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4、残次傀儡 ...
-
目送马车远去,西蒙直起身,曲起手臂让妹妹扶着,两人朝建筑内走去。
一路上伊丽莎白都很性质高傲,叽叽咕咕的说着,临别时,伊丽莎白忽然叫住他,神色认真地问道:“西蒙,你以前……是不是见过红莲小姐啊?”
西蒙微怔,随即含笑点头:“是啊。”
“什么什么什么!你都不早说……!”伊丽莎白睁圆眼睛,一把扑过来。他赶紧伸手扶住,无奈摇头:“你这样毛躁,以后嫁人可怎么办?”
“我有家里撑腰,怕什么?你自己快娶妻了,倒操心起我来了!”她皱了皱秀气的鼻子,眼巴巴望着他,“求你了,快说是怎么回事?西蒙,好西蒙,你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了……”
西蒙只微笑不语,任她央求了好一会儿,等到她词穷力竭,快要连晚饭都吐出来时,才慢悠悠开口:“其实这件事……你也知道。”
“啊?”伊丽莎白僵住,“你不会是说……”
“是啊,就是前几天,我们在石榴城堡见面那次。”趁她还在呆滞中,他轻轻把她拨开,抽身后退,“那么,祝你好梦,伊丽莎白小姐。别睡太晚,那会让你本来就迟钝的脑子越转越慢的。”
等西蒙和管家走出好几步,身后传来伊丽莎白愤怒的喊声:“你耍我——!”
西蒙海蓝的眼眸里漾起愉悦的笑意,对管家吉特轻快地说:“回头给她多加几节礼仪课。我只是去鲁德尔忙了一阵,怎么她就野成这样。母亲那边……算了,清一清她身边伺候的人吧。”
同样唇边含笑的老吉特顺从地应下,却道:“主人,老仆也有几句话想说。”
“说吧,我还能堵住你这老家伙的嘴不成?”西蒙笑叹一声,眼底的笑意却慢慢沉了下去。
“如果红莲小姐只是一城之主,我只会尊重,不会多言。可她即将成为石榴城堡的女主人……作为侍奉了卡特莱尔家族一辈子的老人,我就不得不多说几句了。”
吉特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轻轻落下:“戴着面具、扮作男人、与其他男士朝夕相处,举止比主人还要亲近……这有损家族声誉。若是老西蒙大人还在,是绝不会同意您的决定的。更何况——”
他说的“老西蒙大人”,是指那位声名卓著的祖父,英俊的西蒙。
吉特看了看神情依旧平静的主人,终于狠下心,说出了最重要的理由:“若她知道了两年前的真相,就会变成插在翡翠城血肉里的一支毒箭。主人,别被今日的假象蒙蔽——哪怕她在舞会上表现得再像个血统纯正的贵族,可她能领着贫瘠凶险的寒荒庐走到今天,靠的绝不是善良和宽容。”
西蒙嘴角的笑意彻底消失。
他走到一幅肖像前停下,闭了闭眼,冷声道:“我心里有数。”
吉特闭上了嘴,咽下了喉间的叹息。
***
车门关上。车夫扬起鞭子,车轮吱呀转动。
光芒与浮华如潮水退去,静谧的黑夜拉下天鹅绒帷幕。直到从车窗再也看不见送行的人影,苏静像断了线的木偶,脸上所有表情消散干净,轻轻靠进柔软的椅背。
“主人。”
她面无表情地转头,看见玉君子正笑着朝她招手。
沉默片刻,她顺从地靠过去,却被他轻轻揽住左肩,放倒在他膝上。她没有反抗,侧躺着,睁大眼睛直直盯着对面的座椅。
他细长的手指,缓缓梳着她的头发。
车厢行进的节奏透过玉君子的肌肤,震动着传到她耳畔。车轮似乎碾过一块石头,她整个人向上轻颠了一下。
他微凉的手指落在她耳垂上,像一滴冰润的水。
“别在这时候生气了。”苏静的声音洗去所有装饰,散漫而冷静。
玉君子“嗯”了一声,温和地说:“所以我什么也没说啊。”
“可你的怒气刺得我头疼。”苏静淡淡道。
“我已经很克制了,主人,你不能指望我对这一切都无动于衷。”玉君子的声音也像他的手指,润而微凉地落入耳中。
笑意如雨滴落进湖面,无声溅起夜的涟漪。
“你别忘了你是为什么替磐石来的。”苏静嘴角弯出讥讽的弧度。
玉君子的手指顿了顿。沉默片刻,他短促地笑了一声:“……这种时候,你还要提别的傀儡?”
