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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道 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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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陆极南何方山,山高树密,精怪作堆。
白日中春风扫过,一片簌簌碧波。
山顶却只一棵小树迎风而立,静谧无声。树下木桩为桌,蓬松的雪白狐尾摇来摆去,似在扇风。
一只狐妖在此写东西。
“十四、十五……多了几天来着。”绥绥嘀咕着,提起书垂头去数年轮桌上的刻痕。
不错呀,已然是六十条长的,整整六十年了。比约定的日子还多了十六天。
她低头看压着的书册,抬手往扉页摁去,留下一个红彤彤的狐狸爪印,梅花一样漂亮。
“这是写完了?”
妹妹胡莱伸了个懒腰。
啪!绥绥马上将书页合上,脸腾地红了——她写的不是小妖看的东西。
“你小点声儿,隔山有耳。”
“要能上来早上来了。”胡莱头上狐耳弹了一弹,龇牙一笑,“纵我们答应,这满山的精怪也不会答应的。”
也是。
世上灵气渐少,人妖两族虽因魔族威胁保持着和平,却也是面上功夫,占地抢灵气的事情干得都不少,近年来界限愈不分明。
魔族虽说隐没……但那少主以死换来的和平又能持续多久呢?
绥绥偏头朝左边看去,只见那独苗树下露出几根“照例沾光”的妖怪尾巴,默默叹了口气。
若大人还不出来,这何方山的异样只怕瞒不了多久。
“大人不会死了吧。”
“你说什么呢!呸呸呸!”绥绥瞪大眼睛,一指地上。“你看,把我笔都踩断了。”
胡莱闻言忙拔下自己鬓边黑发,翻转手心便化作一根雪毫,嘻笑递了过去。
“那用我的,今年太阳好呢,毛长得又密又好!拔来恰可捏一只毛笔。”
绥绥小心捻过白毛,一举夹进书册,极为细致的按平了。
太阳好……她心中苦笑,根本不是因为太阳。何方山向来灵气稀疏,供得起几个妖怪?现在这样全靠大人睡在底下,他们这些妖怪每日所耗灵气,皆是大人心血皮肉所化,更加不能浪费。
“今日就写到这里。”她气呼呼把笔一放,朝山下甩去一道红色妖令。
“叫那石头精给我仔细着点,这满山乱窜的猴子都是他放进来的!别人啃他就啃了么,又不是不能再长,非把山挤满了才舒爽是吧!”
“姐姐消消气。”胡莱搅了搅手指,“山上的妖多了,那么我们就放些妖怪下山么……”她抬眼道前日天鲤鱼精又带上来个新奇玩意,说是她西边表姐寄过来的的,吓人最好用。
“西边?”绥绥皱起眉头,“魔族?!”
“如今不是息战了么?”话落,她抬眼一看姐姐,“人妖有好有坏,那么想必魔也如此,……姐姐,我想下山看看。”
“绝无可能!”
什么叫人妖有好有坏,魔也一样?!她可知不同于人妖生在灵气之中,魔族生在浊气之中,毫无灵智只知杀戮抢夺,怎么会有好的?
身后断尾一阵幻痛,她猛地站起身来,揪住了妹妹的耳朵。
“人家恨不得长在山上,你倒恨不得下山跳到人家嘴巴里游上几圈!”
胡莱只得住嘴。
如此又过两日。
山顶朝西边比那独苗树下丰满些,春日里不知什么树飞絮飘着,比狐狸毛还烦人。
此时已入夜,那堪堪称作屋子的地方半吊几根枯黑腐烂的茅草,看着许是八百年前就盖起的。
门外老婆婆面色枯瘦,皮肤皲裂如老树皮,偏眼神傻呆呆。
夜色下,她将油润拐杖一丢——腾地化作针尖大小。
“姐姐!”
