他想了想,补充道,“即便他真如此,也必是有其不得不为之缘由。”
“友若何来此言?”辛毗嗤笑一声,“哦,我却忘了,汝兄为其师,友若因故偏私,为其遮掩驳斥,也是人之常情。”
荀谌皱着眉,正欲反驳,一旁的田丰先他一步说:“此事确有蹊跷。谈将军居邺数载,近又攻陷梁沛二郡,何以忽生叛逆之心耶?”
他当然不喜欢谈道笙。袁公对那少年极为宠信,无论是粮草抑或武器,都是要什么给什么,而他在军中又颇有一套手段,麾下士卒的忠心远远超过此世平均值——并非对冀州,对袁公,而是对他一人的忠心!若放任其势,假以时日,岂不为患?袁公纯善,颇重情重义,他却不得不为主思虑周全呀。
但他不仅不喜欢谈道笙,他还非常讨厌曹操。
在田丰看来,谈道笙的威胁是隐而未发的,兖州牧曹操对主公的威胁却是明摆着的——他若无心,当初何必要杀王匡,夺其军?驰援东郡之时,百姓尚存,太守却死于乱军,当真巧合?既得东郡,又图兖州,既得兖州,复拢黄巾,而今又杀至徐州,说是为父报仇,实际如何,有谁知道呢?待他坐拥兖徐,难道就不会继续窥伺豫扬?垂涎北地?!
曹操的野心在急速膨胀,曹操的信使言语可疑。而谈道笙不过一织席小儿,哪来那么多心眼,蛰伏多年,只为这一刻呢?——他又不会未卜先知,提前知道曹老爹会死在陶谦手里呀!谁知道这信使是否满口胡言,从中挑拨,意欲再现李牧之事?钩直饵咸,他田丰岂能无察耶?
乱世未定,狡兔尚在,走狗岂可烹?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是州牧的贴心小棉袄,反而要从州牧府藏中刮取锦帽貂裘,因此逮到机会就要大展身手。是钩子如何?鱼饵又如何?真相很重要吗?天下熙熙,岂不都是为利而来?
“他是攻陷梁沛,”郭图说,“袁公路两番逃脱也是真。”
这话倒像是说谈道笙早有异心了,审配听了,也忍不住为那少年辩驳两句,“袁术两番逃脱,皆因朱灵才庸,与谈将军何责?”
“战报难道不是谈道笙所写?”同为冀州世家,又与审配向来不睦的辛评说,“梁沛之战我等皆未亲见,究竟孰是孰非,岂可听信一家之言呢?”
监军听他这样说,立刻就不高兴了——什么意思呀?到底是在疑谈道笙,还是在拐着弯地说他沮授监军无能,不可轻信?
“仲治既如此说,”沮授冷笑一声,“仲德先生亦系一家之言,尔等又何以知之?”
许攸听了这话,自然也不乐意,“公与何意哉?主公、孟德与我,我三人自小一同长大,如手如足,孟德岂会假言欺骗主公?谈道笙固然居邺数载,可他入徐之前,先驻东郡,后战豫州,已许久不曾回来,忠心有变亦是常态;而今他不思围郯,以助孟德,反于睢陵扎营——此地毗邻扬州,他岂不是意欲和九江袁术勾结吗?!自他入徐以来,又可曾有半封书信送至邺城?!
“如此想来,从前许是谈道笙放跑袁术,反令朱灵背罪,二贼又在徐州商讨诡计,被朱灵将军撞破,故而杀其灭口!啊呀,此人真是好毒的谋略!若非孟德遣人报信,我等尽皆要被这小儿给蒙蔽呢!
“明公,依在下愚见,何不趁那贼匹夫尚未察觉之际,请孟德分兵南下,为我冀州斩了此獠?!”
好一条清晰合理的逻辑链!
许攸一席话,令堂内部分人拨云见日,茅塞顿开,悟了!
