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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情迷傀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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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可笑!苏静想要张口讽刺。
可从灵魂相接的另一端涌来的情感如此汹涌,让她无处可退,否认的话语像是被细绳缠在舌尖,她的手僵在他掌心里,先前围绕西蒙意图建立的、井然有序的思绪,忽然崩断。
心乱如麻。
“错觉而已。”过了一会儿,苏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云淡风轻,像要抹去他残留在空气中的热度,“你是傀儡,对人类情感的理解来自书本和模仿,才会误以为对主人的执着是爱情。说到底……你才见过几个人呢?”
“……错觉,这就是你对这种情感的解释吗。”玉君子低笑一声,眼神里隐隐跳动着疯狂的火焰,呢喃道,“主人,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马车在夜色中摇晃前行,马蹄声声敲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动。
苏静声音骤变,讥讽而尖锐,挑眉冷冷看着他:“怎么,你不仅要模仿人类的情感,连卑劣的手段也要一并学去吗?”
“怎么会。”玉君子低声笑着,强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白皙如玉的喉咙上。他说话时,微微的震动透过掌心传来,生命的脉搏跳动在她冰冷的指尖,“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机会……你不是一直想要摆脱掉我吗?”
“你在说什么……”她惊怒交加,冷声道。
“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如果你认为这里——”他空着的手点了点心口,脸上泛起温柔的微笑,眼眸幽深,“这里感受到的愤怒、嫉妒、焦躁、爱意……全都是假的;如果你否认这些情感,只因为我是个傀儡——那我就是个不值一提的残次品,当世最伟大的傀儡师手下的失败作。这样的石头不该留在你身边,你应该毁了我。而我……也会在爱的名义下,任你处置。”
“——你在威胁我。”苏静不易察觉地吸了口气,语气带着厌恶,眼中火光跳动,指尖微微用力。
“我足以威胁到你吗?”玉君子柔声问道。
苏静闭了闭眼,紧绷的身体重新放松,眼睛重回清明,想要坐直。
玉君子眼中掠过一丝遗憾,顺从地曲臂绕到她背后,方便她倚靠。
因为坐起身,两人距离极近,四目相对,暧昧如月光若隐若现,可那眼神之间的厮杀,却在咫尺之间迸发出危险的气息。
苏静薄唇开合,几乎与他的嘴唇相碰,气息冰冷:“你曾经要的,我都给了。再要更多……未免太贪心。”
“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玉君子笑容苦涩,轻声说道,“主人,我说过太多假话,但这次,是真的。你知道这是真的。这一次,我不会做任何抵抗——至于你是否把我当做威胁,都随你。”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苏静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像一柄锋利的匕首直直刺过去。
“我清楚。”玉君子笑了一声,垂下眼帘,长长的漆黑睫毛落下阴影。
“婚事也不可能作罢。”她平淡地说。
“是啊。”玉君子的回应轻如叹息,闭上了眼睛,心如止水。
死在主人的手下,对于傀儡来说,如何不是一种至高的喜悦?
“可是……我现在也离不开你。”苏静抬起眼,深深看着他。
玉君子呼吸一顿,睁开眼,如黑夜一般的眼眸深深看回了她,眼中的情绪似是深渊,要将她吞噬殆尽。
她低沉的话语混着马蹄声,敲击着他的血脉,他仿佛忽然听见了自己血液加速流动的声音。
“我要怎样才能继续拥有你?”
心脏的搏动声变得无比喧嚣,她微凉的手传来的触感骤然滚烫。
那只手像要烙在他皮肤上,他握着她的手如被烫到般滑落,脑袋后仰,想逃开这让他心慌意乱的极近距离。
可她的手并未因他的退却而离开,反而一用力,锁住他的喉咙,将他重重推回靠椅。他呛咳一声,还未回神,她逼上去,仰头吻上了他的唇。
他僵住了。
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肌肤相触处全是火种,感官从未如此清晰。
她干燥微凉的唇,攥紧喉咙的手指,坐在他怀里的柔软躯体——人类的躯体。
主人的身体。
女性的身体。
傀儡是玉石之躯,本无男女意识,可此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区别。她轻轻一推,将他骤然推入了“男性”的枷锁之中。
仿佛有什么在生根发芽,他感到种在自己意识里的绯色灵魂碎片,打破了某种桎梏,变得更加茁壮闪耀。
一切都太过突然,混乱搅碎清明,无数感受与情绪汹涌升腾。他不知该如何宣泄,急喘一声,想借新鲜空气让过热的头脑冷静下来——可他刚张口,她便凶猛地闯了进来。
口舌交缠。
不知不觉间,她的手绕到他脑后,手指粗暴地插入他黑发中,扯下玉簪,迫使他低下头。而那只掐着他喉咙的手,变成了抚摸——顺着他泛红的玉颈,刮过他的血管,如同他方才对她做的那样。
这个吻既不浪漫,也不温柔。傲慢的暴力、残酷的施与、冰冷的驯服欲、炽热的报复心……全都交杂在一起。
真是小心眼……
这念头刚闪过,便被洪流冲走。玉君子昏昏沉沉,她全然引领着他,灵魂之力与她的气息一同被他贪婪地吸纳入腹。
马车不知不觉停下,车夫跳下来的声音惊醒了他,他缓缓睁眼,本是清明的黑眸染着一层迷蒙雾色,眼神里透着浓重的渴望,再无从容。
她终于退开,拇指抹过他润泽的唇——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傀儡的味道……也不错。”
苏静笑了一声,平复着呼吸。
泛着热气的脸颊,还有湿润的眼睛,在她清冷寡淡的脸上平添几分妩媚,像夜里绽放的花。玉君子低下头,欲要再索求,却被她一根食指挡住。
她低笑着,嗓子微哑:“继续做我的人,嗯?”
