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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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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方山东去五百里,是个叫平江的地方。
野村昨夜雨连绵,白日里却天光如洗,半片云没有。
自高处向下看,那村庄已是处处破落,只泼天荒碧下露出些碎瓦残垣。
山腰田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路口不知谁家陈旧稻草堆,悉悉索索一阵声响。
说是人么,不能够,草垛已被雨打得发黑发臭,一股子霉烂味,耗子也不愿意钻。说是胡乱打洞的野狗么,又没听见汪汪叫声。
“楚、师、兄。”
平地惊雷。
一声哀嚎,有人屁股先倒了出来。
“……说了别踢。”那人哎哟一声,嘟囔道,“此物珍贵,是徽云给我的。”
只见他一身白袍狼狈不堪,闻来遍是腐臭味道,身型挺拔利落,偏腰上坠个沉甸甸物什——出来了不管其他,先心疼地捧起那鼓鼓囊囊的袋子,指尖迅速抹去上面脏污。
又一声剑鸣,草堆散作飘扬草絮。
后出的少年亦一身狼狈白袍,手握雪白长剑。
他自漫天飞舞的草杆中走出,脚踢蓝色剑袋。虽然浑身情况没比这师兄好上多少,却因气质极冷,让人一时无法直视,更不敢发出嘲笑之语。
“你不听劝告,夜中还是偷吃了霹山果,是与不是?”
也不怪他生气。这果子生于潮土,味道极臭,却是楚旗喜爱之物。他自己御剑路过摘着吃就算了,还要怀里藏几个,坏了也不扔,吃了还偏要张口与叶拂雨说话,以致这师弟被臭得眼睛一闭,气海翻滚,这才陪他一起跌下来。
楚旗抬头见师弟一双眼睛冻死人,手中朝雪剑嗡鸣作响,立马认怂。
“对不起嘛!”
叶拂雨垂眼,殷红小痣随嘴边冷笑颤了一颤,抬手间肩上阵风旋过,周身重获飘逸之态,道袍比云还要白。
真是个讲究师弟。楚旗把袋子捂得更紧了。
叶拂雨提剑来擦,极小心装入身后剑袋,又把腰上实心木牌翻了个正面。
木牌陈旧,刻着两个狂舞大字——斩妖。
又仔细看二人白袍,边上滚的是银丝蚕线,肩上又是苍梧特有卷云纹,方知这二人是两个下山解决妖祸的苍梧弟子。
苍梧山立世千年,于极东之地聚五峰,背靠传闻中神树之一的扶桑,乃是人族修道之处。
门中弟子习独门苍梧心法以御云剑,剑随意动。
山上不按年龄排序,只待通过考核得到斩妖令,方持令下山,斩妖除邪。
因苍梧山上长有天下梧树之最,何处若起妖祸,便于阳气最盛时去往东方,折梧木枝沾水,写下寄去苍梧的诉状,字迹明灭传出,最多两日,便有弟子到来处理。
当然,这话是说给以前。
只叹如今灵气枯竭,苍梧倾颓。
妖鬼要修成人身,道长要得道成仙,都不过世上春梦秋云,聚容易,散也容易。
楚旗打量着师弟。
“曾经苍梧多辉煌。弟子下山御剑日行千里,两三天便可以到。哪儿有现在劳苦。”他唉声叹气,“剑一踩,不小心灵气耗尽了,还得换两条腿来回蹬。这还没到地方呢,累也把人累死了。”
“这好不容易魔族没了动向,妖又作乱,实在恼怒。”
叶拂雨眼神一顿。
近年来大多是山下弟子自发除妖,地方传信的梧桐树几十年没有音信,怕早被“虫”蛀烂了。
如此皆在说明苍梧败落,不得人心已成事实。
叶拂雨害还并未见过魔族。
《苍梧山志》记有世上灵气枯竭一事,又说后起魔族尚以浊气为食,人妖却只能坐吃山空。
加之“颇有美名”的魔族少主以身殉族换来休战,倒叫许多人忘记了几族之间实际上从未有和平可言。
人妖互杀,九成还讲究个恩怨情仇,魔族却是想杀就杀。
凭什么。
叶拂雨面上不显心头却冷笑,两百年的“和平”够做什么?够苍梧从鼎盛走到如今这副模样,够有些傻人当真相信妖魔会与人为善。
父母为恶妖所杀是事实,他无法不在乎。
他将头顶歪斜发髻一拆,五指成爪梳理起来。
这少年手指生的奇长,薄薄皮肉下青色血管纵横而突起,掌心长有握剑的厚茧,和稚嫩的脸大不匹配。
待周身齐整如初,他才分拖油瓶师兄一个眼神。
“苍梧立世,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他冷冰冰吐出几个字。
楚旗一味应和点头,见师弟冷脸再不敢多说,又忍不住打量他。
叶家姐弟除去眼睛,约有六七分像。