感受着灵魂契约那边传来的、更炽热的怒意,苏静叹了口气,调整姿势翻过身,仰头望着玉君子的脸:“你到底在气什么?西蒙最后那句话,只是在警告我别乱打探翡翠城的机密,不是针对你。还是说我擅自应下婚约的事?那时候我别无选择。翡翠城愿意怀柔,已经是我们的幸运了,否则寒荒庐就是下一个鲁德尔——这些你明明很清楚,你到底怎么了,玉君子?”
“我让你困扰了,是不是?”玉君子不答反问。黑曜石般的双眸像无底的深渊,俯视着躺在他膝上的女子。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绕到她耳后,轻轻摘下她的银质面具。
今夜不曾示人的真容映入眼帘,他玉石做的心脏,像被蚂蚁轻轻噬咬了一口,酸涩的甜意漫涌上来——这种从未有过的感受,如今他已渐渐习惯。
他顿了顿,等那奇异的感觉消退,才缓缓开口:“我究竟怎么了……这个问题,我该问你才是,我的主人。我明明只想做你手边最重要的傀儡,却从没想过会变成这样。”他薄唇微弯,声音很低,“你说,主人……我为什么会嫉妒一个人类?我明明知道你们之间只是交易,他甚至可笑的不知道你究竟是谁,连这样的触碰——”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两只手都不热,谁也暖不了谁,却奇异地没有违和感。绯色的灵魂顺着肌肤被他吞噬,像电流通过,带来细微的酥麻。
“——都会让你厌弃。可我还是嫉妒他,控制不住地嫉妒。想到他拥有站在你身边的权利……我就嫉妒得想杀了他。”
他的语气那样温柔,如同他迸发的杀意一样纯粹。
他第一次感受到语言的魔力——当那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终于找到词汇的归宿时,烦乱的思绪一扫而空,只剩沉甸甸的情绪坠入心海。
他在嫉妒。
就这么简单,却又如此不可思议。
“你要是杀了他,我们今晚就已经被抛尸珍珠海了——我求你千万别。”苏静皱起眉,冷静地说。
玉君子忍俊不禁,在她掌心里笑出了声:“你听完我的话,就只有这一句想说?”
苏静不甚客气地拧了拧他冰玉似得脸颊,可惜他眉毛都没动一下,眼神甚至充满包容。
她无趣地松开手指,漫不经心地说:“你这个傀儡,占有欲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还想让我说什么?你能不在外面表现出来,我已经很知足了。”
她顿了顿,挑起眉毛,眼中透着挑衅:“你这话说的,简直像爱上我了一样,我可从没听说过傀儡会坠入爱河。”
傀儡本身由玉而生,本无男女之分,却因人的欲望、认知、价值观而被赋予了性别特征。傀儡学界确实有过两性相关的研究,但更多是从人类角度出发的“使用”探讨……
人类真是无比肮脏。
一股黑暗的憎恶如瘴气般涌上心头,在她锐利的眼眸里点燃陌生的火焰。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攫住心神,却没注意到,被她无视的傀儡眼神沉了下去。
他的手指顺着她的指尖滑向手臂,落在雪白手套的边缘。
玉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蕾丝边沿,衣料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肌肤,带来细微的痒意。
“玉君子?”苏静被他的异样惊醒。
仿佛没听见她的疑问,玉君子的手指探了进去,勾起手套边缘。苏静下意识缩回手臂,空着的左手撑在他腿上想坐起来,却被他一只手轻易按住身体,另一只手仍不紧不慢地褪着她的手套。
修剪圆润的指尖以均匀的速度、沿着直线,不急不缓地刮过她的皮肤。说不清是痒还是麻,苏静缩起脖子,更用力地抽手,声音冷了下来:“玉君子,松手。”
作为贴身傀儡,玉君子与她接触不少,初时的不适早已磨平。到如今,再近的距离她也不以为意——可今天不一样。
她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同。但静谧的夜、幽深的眸、衣料的摩挲、轻颤的灵魂、紧绷的指尖……全都将本应舒适的距离拧紧。
黑暗中有种隐隐的躁动,像深林里树叶沙沙作响,暧昧到危险。
她直觉不对,只想赶紧从这异常的氛围中脱身,回到日常里去。
玉君子的手指停住了。
他垂首抬眸,长睫微掀,黑眸深邃。
苏静心里莫名一紧。
他嘴角翘起,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手套摘下,随手扔到一旁。
苏静睁大了眼睛。
她看着他握住自己的手,低头在掌心落下一个干燥的吻。
“主人。”
他轻柔的嗓音带着平日里没有的热度,黑曜石般的眼中情绪复杂难辨。
他的力度不大,她若想甩开轻而易举,可不知怎的,她像被定住,无法动弹。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像含着滚烫的蜜,淌过苏静的肌肤,声音带着浓烈的自嘲:“主人,如果我说我爱上了你……你会觉得我是个残次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