下了马车,苏静大步走入宅邸之中,等在大厅之中的蝶叶舞迎了上来,替她摘下外套。
“还顺利……”蝶叶舞看着她的脸色,轻轻笑了一下,“看来不太好。”
“进去再说。”苏静略微仰着头,方便她动作。
“这条裙子……是西蒙的审美?”蝶叶舞把她的大衣叠起放在臂弯处,打量着和出门前不太一样的苏静。习惯了男装的简洁明快,柔美婉曲的舞裙让她看起来亭亭玉立,平添华美。
苏静也觉得有些不太自在,耸肩道:“不太适合是吧,我也觉得。”
这身衣服看起来就很不适合逃命,如果昨夜她穿的是这条裙子,她大概已经把命送在了翡翠城,海昼都来得及参加她的葬礼了。
“……不,很合适。”蝶叶舞伸出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巴,拇指抹过她的嘴唇,赤色眼瞳中闪过了奇异幽暗的神情,略微用力,苏静嘶了一声,皱起眉。
蝶叶舞眼神忽闪,松开拇指,冰凉的手背在她尚还发烫的脸颊上一带而过,让她不由一颤。
蝶叶舞眯起眼睛,缱绻一笑,俯首在她耳边说道:“只是如果下次要穿舞裙的话,我希望由我来准备。”
卷曲的发丝擦过她的耳边,带来的香味出乎意料的浅淡,宛如初雪。
苏静微怔,探究地看着她,可蝶叶舞旋即离开,露出如常的笑容,把糖推进口中,堵住她的嘴,按住她的肩膀往里走:“好了,先换身衣服吧,我可不能忍受你一直穿着翡翠城的人给你准备的衣服。”
苏静任她推着进了里屋,独自在屋里,抬手碰着脸颊。
这本该是她第一次接吻,可双唇相碰的时刻,身体却似是她早就知道该如何做一般。
她的手指划过脸颊,落在了嘴唇上,眼中闪过了一丝迷茫。
她没有预想中的那样厌恶这个吻。
是因为他只是个傀儡,还是……
***
暗室的门,今夜第二次开了。
屋里的人盘腿静坐在复杂的阵法中央,蓝色的光芒蒸腾而起。周围的战斗傀儡正如往常一般,机械而沉默地做着实验。
听到动静,那人头也没抬,只有捏着笔尖颤动的右手,证明这尊邋遢的雕塑还是个活人。
西蒙瞥了眼冷掉的饭,笑眯眯地跨过地上的废纸:“埃尔法教授,晚上好,看来这里的环境确实委屈您了。”
“让我见到拉法。”埃尔法猛地抬头,眼睛如秃鹫般死死盯着他。
“一切如你所愿——只要教授继续做个聪明人。”西蒙迎着那双仿佛要吃人的眼睛,笑容依旧矜贵亲切。
“我还不够配合吗?!”埃尔法暴怒,姜黄色的头发像猫一样炸起,“他才是个二十岁的孩子!你曾经是他的好友、学长,你怎么下得去手!”
“二十岁,不小了。”西蒙抬手扶了下眼镜,语气温和,“我接掌翡翠城时,比他还小。”
埃尔法恨恨不语。
西蒙轻叹一声:“正因为是旧识,我才不会害他。教授,走到这一步,我也不想。”
“呸!”
一口唾沫吐在西蒙锃亮的皮鞋前。
埃尔法昂着头,满眼讥讽:“收起你那套‘被迫’的鬼话!坐拥四大城邦之一、权势滔天的翡翠城主,竟然还要把自己扮成受害者?你要是都觉得委屈,那全联盟的人干脆都跳进珍珠海淹死算了!”
西蒙神色未改,等他骂完,才定定地看过去:“教授,您搞错了一件事。卡特莱尔家族不仅是财产的拥有者,更是守夜人。”
“守夜人?”埃尔法教授冷笑。
“和平只是假象,战争必将重临。”西蒙眼中透着无奈与怜悯,“我不在乎联盟存亡,我只在乎翡翠城。只要是我的子民——包括您和拉法——我都将提供庇护。”
“那卡诺·雪森呢?”教授冷冷打断,“他就不是你的子民了吗?”
吉特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主人。
西蒙嘴角的笑意瞬间消失。
“卡诺·雪森……”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随即化作一声冷笑,“他本该是翡翠城最优秀的子民——只要他不做寒荒庐的狗!”