也有部分仍旧心怀疑虑,但那又怎样?被谈道笙杀死的朱灵可不是什么市井小民,他是冀州世家子弟!无论真相究竟如何……哪怕他真的闯下塌天大祸!也不该由那织席小儿问也不问就杀了——蝼蚁一样的东西,竟敢把自己当成人物了,他也配?!
还有一部分是单纯讨厌谈道笙,或者单纯忠于大公子,值此千载难逢之良机,当然要将这一个极有可能成为三公子亲信的少年扳倒。
这些人虽出于不同的想法,却有着同样的目标,因此很快达成共识,瞬间靠眼神交流组建起一个脆弱的次抛联盟,将尖刀指向谈道笙,用压倒性的力量向袁绍逼近。
袁绍坐在那里,听下面的谋士们辩驳来辩驳去,一直不曾开口。
他的耳边萦绕着许多人的声音,那些自私的、肮脏的、恶毒的想法如腥臭的水鬼,意欲抓着他的四肢,将他拖进泥沼之中。
他确实溺在臭水中了!但那些藏在脑海深处的、不甚美好的记忆碎片忽然迸发,努力要将他从臭水中拉出来。他被两股力量撕扯着,只觉头痛欲裂!
——谈道笙是他的心腹,唯一的心腹!他不像曹操,族中有许多兄弟子侄能够为他驱使,也没有什么流芳千古的结义兄弟。冀州名士勇将虽多,却没有一个如谈道笙那样,从雒阳就跟着他!宫变之日,汴水之侧,韩馥断他军粮之时,公孙瓒大军压境之时!他们都在哪呢?有谁是自始至终都站在他身后的吗?
其皆锦上添花,烈火烹油,唯独谈道笙是雪中送炭,不离不弃!
……可阿瞒是他的弟弟啊,他怎么会欺骗自己呢?
袁绍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想起寝房中摆着的一套衣饰:有羊脂玉雕琢的玉冠,色泽晶莹,剔透皎洁;染得极纯净的深紫蜀锦,处处都用丝线绣了雅致繁复的暗纹;翠绿鲜亮的玉佩,软而华贵的羊皮靴,甚至钱袋、香囊……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每一个都是他亲自选了花样,令工匠绣娘们精心打制的,甚至加冠的场地,宾众,宴席,其间种种,哪一项他没有费心费力呢?
他花了那么多心思,还不曾令谈道笙知晓,便要宣判他的死刑吗?
谈道笙跟随他已有五年!忍饥挨饿都不曾离去!难道他袁绍就这样将人抛弃了?
若如此,莫说是旁人,他自己都不齿!
而对于他无令斩杀军中大将的僭越行为……袁绍不能容忍任何人挑战自己的权威,最爱的小儿子不可以,谈道笙当然也不行,因此这点总是要罚的。但他总得听谈道笙讲一讲,不该连面都没见,便胡乱派了人飞奔至徐州,将其就地斩杀的。
在面对冀州众人,面对那些磐石一样砸过来的眼神时,袁绍绷着脸说:“谈道笙无令擅杀朱灵,可见目中无我,恃宠而骄!若不加以惩处,明日我当何以牧州耶?”
袁绍迎着那些或期待,或惊愕的目光,厉声喝道,“传我令!将送往徐州的粮草辎重全数扣下,勒令其立刻整军归冀,须臾不可耽误!待他回邺,我亲自审问,依律定罪!”
“袁公!”
荀谌自席间走出,掀袍欲跪时,袁绍抢先斥道,“任何人都不许为他说情!凡求情者,一同治罪!
“散帐!”
州牧府紧闭门扉,信使暂居的小院却趁着夜色打开一条细缝,将一瘦小男子迎入院中。
夜晚寒凉,堂内燃着熊熊的炭盆,其侧立一火炉,炉上架着一壶美酒,此刻正氤氲酒香,信使就坐在那里,一手翻看竹简,一手握了酒爵,自酌自饮,好不惬意。
“仲德先生真是好兴致,”许攸撇撇嘴,不请自便,也给自己倒了盏酒,“此番不曾教袁本初下令将其斩杀,如之奈何?”
