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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115 答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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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灵自认不是个傲慢的人,相反,他是最为举止有礼的。
他知道袁绍爱听怎样的话,也知道怎样才能从冀州众武将中脱颖而出,成为南下讨伐袁术的一员大将。即使曹仁已将他举荐给曹操,他也不忘在跳槽之前为新任老板准备一份厚礼,他总是周到至极的。
然而这周到并不向所有人开放——那些地位低微的、蝼蚁一样的东西,哪里值得他大费周章呢?因此他不曾听闻谈道笙的过往,更不知当初那个既无家世、又无功名的织席小儿,究竟是如何令黄琬青眼相加的。
现在他知道了。
帐内埋伏了三十个士兵,有拿刀的,有拿斧的,也有拿绳的,为防动静太大引得谈道笙怀疑,三十名刀斧手没有穿甲,其余待遇完全对标袁绍刺吕布,以此确保万无一失。
但他提前跳起来了,“咚!”的一声,摔杯为号一样,埋伏的刀斧手们听得动静,握紧武器一窝蜂地涌了出来!
有凌厉的风猛地撞来,冲在最前方的两个人忽然停下,一个捂了瞬间红肿的眼睛,一个按住刺痛难忍的左脸,被包成礼物模样的坚石继续装牙舞爪,狞笑着飞进一人胸膛;
那扔了礼物的郎君气定神闲,一面弯腰躲过劈脸而来的利斧,一面拔出腰间佩刀——那刀饮过许多人的血,又被精心打磨几日,烛火烁烁中仍旧炸出一缕冷冽的光,亮得惊人。灯火摇曳,环首刀在她手中宛若一道夺命的符箓,所指之处飞红如霞,血云漫天,绚丽如鬼魅;
一片落叶被风卷起,飘飘然吹至中军帐内,又在即将飞舞于上空之时被一丝刀光拦腰斩断,人丛中忽而爆出一团血红,森然的刀刺进刺出,鸿毛般在她背上旋了一圈儿,捅进壮汉的喉咙;
那壮汉整个人摇摇欲坠之时,手中握着的刀猛然砸下,即将落地时被她脚尖一接一勾,继而飞至她的左掌心;
双刀翩然,一起一落,一进一出,配合得相当默契,转瞬便夺取四人性命;
剩余的五个人握着斧,一脸恐惧地向她逼近,斧影狰狞,却在利刃飞旋而来之际露了怯,第二把飞刀如陨石,接连穿透两个人的肚腹,离她近的男人咬牙劈下一斧后扑了空,太阳穴被猛地砸了一拳,重物砸落地面,她却极轻盈地飞身跃至最后一人的身旁;
那人原本是面对她的,帐中惨状频频,他终于忍不住旋过身,与榻上的将军对上视线。朱灵双眼圆睁,嘴巴也张得极大,他看到谈道笙如羽毛般落至那人的身后,左手按住他的肩,右手摁着他的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瞬,“咔嚓”一下,很轻的一声,他的头像断了线的风筝,颤巍巍地坠在脖颈上,被她轻轻一推,整个人砸到榻上,殷红的鲜血迸流,蜘蛛一样爬满朱灵的袍角。
这位朱将军仿佛真的病重了,满额冷汗,面容惨白,唇无血色,秋风扫落叶一样哆嗦个不停,“谈……你,我,”他语无伦次地说,“我……我出身清河世家,你怎敢——!”
回应他的是一弧亮丽的刀光。
营中很静,士兵们的帐篷与中军帐尚有些距离,因此并未听得动静,他们还在睡。睡梦中有妻儿,有同袍,有璀璨如金的阳光,忽然间阴风怒号,遍布死人的泗水被浓云推着,腥臭无声地流进他们的梦中。
血,血,河里流的是血!
有人惊醒,一时间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也分不清身边躺着的是同袍还是死尸,夜极深,眼前只有一条凝固无波的血河,他因此握着拳蹬着脚,努力地想要爬出来。被他打到或踩到的士兵从梦中转醒,自然也受了惊,纷纷从草席上跳起来,眼看着就要拳脚交加,引发一场营啸时,有士兵举了火把,一手拎刀,凶神恶煞地闯进来,于是营中很快恢复了宁静。
刀架在脖子上,自然是睡不着的,但与那些在睡梦中被揪醒,推搡着送进中军帐里的军官们相比,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了。
朱灵很会享受,帐内布置得精巧细致,有燃香的鼎炉,有古朴的铜灯,灼灼燃烧着的火盆里埋了些山药板栗,此刻烤得滋滋冒香。
前来看望病人的谈将军拿了火钳,悠闲地拨着炭火,待翻得些香喷喷的小玩意,便眉眼弯弯地取了出来吃,不仅自己吃,坐得离她较近的几位副将也各自分得三两颗,握在手里极烫,却没人敢剥开了吃,更没胆子扔掉。
他们的脚边躺着许多尸体,横七竖八,死状骇人;身下的坐垫也黏糊糊的,像是沾了冰冷的血;副将们垂着眸,不敢去看帅案上朱将军的头颅,更不敢去看帅案后端坐的谈将军。
气氛有点恐怖,整个帐内没有一人说话,每个军官都在努力地放轻自己的呼吸声,生怕惊动主座上的人,惹来飞快的一刀。
于是小谈将军十分体贴人意地先开口了。
“我闻朱将军病重,因此前来看望。”她笑吟吟地撑着下巴,好声好气地劝慰,“诸位勿惊,我并无恶意。”
诸位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病重的朱将军,又飞快地低头称是,声音嗡嗡如蚊蝇。
小谈将军见状就不高兴,浮在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我好心来看他,他却心怀鬼胎,与曹仁暗通书信,意欲背叛袁公!”