话不投机,西蒙转身便走,临出门前,他侧过头,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半边脸在机械灯下,露出优雅的笑: “好好工作吧,教授。下次我会带来您最想听的消息——比如拉法的近况。”
埃尔法绷紧着嘴角,瘦削暗沉的脸上划过一抹春雷般的厉色,却又迅速沉寂。
西蒙笑了笑,主仆二人的身影从房间中消失。
只余他一人的屋中,他望向了某个平平无奇的战斗傀儡,忽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疯狂地充斥着空寂的暗室。
“原来如此……”他低声呢喃,眼睛异常明亮,“你是寒荒庐派来的……女神保佑,一切都是命运。”
***
一只黑鹰划过夜空,落在窗棂上,焦躁地扑打着翅膀。
窗户无声滑开,一只黝黑的手伸出来,摘下了鹰腿上的密信。
借着壁炉跳动的火光,那人一目十行地扫过,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阴沉,指尖猛地用力,将信纸捏成了废团。
“西蒙……你的胃口未免太大了。”
他低声喃喃,声音里没了平日在酒馆里的爽朗,只剩下海浪拍打礁石般的阴冷。
“吞了寒荒庐,下一个就轮到我们狂欢之地了是吗?”
傀儡不吃不喝不需要抚恤金,一旦让那个混蛋得到了战斗傀儡的量产技术,狂欢之地的海盗们凭什么再和他们平起平坐?
消化完寒荒庐,下一个被吃进肚子里的就是狂欢之地了!
壁炉的火焰吞噬了纸团,火光映照出那张俊朗狂野的脸——正是苏静在翡翠城最好的酒友,海昼。
红莲必须死,那晚只让那个拙劣的傀儡刺杀她,真是大错特错。
可他为什么,没有布下必死的局……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眼角那道十字型的旧疤,阴狠冷绝的神色变得恍惚,疼痛在指尖下复苏。
闭上眼,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场极北之地的海战。
那个少年裹着黑色大氅立在船头,银质面具反射着苍白的寒光。海风吹乱了卷发,露出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冷漠、残酷,却像冰原上燃烧的烈火。
一朵冰上红莲。
就那样烙在了他的记忆里。
他只晃了一瞬的神,便被那道飞驰而来的玉白身影击溃,疼痛贯穿眼角,鲜血淋漓。
那是他骄傲的青年时期第一次尝到失败的苦果。
海昼的指腹重重地摩挲着疤痕,力道大得仿佛要将那道旧伤重新撕裂,痛楚让他眼神泛着杀气,嘴角却勾起了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
这道疤,是她留给他的标记。
是耻辱,也是执念。
“’苏静’来到翡翠城的时候,我真的以为那是天意。我不介意让你活下去——只要你乖乖地待在我的手心。”
他低声自语,带着扭曲的温情,手指转动着拇指上的戒指——那是狂欢之地燕家的家主印信。
那两年,好似一场梦,她只是平民苏静,他只是海盗海昼,饮一壶萨美酒,就是一夜好眠。
“但梦该醒了,我的女孩。”
他的嘴角紧绷,重新变得冷酷,对着虚空举起酒杯,像是在为了某种逝去的东西致意,又像是猎人吹响了号角:“海昼只是陪你喝酒的朋友。”
“但燕展阳……是来向你讨债的恶鬼。”
酒杯倾覆,烈酒泼入火炉,火焰“轰”地一声窜起,他冷眼看着,吞没了所有的温情。
***
“真没想到,那暗室里藏着的竟然是失踪的拉法·普耶的父亲。”苏静垂目望着手里的小纸条,指尖无意识地用力。
那上面潦草写着几个字:深红,君子,二年级。
“教授的字也没比我的好看多少嘛。”短短几个字,她不知反复看了多少次,忽然轻笑一声。
“别装傻。” 磐石冷冷地打断了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嘲讽她糟糕的书法。他抱着臂,目光如刀:“你知道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
纸条在苏静的指尖生出褶皱。
玉君子关切地上前一步,低声道:“主人,您的弟弟他……”
“我知道。” 苏静笑着抬手,截断了他的话,笑容很淡,像一层易碎的冰。
埃尔法教授在西蒙手里,拉法·普耶下落不明,而翡翠城学院失踪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
“卡诺·雪森。” 苏静喃喃念出这个名字,陌生的音节在舌尖滚动,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苏澄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俊秀,斯文,总是带着温柔的笑容。
“深红是机械学院的教学楼,君子之门是埃尔法教授的研究课题,卡诺·雪森正是在二年级失踪的。”桃夭那双玻璃球一般的粉色眼瞳里看不到一丝感情。
“风琴队盯得很紧,你呆在屋子里稳住西蒙,我去学院。”磐石下了决定。
“不,我要去。”苏静抬起头,那张纸条已经被攥成了一团。
“你疯了?西蒙现在盯着你的每一根头发丝……”磐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正因为他盯着。”苏静把纸条丢进火炉,看着它化为灰烬,淡淡一笑,“既然不能偷偷去,我们就光明正大地去。玉君子,备车,我要去赴未婚夫的下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