“胆子肥了你。”绥绥捉住胡耍的妹妹,金瞳自夜中闪着流光,小声威胁道,“说了别闹到她面前。”
说完了,她把狐狸收进衣袖,又自篱笆里胡乱拔出一根桩子,咳了一声,将门抵开。
这一身老人行头倒也像模像样,只将眉一拧,闻闻嗅嗅改不了妖性。
“小早?”
她环顾四周不见人,不由加快脚步,到底跑哪里去了?
如今人妖两族关系紧张,但何方山附近确有人族居住。
这姑娘不知怎么偷摸上了妖山,是绥绥清晨里从半山腰精怪手里接回来的,算来正好半个月。初见她脸上坑洼不平好似一只癞蛤蟆成精,刚从水里上来似的,又被一堆妖怪围着吓得脸都青了,十分可怜。
因无名无姓,又不会说话,故以“小早”称呼。
绥绥四处巡视不见,心中不由慌乱,扭脸却看屋后墙边。
不对。
往日那颗歪歪扭扭的老桃树不见了,只留地上碎屑。周边妖气鬼气散了个干净,早开的桃花零落成泥,香气也尽了。
再看,紧锁在树干上的红绸也不见了去路。
绥绥面色灰白,偏冷风吹过,察觉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什么熟悉而遥远的味道,连忙化作妖形猛地一嗅。
这个味道……她瞪大了双眼。
她岂非就是大人。
胡莱刚钻出来,却见姐姐自地上疯了一样地打滚,又抬起四肢狂奔而去。
可惜晚去一步,那人昨夜便已下山了。
何方山夜中月影重重,自各地前来的妖怪本该贴在地上,唠叨明日该用什么借口靠近山顶沾光,今夜却是静谧无声,全都在窝中发抖。
“我还要听那个故事!”
野猪妖按下因妖力暴虐而摇晃的耳朵,怀里那一身黑毛的女儿却不干了,闷闷一扁嘴,“说好今天带我去瞧瞧的。”
“今时不同往日,后日、后日再去啊……”
“我不管我不管!我就要看那好看的红衣鬼!隔壁朱紫金他娘都带他去看了——”
话刚落,只听林中一阵由远及近的细密声响。娘俩十步外炸出一道刺眼绿光。又随几声铁器嗡鸣闷声,遮天古木轰地一声左右倒开。
阴森的树林霎时光亮起来。
绿光便是这些年养育满山精怪的树灵之气,虽比不得山顶狐妖靠近的精纯,看着散开也是心痛。
野猪精不敢上前吃,只小小吸了一口,耳朵顿时缩下去一只。
两把柴刀自前方飞舞。
近了,便看见刀柄并非整块,而是几片新鲜的碎木拼凑塞成,刀刃锈迹斑斑,沾着不知哪里的黑泥。
她猪鼻一动,闻见一阵碾碎的桃花香气,想到了山顶那颗红衣鬼寄生的老桃树。
脚步声响。
那青影自暗处走出,身形枯瘦如竹,指尖垂落几缕青烟,恍如山鬼现世。
林中空寂。李朝净抬起指尖,把右手上沾染的灵液舔干净,左边腋下夹着书册,正是狐妖费尽心思要送给她的礼物。
她伸手去捶僵硬的脖颈,戳到自己一块突出的脊骨。
地下终归阴寒。
六十年光阴,她一身皮肉被侵蚀得几乎只剩骨头,看起来人不人鬼不鬼,得尽快找个厉害的东西来补补。李朝净念此,僵硬扯了扯嘴角,只希望找着一个浊气不重的,香一些。
一偏眼,正与那刺蓬中蔽身的野猪精对视。
猪妖发起抖来,捂紧怀里的女儿。
李朝净移开视线,摸了摸自己的脸,转眼间,那条握在手心的红额带已被她束在额上,扎得很紧。
对了,礼物。
李朝净翻开第一页,便看见两个名字一上一下,紧密相连。
孟春,燕溯玉。
她那只干瘦手指按在扉页“孟春”两个字上,顷刻间便抹得一干二净。但这个燕溯玉……盯着那三个字,脑中白袍少年脸上遮掩的雾气顿时散开。
在她记忆中既能看得真容,那就是已经死了。
李朝净捏了捏掌心,周遭蔓延的鬼气随之收束,空中柴刀也跟着一顿。
她掌心那红衣鬼若有所感,困着也不安分,隐隐怒骂时精纯鬼气便溢出。
李朝净张口便吸,只觉额角碎发下的凹陷处悄悄鼓起,总算有一处平滑。
她又把书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深。
不知过了多久,底下传来一声悠远牛叫。
李朝净已随意翻到最后一页,只见那根夹在其中的狐狸白毛已然遭墨侵染变成黑色,在“日”下加了一横,歪歪化作一个“旦”字。
远山之间,已破开一点昏昏的白色。
她合起书来,继续往下走。
“这妖风今日吹得这般大!”