姐姐叶徽云长相英气,眼中却常带着温柔意味,哪像这弟弟一双雀似的圆眼总拿来睨人,一看便不好相处。偏他五官生的好,肤白而不显病弱,唇红而不觉妖艳。因年纪尚小,鼻梁挺拔却更偏秀气,鼻头微肉,愈发显出几分单纯气质,叫人莫名怜爱。
如今却多了几条血痕,深深印在眼下。
叶拂雨这伤落在一月前。
彼时他西去三百里,遇见一个纠缠女子的蛇妖,苦战数百招终究落于下风,后来蛇妖遁走,他落下几道伤痕。那妖不知来路,实力深不可测。留下的伤痕虽以灵药敷用,终究还是消不去。
这还是叶师弟第一次尝到失败的滋味。
“喏。”正想着,楚旗自腰间掏出一个瓷瓶。
“复元丹。师弟,你我御剑十日,风吹得脸皮都松了,休整一时也无不可。”
听这话,叶拂雨脸色一冷。
“一味嫌苦嫌累,师兄不如下山,也省出一点苍梧灵气。”
“走。”少年脚步迈得极大,一身白袍随风晃荡,背后剑柄泛着薄薄银光。
“最多休息半个时辰,御剑上川城。”
楚师兄借口腿脚酸软落在后面,不住打量四周动静,又展开掌心——一枚玲珑精致的罗盘正悠悠转着,直直指向左边。
若叶拂雨一看,便知道这是自家姐姐所制的寻机盘。
寻机盘寻机盘,就是寻找机缘的罗盘。
抛去死后化鬼不算,人族脱离凡骨只有修道一条路。道途漫漫,如今成仙已是个不可能实现的宏伟愿望,但这没有尽头的断头路比之常人几十年生来病死的短暂光阴而言,也很算件美事。
修道之路,除自身资质心性,机缘也是其中十分重要的一环。
毕竟灵气不是一开始就少:那些残余的上古灵器或者未被发现的灵气宝地也是人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苍梧山掌门首徒叶徽云精通卜算之术,对此事极为看重。
因而喊了交好的楚旗作伴下山,一为除妖,二便是探寻机缘。
楚旗此人虽吊儿郎当,却是灵犀峰长老唯一亲传,胆大心细,不失为一大助力。
但很不幸,目前叶拂雨并未看出这师兄的助力在哪儿。
“唉。”
楚旗一面捶着老腿,一面注意周遭动向。
“这是掉到什么鬼地方来了。”
掌心小盘转了一转。
叶拂雨头也不转又走了一段,身后脚步忽远了。
他转头一看,只见糊涂师兄正在左侧路口站着,扯一枝被雨打得只剩半朵的花露出头来,哈哈笑着,叫他也过去闻。
叶拂雨偏头,控住心中想打人的欲望道,“走偏了。”
下一秒,楚旗不见了踪影。
叶拂雨一把抽出背上朝雪剑,回身往那长着桃花的拐弯处去。
“师、师弟!”
楚旗见他来了,自拐角处把寻机盘一塞,指着叶子上的肥虫干巴巴一扯。
“此物似乎可以拿来练丹,额,许有、许有美颜之效用!”
叶拂雨下颌紧绷,掌中剑刃忽凝冰霜,连带着发出阵阵响声。
“真!真的!丹书有记载的……”
楚旗猛地退往后去,只消停了一秒,又扯片树叶胡乱扇风,弱弱问叶拂雨要水来喝。
“......”
叶师弟眉峰紧皱着,还是将自己的水分了出去。
楚旗一边喝水一边心中直泛嘀咕,只觉袋中寻机盘颤动愈发大起来。
终于要来了么?
叶拂雨见他慢吞吞,眉心又添几道刻痕:“你我下山是为除妖,不是游——”
罗盘一声震动。
他伸手把楚旗拉回身后,甩去一个噤声的眼刀。
背上的朝雪剑躁动不已。
二人掩在树后,周围静谧得可怕。
楚旗躲在师弟身后咽口水,见叶拂雨转头,下意识将藏了寻机盘的储物袋遮住,掩盖其中动静。
咔嚓。
叶拂雨动作一顿,侧耳听,知晓声音是前面传来。
二人走的条下山的泥巴路,自高处下来,远远可见山下村庄荒凉,爬满了荒草,早没一丝烟火气。此时已近正午,日头高挂,阳气正盛,是以处处泛着朦胧金光,看着十分平静。
平江县郊。
此地在书上曾是百年前魔族席卷之处,荒无人烟。徽云所指机缘,难道和魔族有关吗?楚旗心中思虑,却见叶拂雨闭眼念咒,并着双指缓缓滑过眼睫。
碧光闪过。
苍梧弟子说好听点是道长仙人,实则也不过凡胎上多通了几个窍,木头上多凿了几个孔,并非话本里什么挥挥衣袖的“仙人”模样。
这世上再不会有仙人了。
楚旗朝师弟衣袖看去,抿紧了唇。
与叶家姐弟自小修习心法,苦练剑术不同,他拜于苍梧灵犀峰,师父是苍梧管炼丹的二长老重明子,每日忙着烧火刨灰,并不怎么注重外功。
即便如此,却也知道叶拂雨腕上那串流珠是什么,叶徽云也有一串。
此物唤作白玄珠,传由十二颗昆仑玉珠所串,正是早亡的叶家父母留给姐弟二人的法器。
玄珠遇妖邪则变色,分为蓝黄橙红黑五等级,由佩戴之人灵气催动,可辨妖邪气息浓重,力量大小。
十二颗玄珠红得发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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