“若非我有所察觉,先行斩了此獠,此刻我项上人头早已送至曹操帐下!”她一抬手,案上的竹简劈劈啪啪落了满地,“尔等可知其奸计?”
“在下实不知啊!”
“我等对袁公的忠心天地可鉴!”
“请将军明察!”
地上铺着一层尸体,尸体旁跪着一群军官,个个痛哭流涕地言表忠心,小谈将军就笑了。
她甚至走过来,亲自扶了一个副将起身,“我知,我是早知尔等忠心的,”说完,她拍了拍副将的肩膀,道,“适才相戏耳。”
小谈将军开了个小小的玩笑,大家只好跟着尬笑几下,帐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长夜漫漫,各位都这样快活,想必是睡不着了,因此坐在一起开个小会,加个小班。
按照标准流程来说,首先要达成共识:朱灵有罪!
其次要挨个痛骂他几句,但小谈将军按下了加速键,大家也跟着跳过这个环节,接着讲正事:朱灵死了,其他人怎么办?
军官们惴惴不安地打量着她,她也笑着看过去。
他们都是冀州的人,按理说该由她接管,两军合为一处。但他们不仅是冀州人,还是朱灵的部曲,这就有点麻烦。
杀人君,用其臣,可行否?
似乎是有些风险的。
小谈将军的意思是要他们回冀州去,军官们听了就松口气。
可还没完。
眼下她手头分不出人去监管,因此为防止他们途中偷偷溜掉转投曹操,这支军队得自己监督自己。
“一伍中凡有一人未至,伍长当死;伍长未至,余人皆死;若全伍未至,”她屈指叩了叩帅案,“我知尔等皆为冀州人,有些话自不必说。”
书吏将军中籍册搬来帐内,谈道笙随手翻阅一卷,边看边说,“尔等辛苦些,将这些军籍连夜抄录一份,我会派人送至冀州友若先生府上,待大军抵邺,便以此名册为准清算逃兵,可有异议?”
军官们摇摇头,于是小谈将军摆摆手,书吏回去抄军籍,军官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天一亮,大家坐在一起吃了朝食分了干粮后立刻上路。
要在小谈将军设定的时间之内走回冀州,路上就得走得快些,想必是没时间骚扰百姓的。况且将军说了,若被她麾下斥候发现有冀州的兵沿途扰民,不必回营禀报,直接就地斩杀;当然,从此处北上回冀州,一路上也没什么百姓可以骚扰了。
送走朱灵的部曲,还得拨些人来,将此营中剩下的粮草辎重、武器装备等通通运回睢陵,忙完这一切,谈道笙才能坐下来,写一封送往州牧府上的信。
曹操纵兵屠城,徐州百姓煎熬,如蹈水火;朱灵与曹仁暗通书信,意欲反叛投曹,现已被她斩首。
她一笔一笔地写,心中也默默地思量——袁公会给她怎样的答复?
袁绍是有宽厚爱民的好名声,可他与曹操之间交情匪浅,如手如足。
他会为了这些并非他治下的徐州百姓而与曹操反目吗?
她不知道。
但她希望那是她期待中的答复,她也愿意为那个答复效死。
哪怕他要颠覆汉家社稷,铸就袁氏江山,她也将坚定不移地追随。
只要他给出那个答复。
秋风卷着一地落叶,张牙舞爪地吹过来。
天际暗淡,大地枯槁,万物萧瑟,信使要从她手中接过那装了竹简的布袋时,忽然一阵狂风大作,穿林透树,飞沙走石,将东西吹落在地。
她的眉头忽而蹙起。
“将军恕罪。”
信使慌了神,连忙拱手告饶,她摆了摆手,赶在信使之前弯下腰,将布袋子捡起后,又细致地扫落其上沾染的尘土。做完这些,谈道笙将那袋子翻来覆去地看了遍,郑重地交给信使。
她说:“务必要将此信亲手送至州牧面前,不得令旁人代为转交,途中亦不许教他人插手,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