何方山脚窄山道,摸黑赶车的村民盯紧了前路,背后新编的簸箕筐篓摆得齐整,是打算连夜运到山会上去卖的。
他抬手拢紧衣裳,不禁又被这山风搞出一肚子尿意,扯着裤腰就跳下车。
“今日怎么尤其冷些。”嘟囔着搓了搓手,昨夜削竹条时刮到的手终归还是疼,娘子的草药看来并没起什么作用,倒是平白劳累她。
正欲开闸,却听高处传来数道木头闷响,还有枝条脆裂的咔嚓声。
黑风呼呼滚来,树影摇晃好似鬼爪。
下一秒,身后黄牛也哞哞叫起,瞪着一双硕大眼珠。他偏过眼,正见不远处隐约露个石碑,上有三个绿莹莹大字。
写的正是胡家村。
他提着裤腰的手一顿。
这连绵大山中人家不少,独有这何方山上去不得。传言狐妖为首的恶妖便盘踞于此,往年时常混迹于人间作祟,以致妖祸横出。后来苍梧道长闻讯而来,通过连月激战,那收妖的宝囊几欲涨破,周边才平静下来。
说是如此说——怎么偏被他碰上了?!
几声草木窸窣,肩上千钧已压下。
他来不及反应,只听几声骨头脆响,两处臂膀也遭要命的妖风死死锁住。
吃痛却叫不出声,眼看黑烟转眼凝成实形掐住咽喉,瞪死了眼睛。
“饶——”
砰。
此人眼珠上移本要气绝,却听咻的一声什么东西破空而至!沉闷一声狠狠撞入——面前碗口大的树木顿时裂开。
四周妖风退去,那刺骨的冷意也渐消。
“......饶、饶命。”
村民挤出几个字,缓缓闭上了眼睛。
李朝净朝那石碑走去,召刀砍断了那风妖手臂,一口吞了下去。
“别!别吃我!”
面前石碑猛地升高,露出两只长长的脚来,颤抖着就要跑。却被什么东西一绊,一本书猛地砸在了他肚子上。
“念。”
李朝净坐下来,使着柴刀费力削去腿上坑洼。
石妖哇哇大哭,抽泣着开始念书。
……远处传来几声脚步。
村民缓缓睁开了眼睛。
只见复回天光下,那树高草密的无名山现出一条通天大道。天光刺入,可见道上碎叶上,一只干瘪怪物摇摇晃晃朝他走过来。
直到自他眼前一顿,他才见这是双可怖的人脚。
眼前小腿被一块破破烂烂的青布条裹着,依稀可见翻出的皮肉如传闻中的僵尸般泛着骇人的灰青色,他咬紧嘴唇,心中大怖小鬼去了大鬼又来,今日我命休矣。
“牛车,我坐一下。”
分明是个干干涩涩的姑娘声音。
他抬头,自这姑娘一双大得离奇的眼睛里看见自己一脸的泪痕。
半晌,攀着她的柴刀把起身。
“……行。”