“他虽不曾下令,可若谈道笙执意不归,岂不坐实叛逆之名?到那时,料袁绍亦不可忍也。”程立笑着点了点竹简上的墨痕,“此儿字迹如此鄙陋,言语又直率可笑,全无君子之风,真真玷污文若之清名也。”
他将竹简随意掷于炭盆里,任由火舌将其肆意吞噬,翻涌出猩红的光。
一只火钳伸过来,翻了翻灼烧的炭盆。
曹操盯着炭盆中流丽的红光,仿佛是在听青年说话,又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他坐在帅案后低垂着头,看上去颓丧极了,因此戏志才并未注意到那双阴翳的、痛苦的、后悔的、狠厉的眼睛。
而当他讲完来意,曹操抬头看向他时,那双深潭一样的眼睛掀起一丝波澜,继而狂风大作,雷霆霹雳,啪嗒啪嗒砸下了连串泪滴!
“志才弃我耶?志才弃我耶!”这个中年男人哽咽着,凄然又哀婉地飞奔至他身边,捉住了他的手!
“旁人不知我心,志才也不知吗!兖州久战疲敝,青州军数众,若非如此,我当何以供养此军?彼为利来,今若不予满足,必弃我而去!”曹操恨声道,“志才已忘从前所言哉?!”
曹操的力度极大,片刻便将他的手勒出红痕,戏志才垂眸答道,“不曾忘。”
“既不曾忘,何故弃我!而今以一州之民换青州军之忠心,假以时日,操必以此军为利剑,斩天下污浊逆贼,荡清海内,重铸汉室江山!当此之时,我将还徐州以盛世太平,饥可食,寒有衣,士民皆安乐,岂非你我之志耶?志才!”
“在下之道与明公不同,不敢相与为谋。”
曹操忽而松手,戏志才顺势后退两步,拱手深揖,虽弯着腰,却像是一柄刚直的剑,“我意已决,明公无须多言,告辞。”
炭盆渐渐熄灭,只余点点微光,曹操冷眼看着那抹红影走出中军帐,轻声叹息,“此非我之愿也。”
“志才,”他走过来,对这只展翅欲飞,却苍然坠落的红鸢说,“莫要恨我。”
暮色渐深,远处云层聚拢,倏尔被风点燃,灼出漫天血红。皎洁的月亮爬上天际,将目光投向一抹人影。
她像往常一样出营转了转,正准备走回去,继续漫长的等待时,忽被一枝猩红如血的梅花拦住脚步。
初冬时节,怎么会有梅花绽放呢?
谈道笙将其中一朵拢进掌中,好奇地抚摸花瓣,那可爱的花儿也歪着头,乖巧地吐露汁液,染红她的指尖。
“将军!”有人寻过来,高声喊道,“州牧有信至!”
月色如水,蛰伏许久的黑影又一次从她脚下挣扎而出,与她同看帛书上苍劲有力的字迹。
“他要你回去呢,”黑影说,“这是你想要的答案吗?”
她垂着头,眼睛藏在黑暗中,令人无法窥探。
“这是你要的答案吗?”
“不是。”
“可它比你想象中的要好,是不是?”黑影咯咯笑着,抚上她的肩膀,“袁绍不是善人,你也不是,此刻他退了一步,而你,我的主人,你要怎样做呢?”
她要怎样做?
她要选择谁?
是她追随了五年,如师如父的主公,还是这些她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徐州百姓?是冀州袁公麾下爱将,还是与兖州牧为敌,做冀兖二州之叛将?是高高在上、富贵无边、世人吹捧的折冲校尉,还是遭人鄙薄、卑贱如尘的织席贩履之徒?
“我不仁慈,亦不善良,没有同情心,并非什么好人。”谈道笙看着远方的明月,给出了答案,“可我也不愿就这样冷酷地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